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磚廠

關燈
磚廠

去磚廠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車子開上去像在浪裏顛簸。

林深開得很快,也不管底盤刮得哐當響。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包紙巾,是剛才在村口小賣部順手拿的,老板娘找錢時多看了他兩眼,大概是他臉上那種空白讓他顯得奇怪。

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割完了,剩下光禿禿的稻茬,戳在褐色的泥土裏,像無數根沒燒完的香。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太陽偶爾從雲縫裏漏下來一柱光,照在哪塊地上,那塊地就亮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開了七八分鐘,前面出現一片紅磚房子。墻是裸露的紅磚,沒抹灰,風吹雨打得有些黑了。幾根煙囪戳著,不高,頂上長著枯草。廠區裏長滿了野草,比人還高,枯黃的一蓬一蓬,風一過就沙沙響。

門口停著兩輛警車,藍白相間,車頂的警燈沒開,就那麽死氣沈沈地停著。還有一輛面包車,白色的,後門開著,裏面露出擔架的邊角。

林深把車停在警車後面,熄了火。引擎一停,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野草的沙沙聲。他坐在車裏,握著方向盤,看著那塊寫著“向陽磚廠”的破舊招牌——漆都掉光了,只剩幾個字的輪廓。

副駕駛座上的那包紙巾,他始終沒拿。

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是松軟的泥土,混著碎磚渣。他往裏走,草莖刮著褲腿,沙沙響。走到廠區深處,看見幾個人圍著一座磚窯。

磚窯是那種老式的輪窯,拱形的頂,一排排窯門黑洞洞的,像一排張開的嘴。其中一扇窯門前拉著警戒線,黃白相間的塑料帶,在風裏微微晃動。幾個人站在警戒線外,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

老李先看見他,快步走過來。

“林先生,”他擋住林深的視線,“法醫還在勘查,您先……”

林深沒停步,繞開他,繼續往前走。老李沒再攔,只是跟在他身側。

走到窯門口,他停住了。

窯裏很暗,光線只照亮了洞口那一小片。她就在那一小片光線裏,背靠著窯壁,坐著。腿伸著,手垂在兩側,頭微微低著,像是睡著了。

那件駝色風衣沾滿了灰,下擺皺成一團。帆布畫袋還在肩上,袋子歪著,口開著。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只眼睛——閉著的。

她看起來那麽安靜。像只是累了,靠在那兒歇一歇。

但林深知道不是。

她的皮膚是灰白色的,那種沒有生命才會有的灰白。嘴唇也是灰的,微微張著。風從窯門吹進去,吹動她的發絲,發絲動一下,她不動。

“初步勘查,沒有外傷,”老李的聲音在耳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有搏鬥痕跡,衣物完整。具體死因要等解剖。”

林深沒說話。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窯洞裏的她。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十七歲,高中圖書館的窗邊,陽光照在她側臉上,她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他想起二十歲那年銀杏道上,她說“那我們以後怎麽辦”,他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他想起搬進那棟小樓的第一天,她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說“這棵桂花樹種這兒好不好”。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浮上來,又沈下去,像有什麽東西在往下拽。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眼睛幹澀得發疼,喉嚨像被什麽堵著,喘不上氣。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法醫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有人在說話,在記錄,在測量。那些聲音進到他耳朵裏,卻像是隔著一層膜,聽不真切。

老李在旁邊說了句什麽,他沒聽清。老李拍了拍他肩膀,他還是沒反應。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右手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麽東西。法醫小心地掰開她的手指,從掌心裏取出一個東西——很小的,銀色的。

林深看清楚了。

那個羽毛吊墜。

他口袋裏的那個吊墜還在,冰涼的,壓在大腿上。那這個是什麽?他往前走了一步,瞇著眼看。法醫手裏的那個吊墜,和他口袋裏的一模一樣。銀色的羽毛,細小的鏈環,連羽毛上的紋路都一樣。

兩個?

他摸了摸口袋,那一個還在。兩個一模一樣的吊墜。

法醫把吊墜裝進證物袋,貼上標簽,放進箱子。林深站在那兒,腦子裏亂成一團。

一個吊墜在他口袋裏,是他在江邊撿到的。另一個吊墜在她手心裏,是她在磚廠握著。兩個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知道。他只是站著,看著她,看著她灰白的臉,看著她垂下的手,看著那個曾經裝滿了他的整個世界的女人,現在只是一具安靜的軀殼。

老李走過來,把他往後拉了拉:“讓他們工作。”

林深被拉著退後幾步,但目光一直沒離開她。直到有人拿來一塊白布,抖開,蓋在她身上。那塊布落下去的時候,遮住了她的臉,遮住了她的手,遮住了那個握在她掌心裏的銀色吊墜。

