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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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客廳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個半杯水上,落在那本翻開的書上。光線一點點移動,從茶幾移到沙發,從沙發移到墻上,最後爬上樓梯,消失在一樓的天花板上。

他沒有開燈,沒有喝水,沒有去臥室。就一直坐在那兒,盯著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腦子裏什麽都沒有,又什麽都攪在一起。

手機響了很多次。他接了幾次,文徵的聲音,沈清梧的聲音,都是哭著的,問著同樣的問題:怎麽會這樣?查清楚了嗎?我們能去看看她嗎?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他就說,還在查,等通知,你們別來。

後來手機沒電了,自動關機,世界就安靜了。

第二天上午,老李打來電話——座機,他接了。老李說,法醫初步結果出來了,需要他來一趟。

他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開車去刑偵支隊。路上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晃眼,他把遮陽板放下來,光線從邊緣漏進來,在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老李在辦公室等他,桌上放著幾頁紙,印著紅頭,蓋著章。看見林深進來,他站起來,指了指椅子。

“坐。”

林深坐下,盯著那幾頁紙。紙很薄,能透過去看見底下的桌紋。

“法醫報告出來了,”老李把紙推到他面前,“您看一下。”

林深低頭看。字很多,專業術語,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有些詞認得,有些詞不認得。但看到某一處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體表無外傷,內臟器官完整,無器質性病變。”

“死亡時間推斷為10月28日上午9時至11時之間。”

“毒理檢測陰性,無常見毒物殘留。”

“組織樣本切片顯示:皮下組織結構異常,膠原纖維排列與常人不同。”

“骨骼密度檢測顯示:數值超出正常範圍約37%。”

“血液樣本中未檢測到紅細胞及白細胞,取而代之的是不明成分的乳白色液體。”

林深擡起頭,看著老李。

老李也看著他,沒說話。

林深又低下頭,繼續看。

“初步結論:死者體表特征與人類一致,但內部生理結構與人類存在顯著差異。具體死因尚無法確定,需進一步送檢。”

他看完最後一句話,把報告放下。手指按在那幾行字上,指腹能感覺到紙的溫熱。

“什麽意思?”他問,聲音沙啞。

老李沈默了幾秒,說:“我們也不確定。法醫說,他從醫二十年,沒見過這樣的。”

“沒見過什麽樣?”

“沒見過這樣的身體。”老李斟酌著措辭,“她說,那些組織……不像活人的。”

林深盯著那幾頁紙,腦子裏反覆轉著那幾個詞:膠原纖維排列異常,骨骼密度超標,乳白色液體。

乳白色液體。

血呢?人的血應該是紅的,為什麽是乳白色的?

“會不會是……化驗錯了?”他問。

老李搖頭:“送了兩家機構,結果一樣。”

林深不說話了。

老李從抽屜裏又拿出一個證物袋,透明的,裏面裝著那個羽毛吊墜。銀色的,小小的,在光線下閃著冷光。

“這個吊墜,我們查了一下,”老李說,“是銀的,手工做的,有些年頭了。但有意思的是,吊墜背面刻著兩個字。”

他把證物袋翻過來,讓林深看。

吊墜背面確實刻著字,很小,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刻的是:“2009.7.15”。

林深認得這個日期。那是他和蘇曉第一次見面的日子,高一軍訓,操場樹蔭下,他遞給她一瓶水。後來他送她這個吊墜,特意讓師傅在背面刻了這個日期。

但他送的那個,他記得很清楚,刻的是“2012.7.15”——那是她十八歲生日,他送吊墜的日子。

為什麽這個是2009?

“您見過這個吊墜嗎?”老李問。

林深沈默了很久,才說:“我送過她一個,一模一樣的。但背面刻的是2012。”

老李點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他把證物袋收回去,又從抽屜裏拿出另一個袋子,透明的,裏面裝著一樣東西。

“這個是在她口袋裏發現的。”

林深低頭看。那是一張紙條,對折著,有些皺。透過證物袋能看見上面的字跡——是蘇曉的筆跡,他認得。

老李把袋子打開,取出紙條,遞給他。

林深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別找我,我已經回去了。——曉”

林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筆跡是她的,每個字都熟悉,每個筆畫都是她寫字的樣子。但那些字拼在一起的意思,他不明白。

回去了?回哪兒去?

