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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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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熒火

山裏的日子安靜平穩,晃眼一過便至清明。

於皖前一日同蘇仟眠交代過,第二日一早便起身離開。天色極差,雲如淺墨,待他到城內時已經下起小雨。於皖買夠祭祀的用品後,又從街邊買了把油紙傘撐手裏。

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於皖並不在意。他將祭品緊緊抱在懷裏,生怕被雨水淋濕半點,心情如這天色一般沈重。

他父母的墓在半山上。於皖踏上那被雨淋濕而變得泥濘的路,覺得有些陌生。上一次他踏上這條路還是許多年前,身旁還有陶玉笛相陪。

他原只當自己孤身一人,卻不曾想到會在墓碑前見到一個極其意外,但毫不陌生的身影——林祈安。

多年未見,於皖依舊一眼將林祈安認出。

對於皖而言,林祈安是他毫無血緣,但宛如親人一般的師弟。而林祈安同他在最初鬧了一番脾氣又和好後,就一直粘著他。起初於皖不理解為何,直到後來才明白,那會的林祈安,還有些怕李桓山。

林祈安的靈根雖談不上所謂百年一遇的奇才,但也絕非平平無奇。可惜他並沒有多麽遠大的志向,加之上面還有兩個師兄,也從來沒想過什麽繼承門派當掌門,這些於他而言甚至沒有躲開陶玉笛定下的晨練而去睡個懶覺有吸引力。

結果最後最不想當掌門的人接過掌門令,被迫挑起整個門派的重任。

於皖對林祈安同樣心存愧疚,若不是自己心魔失控,若不是自己犯下過錯,他依舊可以無憂無慮,隨心而為。

於皖沒敢再走過去。他還沒想好如何去面對林祈安,只站在原地,把傘低垂下來遮住臉。

林祈安比他早到不少,沒帶傘,身上衣服已經濕了一層。他躬身道:“打擾二老了,我是師兄的師弟林祈安,去年來過。”

修仙之人五感異於常人,林祈安的話清清楚楚地傳進於皖的耳朵裏。

“二師兄禁閉已解,卻不知如今身在何處。聽師父說,他不願回來。”

他話裏帶著惋惜,擡頭看向墓碑,說道:“不知二老能否托夢告訴師兄一聲,廬水徽,他何時想回來都行,我會一直等他。”

“派中事務繁多,想來二老也不願被我繼續煩擾,先告辭了。”

林祈安離去的腳步匆忙,於皖又刻意避開他,並未被認出。

於皖把傘放在一旁,不管雨勢變大,把帶來的酒和茶葉,還有其他的祭品整齊擺好。墓碑旁一絲雜草也沒有,想來是有人時常打理。於皖回望山路,早已不見林祈安的身影。

“爹,娘。”於皖深深吸了口氣,才繼續道,“我來看你們了。”

沒有人回答他,於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做過什麽,你們應該都知道了。那年諸生會後,發生了一些事,加之師父一直拿我同大師兄比較……”

“罷了,說這些都是自找借口。”於皖聲音沈下來,“是我道心不堅,動了歪心思。也是我嫉妒師兄,害他受傷。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自找的。我對不起你們的教誨。”

“祈安方才說他在等我回去。”於皖頓了頓,自嘲一笑,“我哪還有臉回去呢?”

於皖平淡地敘述著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想,他早就讓父母失望了。

於皖心裏一直存有芥蒂,對於過往不願面對,也不敢面對。他甚至有時會偏執地告訴自己那是場噩夢,夢醒來一切都會好,李桓山的手沒有受傷,他沒有生過心魔,也從來沒嫉妒過李桓山。

可是不知道為何,在雙親的面前他說不出謊話,反倒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切。他接受自己犯下的錯誤,也接受陶玉笛施下的懲罰。

“對了,我收了個徒弟,沒想到吧。”於皖換了個輕松些的語氣,“他叫蘇仟眠,是個小妖,靈根很好,就是只會練劍,連一些最基礎的法術都不會。不過他很聽話,教他也不用費什麽心。”

他又零零碎碎地撿了些輕快的事來說。雨停了又下,於皖撐起傘離開。

“師兄。”

於皖沒想到林祈安會在山腳等自己。

林祈安怎麽可能認不出於皖。他原是想尊重於皖的想法,就此別過,心中的不甘到底讓他離開又回來。

“祈安。”

於皖喊他一聲,停了腳步,不知道怎麽說下去。他二人都被淋濕不少,林祈安見狀,十分熟練地拉過他的手,道:“走,找個地方說話。”

大抵是雨天,又是清明的緣故,茶館裏就他二人。林祈安叫了壺熱茶,給於皖倒滿一杯,問他:“師兄還記得這家茶館嗎?”

於皖聽著手指摩挲杯邊的細微聲響,搖了搖頭。

“這家茶館掌櫃叫方澤,我這麽說,師兄想起來沒有?”

於皖垂眸咽下口熱茶,“記起來了,幼時家裏的管家。你是怎麽知道的?”

