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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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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拜師

於皖停滯片刻,而後低低笑了,問他:“怎麽,若是我不收下你,你就要在這裏一跪不起?”

蘇仟眠直挺挺地跪著,大抵是心思被猜中,故而一語不發,只是一雙黑瞳裏全是倔強和不服氣。

於皖見狀,將心中的困惑問出來:“你說你是打架輸了被趕出來,不知哪個門派有這樣的規矩?你到底從哪裏來?”

“原本也沒有,是我自己提的。”蘇仟眠答道,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不是什麽好地方。”

“那你現在……”於皖斟酌了一下用詞,“是打算四處游歷?”

“打算拜你為師。”蘇仟眠擡起頭,直直看向他,神情堅毅。黑瞳裏倒映出於皖背後的落日,也倒映出於皖自己。

蘇仟眠的神情帶著年少之人獨有的強韌和不服輸,讓於皖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在這般年紀時,也曾有過這樣的神色,帶著股心氣晝夜練劍,只為得到師父的認可。

可惜最後總要被那一句輕飄飄的“天資不足”而否定。

於皖心下一動,正了神色,道:“若你拜我為師是想有個落腳之處,那就免了。我如今回不去門派。”

“我不在乎什麽門派不門派。”蘇仟眠的話裏竟帶著一絲喜悅。

於皖一時間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彎腰伸出手,道:“你先起來。”

蘇仟眠錯開他的目光,扭過頭去,並不動身。

於皖嘆氣道:“我可不收不聽話的徒弟。”

話裏透露著轉機,蘇仟眠立馬擡起頭來,對上於皖鼓勵的目光,站起身。

“我先說好。”於皖道,“我修為低下,恐誤人子弟所以從沒動過收徒弟的心思,估計也教不了你什麽,因為一些原因,如今打算回荒山裏修行,即便如此,你還是鐵了心要拜我為師?”

“是。”

於皖上前一步,低聲道:“這麽信我?我可告訴你,我不回門派是因為走過歪路。不怕我對你做出什麽?”

蘇仟眠想都沒想,就答道:“信你,不怕。”

面對這個回答,於皖實在無話可說。他第一次知道天底下竟真有人可以毫無緣由地去信旁人,這人還偏巧被他碰到。蘇仟眠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他,盯得於皖有些不自在。於皖問:“老看我做什麽?我臉上沾了東西?”

“好看。”

他聲音不大,於皖沒聽清,皺眉問道:“你說什麽?”

蘇仟眠笑了,於皖發現他笑起來是很明朗的,看向自己的一雙眼裏全是虔誠。

“師父,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於皖從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外貌上的讚揚,卻很少被人這樣滿眼真誠地誇過,不帶一絲刻意和心機。他側過身,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能問你些問題嗎?”

帶蘇仟眠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山裏更是完全暗下來。於皖的問題打破了這一方的寂靜,還順帶囑咐蘇仟眠當心崎嶇的山路。

“師父想問什麽都行。”

他已經改口喊於皖師父,於皖依舊不放心,道:“雖然你說是自己要離開的,可萬一過些日子家裏人尋來,我該怎麽說?”

“不會的,師父放心。”蘇仟眠語氣很輕松,“我爹娘都死了,那些人巴不得我趕緊走,不會有人來找我。”

他把自己的困境很輕巧的說出來,倒惹得於皖楞了一下,話裏滿是愧疚:“抱歉。”

“沒事的。”蘇仟眠依舊很輕松,仿佛雙親的去世對他來說可以毫不在意。於皖猜想興許是關系不好,也沒再繼續問什麽。

蘇仟眠卻渾然不覺,將自己的身世同於皖全盤托出:“我娘離開的早,我沒見過她。我爹是在我十一二歲那會去世的,後來就剩自己了。”

於皖扭頭看向他,安慰的話正要說出,蘇仟眠卻朝他輕輕一笑,道:“前幾年是孤獨了些,今日起,就不一樣了。”

他沒說下去,但話外的意思於皖並非聽不出來。其實於皖還沒能切實地接受已經和蘇仟眠成為師徒的關系,聽著他講述過往,只是理解了為何蘇仟眠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對自己產生如此強烈的信任和依靠。

他也明白為何午時蘇仟眠會因為一碗面而哭。蘇仟眠表面上若無其事,事實上對他而言,離開原來的環境興許是一種解脫。

荒山裏是沒有住處的,於皖頹廢好幾日,也沒來得及蓋出來,於他而言盤腿靜坐照樣能休息,但若要久居於此,總歸要有個遮風避雨之地。何況下山一趟還撿個徒弟回來,他自己能湊合,不能讓蘇仟眠跟著一塊湊合。

“師父這些年……竟露宿在山裏?”

