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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的“最後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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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耀的“最後通牒”

晨光透過“墨音”工作室朝南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金色的方格。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線裏緩慢旋轉。唐墨池坐在工作臺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光影之聲》全國巡展的初步行程表——上海、廣州、成都、西安,每個城市後面都跟著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他端起手邊的咖啡杯,瓷器的溫潤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黑咖啡的香氣混合著工作室裏常年存在的松木與紙張的味道。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時間是上午九點四十七分。

距離昨晚在“歸途”酒吧露臺上的擁抱、親吻、規劃未來,過去了不到十個小時。唐墨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把手,嘴角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笑意。他想起淩曜昨晚說“我的歸途就在這裏”時的表情,想起那個吻的溫度,想起自己送出的鈦金屬哨片掛墜——淩曜今早出門前還特意拍了拍西裝內側口袋,確認它還在。

手機震動。

唐墨池瞥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是“林薇薇-星耀唱片”。

他皺了皺眉。林薇薇是星耀唱片的王牌經紀人,也是之前一直試圖推動“墨音”工作室與星耀深度合作的關鍵人物。自從《光影之聲》項目啟動,唐墨池明確表示希望保持工作室的獨立性後,雙方的聯系就少了很多。上周林薇薇還發過一條客套的祝賀信息,語氣平淡。

唐墨池接起電話:“林姐,早上好。”

“唐墨池。”林薇薇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沒有寒暄,沒有起伏,像一把冰冷的刀,“你現在立刻來公司一趟。馬上。”

唐墨池楞了一下:“現在?林姐,我這邊在忙巡展的——”

“我不管你在忙什麽。”林薇薇打斷他,語速快而強硬,“半小時內,我要在會議室見到你。否則,後果自負。”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

唐墨池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工作室裏很安靜,只有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鳴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咖啡杯裏的液體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他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杯子,瓷底與木質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聲響。他關掉電腦,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羊絨材質,觸感柔軟,帶著昨夜酒吧裏沾染的、淡淡的威士忌和煙草混合的氣息——那是淩曜身上的味道。

他穿上外套,拿起車鑰匙。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工作臺。晨光正好落在那個空咖啡杯上,杯沿還留著一圈淺淺的褐色印記。他忽然想起昨晚淩曜說,以後每天早上都要一起喝咖啡。

唐墨池抿了抿唇,推門離開。

星耀唱片的總部大樓坐落在城市東區的CBD核心,四十五層的玻璃幕墻建築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唐墨池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電梯上升時,不銹鋼墻壁映出他緊繃的側臉。電梯裏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通風口嘶嘶地湧出,帶著一股消毒水和香薰混合的怪異氣味。數字顯示屏上的紅色數字不斷跳動:18、19、20……

“叮。”

電梯門在二十八層打開。

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兩側墻壁上掛著星耀旗下藝人的巨幅海報,一張張年輕完美的面孔在精心設計的光線下微笑。唐墨池走過時,能聞到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味,以及從某間辦公室裏飄出的、過於甜膩的香水味。

林薇薇的助理已經等在會議室門口。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裝,妝容精致,但眼神躲閃。

“唐先生,林總在裏面等您。”女孩低聲說,推開了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

會議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對著城市的天空線。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平行的光帶,投在深色的長條會議桌上。空氣裏有新家具的皮革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屬於林薇薇的冷冽香水——前調是佛手柑,中調是白麝香,尾調是雪松。唐墨池記得這個味道,因為每次聞到,都意味著一場不愉快的談判。

林薇薇坐在會議桌的主位。

她四十歲出頭,穿著香檳色的絲質襯衫和黑色西裝褲,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的眉眼。她沒有起身,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唐墨池在對面坐下。

“坐。”她說。

唐墨池拉開椅子坐下。椅子的皮質坐墊冰涼,透過薄薄的褲料傳遞到皮膚上。

林薇薇沒有寒暄,直接從手邊的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她說。

唐墨池低頭。文件封面上印著“星耀唱片與‘墨音’音樂工作室深度合作協議(修訂版)”的字樣。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迅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越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這份協議和之前討論過的版本完全不同。

之前的版本雖然條件苛刻,但至少保留了“墨音”工作室的品牌獨立性和唐墨池對創作方向的主導權。而這份修訂版——

“林姐,”唐墨池擡起頭,聲音還算平靜,“這份協議裏,‘墨音’工作室將完全並入星耀旗下的制作部門,所有作品的版權歸屬星耀,我個人的創作必須服從公司整體的藝人推廣計劃,甚至連工作室的名稱都可能被更改——這和賣身契有什麽區別?”