白布那麽白,在昏暗的窯洞裏顯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她出門時穿的那件駝色風衣,他還在想,這件衣服買了好幾年了,她還是那麽喜歡穿。他想起前天晚上,她靠在床頭看書,他躺在她旁邊,聞著她頭發上的梔子香。他想起上個月,她在院子裏晾被子,說曬過的被子有太陽的味道。

那些都是前天、昨天、上個月的事。

現在她躺在那兒,蓋著白布。

“林先生,”老李的聲音又響起來,“我們需要您配合一下,確認身份。”

有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印著幾個問題。他低頭看,字在眼前晃,看不清。他眨了眨眼,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洶湧的哭,是沒有聲音的,就只是眼淚一直流,怎麽止都止不住。他擡手擦,擦完又流,擦完又流,怎麽也擦不幹。

老李遞給他一包紙巾。他接過來,抽出一張按在眼睛上,紙巾很快濕透了。

“是她嗎?”老李問。

林深點頭,點頭,一直點頭。

“我們需要您簽個字。”

有人把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指著簽名欄。他握著筆,手抖得厲害,簽了好幾次才簽完。字歪歪扭扭的,不像自己的。

簽完字,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幹什麽。有人來問什麽,他答了,答了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人把他領到旁邊一個臨時搭的棚子裏,讓他坐著。他就坐著,手裏還攥著那包紙巾,攥得緊緊的。

棚子裏有幾把塑料椅子,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幾瓶礦泉水。他盯著那瓶水看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給人喝的。他擰開一瓶,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咽下去什麽感覺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老李又過來了,在他旁邊坐下。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天上午十點到下午兩點之間。”老李說,“具體還要等解剖。她身上沒有傷,沒有打鬥痕跡,沒有掙紮跡象。現場也沒有發現遺書或者其他文字。”

林深聽著,沒說話。

“您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前天晚上?”

“嗯。”

“她有沒有說過什麽奇怪的話?或者做過什麽奇怪的事?”

林深沈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細節:她問的那個問題,她扔掉的畫,她站在巷口發呆的背影,她坐在公交站低頭的樣子。但他說出來的只是:“沒有。”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大褂的走過來,在老李耳邊說了幾句話。老李點點頭,站起來,跟著他走了。

林深一個人坐在棚子裏。風從棚子縫隙鉆進來,涼颼颼的。他盯著地上的一塊碎磚,看著陽光慢慢移動,從碎磚的左邊移到右邊。

不知過了多久,老李回來了。

“林先生,”他的聲音有些沈,“有個情況需要告訴您。”

林深擡起頭。

“法醫初步檢查發現,”老李頓了頓,“她的身體有些……異常。”

“什麽異常?”

“我們不好說,”老李的表情有些覆雜,“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確定。但初步看,有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林深盯著他,等他繼續說。

老李卻沒說。他只是說:“您先回去休息。我們會盡快出結果。有消息通知您。”

林深站起來,往外走。走出棚子,走過那片荒草地,走過那些停著的警車。走到自己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磚廠還是那個磚廠,紅磚房子,荒草,煙囪。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還在裏面,窯門口的白布還在那兒。風在吹,草在響,一切都那麽安靜。

他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掉頭開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開到村口時,他停了一下。那個公交站臺還在那兒,破舊的鐵皮牌子,幾張塑料凳子。他看著她昨天早上坐過的那張凳子,空空的,在太陽底下曬著。

他想起她昨天早上坐在那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那時在想什麽?

在想去那個磚廠?在想一會兒會發生什麽?還是只是累了,想歇一歇?

他不知道。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車子開上公路,往城裏駛去。窗外的田野向後倒退,收割後的稻田,光禿禿的稻茬,偶爾有幾只鳥飛過。天還是灰的,雲層更厚了,像是要下雨。

手機響了很多次,他沒接。他知道是誰打的——文徵,沈清梧,還有那些等著消息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她們說。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出那句話。

開到巷口時,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還沒亮,巷子裏黑黢黢的。他把車停在門口,坐在車裏,看著那扇熟悉的木門。

院門虛掩著,還是他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像是一種等待。

他下了車,推開門。桂花香撲面而來,甜得膩人。他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看著那個他挖出鏈扣的地方。

然後他走進屋。

玄關的燈還是那麽亮,照著他的鞋,照著她的拖鞋。鞋櫃上她的鑰匙還在,毛線小球的鑰匙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他換好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茶幾上還擺著那本《浮生六記》,銀杏葉書簽還夾在他讀到的那一頁。水杯裏的水還剩下半杯,就放在她常放的那個位置。

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樣。

只是她不會回來了。

林深坐在黑暗裏,聽著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桂花樹沙沙響。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在夜色裏飄蕩。

他忽然想起她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麽辦?

當時他說,我會找到你。

現在他找到了。

但她已經不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