“也不算。”於皖的話裏帶著猶豫,“我是被師父以陣法封在山裏。法陣前幾日剛解,還沒來得及蓋出住的地方,所以恐怕要委屈你一段時日。”

他話裏包含歉意,蘇仟眠倒無所謂,也不追問於皖所謂的犯錯,而是道:“沒什麽委屈的,在師父身邊就行。”

於皖見他歡喜,只當他初來乍到一時的新鮮勁,道:“你不嫌棄就好。”

入夜的山裏只靠月光照亮。蘇仟眠十分安靜地坐在於皖身旁,稍不留神碰到他一下便避開,全身繃直,開口道歉。

“不用這麽拘謹。”於皖正閉眼運轉靈力。

蘇仟眠答應下來,又悄悄往於皖身旁湊。於皖想到自己在這裏呆許多年早就習慣,蘇仟眠大抵是第一次這樣過夜,害怕在所難免,又不好意思開口說,便道:“若是冷的話就靠近些,沒什麽。”

蘇仟眠很聽話地應好,果不其然緊緊靠在於皖身旁。靈脈堵塞太多,於皖不得不先停下來。他睜開眼,卻見身邊幾團熒火,暖黃的光,照亮這極小的一方天地。於皖扭頭望去,沒想到會對上蘇仟眠的目光。

蘇仟眠在偷看他,被發現後自知躲不過,眼神飄忽不定,主動開口來分散於皖的註意力。

“師父,師父在這裏呆了多久?”

“十八年。”於皖說道,“這熒火是你帶來的?”

他感受到蘇仟眠不再那麽繃緊,聲音也順暢許多,“是我,用靈力制出來的。”

於皖輕笑,誇讚道:“很漂亮,我方才還困惑,秋天怎麽會有螢火蟲。”

“師父喜歡?”

“喜歡。”於皖道,“謝謝你。”

“那師父還喜歡什麽?”

於皖笑道:“一時還真說不上來,我挺喜歡花花草草的,但是又缺心思去養,也怕養不活。”

“我可以幫師父養。”

蘇仟眠漸漸沒了聲音,於皖也不出聲,重新閉上眼開始運轉靈力。

堵塞的靈脈提醒著他,他在修行一事上是多麽無用。可他又確確實實收了個徒弟回來,靠在一旁睡得正香。

第二日於皖醒來,蘇仟眠並不在身旁,只是原本他和蘇仟眠提了一句,說打算蓋幾間屋子的地方竟已有了些許雛形。蘇仟眠黑發高束,正面無表情地拿手裏的劍砍木頭。

於皖這才想起來昨天蘇仟眠一晃而過的持劍,後來見他身上並未有佩劍,一時就給忘了問。走到蘇仟眠身前,於皖不知是先問他“拿劍砍木頭會不會心疼”還是“昨日並未見你佩劍,這劍從何而來”。

不過蘇仟眠那泰然自若的表情,於皖猜他是不心疼的。劍修一向愛劍,他也聽說過,有些劍修修為高至一定境界,便無需佩劍,劍早在心中。

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於皖心道,蘇仟眠境界比自己高出這麽多,怎麽還能大言不慚地接受他的拜師。

蘇仟眠並不知道於皖所想的彎彎繞繞,見他佇立許久,開口道:“師父?”

他見於皖沒說話,而是一直看向自己手裏的劍,主動解釋道:“這劍是我爹傳給我的,平日裏不用可化為玉石,就墜在這紅繩下邊。”

大概是怕於皖不信一般,蘇仟眠主動走過來,伸手給他看手腕上的纏繞的幾道紅繩,還把劍遞給他。

於皖接過,手指撫過劍身,輕聲念出上面雕刻的兩個古字:“青穹。”

“我爹起的。”蘇仟眠道。

於皖把劍交還給他,“這麽好的劍,拿來砍樹,你倒舍得。”

“這有什麽舍不得的,何況還是幫師父。”

蘇仟眠修為確實高,做起這種類似木匠的活也極快,他攔著於皖什麽都不讓他幹,按照於皖的指示沒幾日便蓋出兩間屋,修出一方院落來。

於皖重新下了趟山,回來時帶來不少物事。他看向那一方院落,雖然簡樸,卻第一次產生了種歸屬感,仿佛已經在此地度過半生。

從未有人來尋過蘇仟眠,因傷而帶來的咳嗽聲也不再能聽見。日子過得久了,於皖卻發現蘇仟眠對人界許多事物一竅不通,尤其各個門派。甚至在於皖問起他曾經有沒有想過拜入名門時,蘇仟眠一臉茫然,也不知道當今天下名聲最高的幾大派。

“師父問這些,做什麽?”