“筆跡鑒定過了,”老李說,“是她的。紙張也是普通的筆記本紙,沒有特殊痕跡。”

林深把紙條放下,手指按著邊角,怕它被風吹走。

“還有一件事,”老李說,“我們查了她的身份信息。”

他翻開另一個文件夾,裏面有幾張打印紙。

“她的身份證號是真實的,戶籍信息也是真實的。但……”老李頓了頓,“我們調取了她小時候的照片,和現在的照片做了比對。骨骼結構有些差異。”

他抽出兩張照片,放在林深面前。一張是黑白的,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紮著羊角辮,笑著。另一張是蘇曉的近照,也是笑著的。

“您看,”老李指著照片,“眉骨這裏,鼻梁這裏,下頜角。不是完全對不上,但有一些細微的差異。這種差異,不像是年齡增長造成的。”

林深盯著那兩張照片。小女孩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月牙。蘇曉也笑得很燦爛,眼睛也是月牙。但他看出來了——小女孩的鼻梁低一些,蘇曉的鼻梁高一些。小女孩的臉頰圓一些,蘇曉的臉頰瘦一些。

這可以是女大十八變。也可以不是。

“這能說明什麽?”他問。

老李沒直接回答。他把照片收回去,說:“我們現在能確定的,就是她的身體構造和正常人不一樣。至於為什麽不一樣,還需要進一步調查。您最近有沒有發現她有什麽異常?任何細節都行。”

異常。

林深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顫抖的手指,均勻得異常的語速,手腕上消失的紅痕,說錯的記憶,還有那個四個月前——那個她去做檢查的日子。

他想起那張便條:“如果只剩下一年,我要怎麽過?”

如果只剩下一年。

她當時說的“一年”,是什麽意思?

他想起那個相冊裏的截圖:“你考慮好了嗎?”“考慮好了。”“什麽時候告訴他?”“再等等。”

她考慮好了什麽?要告訴他什麽?

還有那個吊墜。他口袋裏的那個,背面刻著2012。她手裏的那個,背面刻著2009。

為什麽會有兩個?

“林先生?”老李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林深擡起頭,看著老李。他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老李等了他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合上文件夾:“您先回去休息。有什麽情況我們會通知您。這個案子……可能比較覆雜,需要時間。”

林深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問:“她的……身體,現在在哪兒?”

“在法醫中心。還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林深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裏還是那麽舊,日光燈慘白慘白的,墻上的宣傳畫褪了色。他往外走,經過值班室,經過接待臺,經過那幾個等著辦事的人。他們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移開,沒人多看一眼。

走出樓門,陽光刺眼,晃得他瞇起眼。停車場的車被曬得發燙,他坐進去,沒發動,只是坐著。

方向盤燙手,他沒松手。

他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乳白色的液體,異常的骨骼密度,兩張不太一樣的照片,兩個不同日期的吊墜,還有那行字——“我已經回去了”。

回去了。

回哪兒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有一次他們去山裏玩,路過一個村子,蘇曉忽然說,這地方我來過。他問什麽時候來的,她說,不知道,就是覺得眼熟。當時他沒在意,覺得可能是旅游節目看多了。

還有一次,她畫畫時畫了一個老房子,畫完盯著看了很久,說這房子我夢見過。他湊過去看,就是一個普通的老房子,白墻黑瓦,沒什麽特別的。

現在想來,那些“眼熟”和“夢見”,會不會是別的什麽?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文徵發來的消息:“有消息了嗎?”

林深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麽回。

他總不能說:她身體構造不正常,血液是乳白色的,照片對不上,有兩個吊墜,她留了紙條說“回去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麽理解這些,怎麽跟別人說?