入道之後,於皖便很少提及家中過往。林祈安笑了,“常來他家買茶葉,一來二去就熟了。”

於皖也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把那小小的杯盞握在手心裏,靠著那些許溫暖,才能開口問出話:“大師兄,怎麽樣了?”

“大師兄挺好的,葉老幫他把經脈接好了。他傷勢恢覆後就開始練左手劍,如今修為照樣甩我一大截。”林祈安如實說道。

聽到李桓山如今過得安好的消息,於皖放下心來。這倒使他加重了不願回去的念頭,從此就這樣,一別兩寬相安無事,倒也不錯。

可林祈安不會這樣想,他是想要於皖回去的,所以才會問出今日相見以來最想問的那一句話:“你呢,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沒想好。”於皖如實說,“我有時候在想,大師兄若是因我毀了一生,那可是多少個年頭都還不清的。”

林祈安聽出他話裏拒絕的意思,也不強求,只是看向眼前這個多年未見的二師兄。

於皖容貌上並沒什麽變化,今日還難得的束了發冠,露出烏黑的眉和如雪的膚,卻籠一股愁緒。他眼睫纖長,微微垂下,便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被雨打濕的幾縷黑發黏在他的額頭上,徒增一股說不上的脆弱感。

林祈安心間微微刺痛,但依舊十分輕松地開口道:“待你想回來的時候,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去接你。”

“好。”

雨似乎沒有變小的趨勢,天也漸漸暗下來。一壺茶空了底,於皖道:“你今日耽擱這樣久,會不會誤了派中事宜?”

“偷個懶也沒什麽。”林祈安絲毫不在意,“何況和你在一起怎麽能叫耽誤時間?”

他此話說完,就知失了分寸,撇過眼偷偷打量於皖的神情,果不其然看到於皖的皺眉和不解。於皖無奈地笑了,搖頭嘆氣道:“從哪裏學來這樣的話。”

林祈安自是不敢應答的。他也同於皖一起笑,借機把此事遮掩過去,突然一拍腦門,遞給於皖幾本詩集,“師兄,這個你要不要帶回去。”

於皖這才意識到,林祈安今日分明是有備而來,篤定會遇見自己。

詩集下面還有兩本字帖,封皮發皺泛黃,於皖手指輕撫過,才發覺上面細細地貼了層符,一點沒濕。林祈安解釋道:“我知道你不喜歡給書貼符,可這麽多年,實在不好保管,就擅自主張了。”

“祈安。”

這幾本書皆是他幼時就翻看的,曾經的字跡也一並留在其上。於皖忽然覺得心底都被人澆了一杯熱茶,又滾又燙。林祈安一直記得這些,記得他不喜歡給書貼符咒,記得他喜歡什麽書。

於皖小心地把書收好,對上林祈安的目光,也只能道出感謝。

“你是我師兄,這有什麽好謝的。”林祈安見他不責怪就放下心,“你的院子,還有你種的那棵柳樹我也都留著呢,就是沒法搬來給你。”

於皖聽著他的玩笑話,心裏全是感動,笑不出來。

和林祈安道別後,於皖在城裏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還開門的商鋪,買下筆墨紙硯。天完全黑下來,他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扔下這麽多年的字,該拾起來重新練了。

下了一日的雨總算願意休停片刻,於皖歸來時覺得心情輕快許多。或許是因為李桓山如今一切安好,或許是因為他終於敢於面對之前犯下的錯,又或許是因為和林祈安的相逢,還有那幾本書。

於皖收好傘,一步步往山中深處走去。事情並不如他想象那般糟糕,何況如今他還有蘇仟眠的陪伴,不再孤獨無依。

剛走進山間沒幾步,一團金黃的熒火就飛到眼前。於皖一笑,伸手去接,那熒火便順勢落入他的手心裏,明亮但不刺眼,安靜等待他的回應。

這是蘇仟眠的把戲,於皖很清楚,不過他時常不能理解蘇仟眠的一些舉動,只能繼續往裏走去。山路的臺階順著他一步步踩下,一個個被點亮。

熒火大抵是讀懂他的心思,從他手心飛出,飛在他身前引路。山中的草木盡數覆蘇,於皖這才發現,他身後走過的路兩旁,草尖和樹的枝頭都會生出暖黃的熒火,星星點點,皆他的到來而點亮。

每當他停下腳步時,眼前那顆最初的熒火也會停下來靜靜地浮在他身前,得了命令一般不敢再催促。

直至盡頭。

於皖回身望去。漫山的熒火帶來明亮而金黃的光,遍布於滿山遍野,將山間黑夜照亮如白晝,將於皖心頭的最後一片陰霾驅散。

震撼而美麗。

他從沒想過,自己隨口一提的事,會被蘇仟眠這樣放在心上。

眼前的熒火繼續飛舞,陪伴他走到最後。而蘇仟眠就站在那滿山熒火的中央,發光山路的盡頭,對於皖輕聲說:“師父,你回來了。”

就好像他這樣等過於皖很多次,就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度過了許多個春秋。

作者有話說:

我先罵,最後一句真的很咯噔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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