蘇仟眠對他沒有任何戒備心,信了於皖隨便問問的借口。直至於皖在他未曾發覺時遞來冬衣,順帶著問了句:“你是什麽妖,為何這樣怕冷?”

道謝的話停在嘴邊,蘇仟眠的臉色煞白,是害怕和難以置信。

“試試衣服合不合身。”

於皖把冬衣放在一旁,說話也同往常一樣,捕捉不到情緒上的變化,離開時還輕聲關了門。

雪落在地上薄薄一層。於皖站在院裏,捏碎幾塊糕點灑在地上,招來一群麻雀大飽口福。

蘇仟眠向來腳步極輕,可那些雀兒還是受到驚嚇,不顧糕點未吃完就四處飛去,只在雪地上留下小巧的爪印。於皖沒回頭,“冬衣還合身嗎?”

“師父是怎麽知道的?”

蘇仟眠的話音有些顫抖,於皖轉身,見他依舊一身單衣,說道:“怎麽不多穿些?凍得說話都不利索。”

他與蘇仟眠對視,輕笑一聲,“怕什麽,我又打不過你,不能對你怎麽樣。”

“你會趕我走。”蘇仟眠總覺得事情不會這樣順利,於皖應該是生氣的,畢竟換成誰被隱瞞都會生氣。於皖越是表現得不在意,他就越是心慌。

“我可沒這麽說。”於皖道,“先進屋吧,又下雪了。”

於皖真的沒怎麽生氣,也沒想過要趕蘇仟眠走。他是喜歡蘇仟眠的,聽話懂事的徒弟沒人不喜歡。

於皖也相信他不會對自己做出什麽,只因他眼底那一片赤誠。

蘇仟眠作為妖的身份很容易猜出來。他的天資那樣高,卻在面對各大門派的名號茫然無知時,於皖就已經猜出個大概。

當今世道這般安穩,但凡有些靈根優異之人,沒有不想入名門拜名師的。名門名派,除去能得到高人指點以為,有的是各種提升修為的心訣丹藥等。蘇仟眠對這些一無所知,加之他離開的經歷,於皖便猜測他是個剛入人界的小妖。

世間分人魔兩界,而妖族則以族群分,分散在兩界各處,向來不參與人魔兩族的紛爭,只聽從龍族的管制。對於人界的修真界來說,除非有些妖走火入魔傷人,否則不會有哪個門派會主動招惹群妖。

於皖對妖族內部並不了解多少,但也能想明白,一族之長的位子,坐的定是德高望重之人。蘇仟眠年紀小又修為高,哪怕他自己什麽念頭也沒有,他的存在就是個威脅。沒有哪個修行成百上千年的人願意被一個半大青年搶去風頭,妖族更是如此。

蘇仟眠在人界漫無目的地游蕩,於皖隨手相助讓他感激又無措,所以才會纏著他不放,一個勁地對他好,又怕被他丟棄。

此時的蘇仟眠正惴惴不安站在於皖的門前,大氣不敢出。他一心想的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若不是自己隱瞞,於皖不會生氣。

他不介意於皖大發脾氣,甚至想要於皖懲罰自己,怎麽樣都行,只要不趕他走,只要能讓他留在於皖身邊。

見於皖久久未說話,蘇仟眠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師父,你罰我吧。”

於皖走到他身前,問道:“我為什麽要罰你?”

“我隱瞞身份,欺騙了你。”

“可誰還沒有點不想說的事呢?”於皖道,“你對我毫無了解就能拜我為師,我為什麽一定要對你的身份追究到底,是不是?”

蘇仟眠擡頭看他,對上於皖溫和的目光,確信他沒有生氣。

於皖的眉長而彎,笑起來時,眼角也帶些弧度。他比蘇仟眠大了不少,因修道的緣故,容顏並未有什麽變化,但舉手投足間比年少的莽撞多出不少成熟。蘇仟眠看得楞了神,視線落到他的薄唇上,竟擡頭想在那上面落一個吻。

於皖一仰頭就輕易避開,對於蘇仟眠突然湊上來的行為十分不解,還以為是妖族示好的特別方式,“這是做什麽?”

蘇仟眠反應過來自己失態,好在於皖並未多問。他明明可以隨意編個借口來掩蓋,卻不想那樣做。他想,我喜歡你,想親你,這樣自然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借口。

可惜他在於皖的眼裏看不到一絲情欲,而是困惑。蘇仟眠暗自嘆氣,卻並不氣餒,他不怪於皖毫無反應,只怪自己動了非分之想。

慢慢來吧,他在心中這樣自我安慰道,總有一天我會得到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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