他回了一句:“還在查。”

然後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他沒有回家,而是往城北開。去向陽村,去那個磚廠。

他想再看一眼那個地方。

車子開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兩旁還是那些收割完的稻田,光禿禿的稻茬戳在泥裏。天很藍,藍得發假,像是一塊巨大的背景布。

磚廠還是那個磚廠,紅磚房子,荒草,煙囪。但警戒線撤了,警車也開走了,只剩下一片寂靜。他把車停在門口,往裏走。草莖刮著褲腿,沙沙響。走到那座磚窯前,他停下腳步。

窯門還是那個窯門,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她靠過的那面墻還在那兒,墻根有一小片被壓平的灰,是她坐過的痕跡。

他蹲下身,看著那片灰。灰很細,是磚窯裏積了多年的那種,混著碎磚渣。她靠在那兒的時候,風衣沾滿了這種灰。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地面。灰是涼的,幹澀的,什麽也沒有。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磚窯很空,除了磚就是灰,什麽也沒有。她為什麽要來這兒?為什麽偏偏是這兒?

他走出磚窯,繞著廠區走了一圈。荒草很高,有些比人還高,草葉枯黃,在風裏沙沙響。他撥開草往前走,腳下是碎磚和瓦礫,偶爾有生銹的鐵絲從草裏冒出來,絆一下腳。

走到廠區後面,他看見一口井。井口用幾塊木板蓋著,木板已經腐朽,縫隙裏能看見下面的黑。他走過去,蹲下,掀開一塊木板。

井很深,看不見底。井壁上長著青苔,黑綠色的,濕漉漉的。一股潮濕的黴味從井裏湧上來,嗆得他偏過頭。

他盯著那口井,忽然想起蘇曉畫過的一幅畫。那幅畫畫的就是一口井,也是這樣的井口,這樣的青苔,這樣的深不見底。當時他問她為什麽畫井,她說,就是覺得有意思,井裏藏著很多東西。

藏著什麽東西?

他合上木板,站起來。風吹過來,荒草伏下去又站起來,一層一層的,像金色的波浪。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荒草,看著那些破敗的磚房,看著那幾根戳向天空的煙囪。

太陽很曬,曬得他頭皮發麻。他站了很久,久到影子從腳邊移到身後,又從身後拉得老長。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廠區,上了車,發動引擎,開上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

回城的路好像變長了,開也開不完。兩旁的稻田一直向後倒退,收割過的,沒收割過的,種著蔬菜的,荒著的,一塊一塊從車窗外滑過去。天還是那麽藍,藍得發假,像誰在頭頂扣了個塑料罩子。

開到半路,他忽然把車停在路邊。

路旁是一條灌溉渠,水很淺,流速很慢,能看見水底的水草在輕輕擺動。他下了車,走到渠邊,蹲下來。

水很涼,他把手伸進去,水流從指縫間穿過,帶走掌心的溫度。他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裏晃動,扭曲,破碎,又重組。那張臉他認得,但好像又不太認得。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羽毛吊墜——他在江邊撿的那個,背面刻著2012。銀色的羽毛躺在掌心裏,被太陽曬得發燙。

他又想起另一個吊墜,她握著的那一個,背面刻著2009。

兩個吊墜,兩個日期。一個是他們相遇的日子,一個是他們開始的日子。一個是他給的,一個是她留的。

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還是說,都是真的,只是屬於不同的人?

他把吊墜攥在掌心,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他看著渠水往遠處流,流向不知道什麽地方。風吹過來,吹皺水面,吹亂他的頭發,吹得眼睛發澀。

有些真相,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找。

有些問題,他不知道該不該問出口。

他只知道,他愛的那個人,躺在法醫中心的冷櫃裏,身體裏流著乳白色的液體,口袋裏留著一張寫著“回去了”的紙條。

而他自己,坐在一條灌溉渠邊,手裏握著一個銀色的吊墜,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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