林薇薇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完美,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唐墨池,”她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你應該清楚,《光影之聲》的成功讓你有了談判的籌碼,但也讓你成了靶子。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有多少公司想挖你?又有多少人等著看你從高處摔下來?”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星耀可以給你資源,給你平臺,給你保駕護航。但前提是,你要成為‘我們的人’。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帶著項目跑路的‘合作夥伴’。”

唐墨池的手指按在協議紙張上,紙張邊緣鋒利,幾乎要割破皮膚。

“我從來沒有想過‘跑路’。”他說,聲音裏壓著一絲怒意,“‘墨音’是我一手創立的,每一首作品都是我的心血。我只是想保持創作的獨立性,這有錯嗎?”

“獨立性?”林薇薇笑了,笑容裏沒有溫度,“唐墨池,這個圈子不講‘獨立性’,只講‘利益共同體’。你昨晚在‘歸途’酒吧的慶功宴上,和淩曜先生公開擁抱接吻的照片,今天早上已經出現在三個娛樂自媒體的頭條上了。”

唐墨池的呼吸一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林薇薇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針,“意味著你的個人生活已經和你的職業形象深度綁定。意味著任何關於你的感情波動,都可能影響公司對你商業價值的評估。意味著——”她敲了敲桌面,“你必須‘妥善處理’和淩曜先生的私人關系,避免給公司形象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會議室裏安靜得可怕。

空調出風口持續發出低鳴,百葉窗外的陽光緩慢移動,光帶爬過桌面上攤開的協議,爬過唐墨池繃緊的手指關節。他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像鼓槌敲在胸腔裏。

“處理?”唐墨池重覆這個詞,聲音很輕,“林姐,你讓我‘處理’什麽?”

林薇薇看著他,眼神像手術刀。

“兩個選擇。”她說,“第一,低調。你們的關系不能公開出現在任何商業場合,不能成為媒體炒作的話題,不能影響你的工作安排。第二——”她停頓了一下,“如果做不到低調,那就結束。”

唐墨池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發出沈悶的拖拽聲。

“不可能。”他說,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淩曜是我的愛人,不是需要‘處理’的麻煩。我的感情生活是我的私事,和我的工作無關。”

“無關?”林薇薇也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唐墨池,你醒醒。你現在不是那個窩在工作室裏寫歌的獨立音樂人了。《光影之聲》的巡展邀請已經排到明年,至少有五家一線品牌在接觸你想談代言,星耀願意給你最好的資源傾斜——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成為一個‘可控’的資產。而一段高調、不穩定、對方職業風險極高的同性戀情,在資本眼裏,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她拿起那份協議,在手裏掂了掂。

“簽了這份協議,星耀會幫你公關,會給你規劃一條‘安全’的職業路徑。不簽——”她看著唐墨池,眼神冰冷,“‘墨音’工作室接下來所有的合作資源,星耀會全部撤回。巡展?品牌代言?甚至你之前談好的幾個電影配樂項目,我都可以讓你一個都拿不到。”

唐墨池站在那裏,手指緊緊攥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他能聞到林薇薇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越來越濃,幾乎要淹沒他的呼吸。他能看到百葉窗縫隙裏透出的、刺眼的陽光,一條條,像牢籠的欄桿。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林薇薇把協議推回他面前,“三天後,我要答案。簽,或者不簽。但我要提醒你,不簽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唐墨池的神經上。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回頭。

“對了,”她說,語氣平淡,“淩曜先生那個環球極限拍攝的紀錄片,是不是正在談第二季的讚助?我聽說,寰宇地理頻道的高層,和星耀的董事局主席是高爾夫球友。”

說完,她拉開門,離開。

會議室的門緩緩合上,發出沈重的悶響。

唐墨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還在移動,爬過他的手腕,爬過他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空調的冷氣吹在他的後頸,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協議。白紙黑字,條款清晰,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而他,是網裏的魚。

“歸途”酒吧的二樓辦公室。

淩曜坐在沙發上,左腿伸直搭在茶幾上,膝蓋上敷著冰袋。早上去醫院覆查,醫生說舊傷有輕微炎癥,需要休息,避免長時間站立和負重。大川坐在他對面,手裏拿著一沓巡展場地的平面圖。

“上海那個藝術中心不錯,層高夠,布展方便。”大川用鉛筆在圖紙上圈圈畫畫,“就是檔期太緊,得協調。”

淩曜點頭,目光卻有些飄忽。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唐墨池早上發來的消息:“去工作室處理巡展的事,中午一起吃飯?”他回覆了“好”,還加了個笑臉。但現在已經快十二點了,唐墨池沒有再發消息來。

手機震動。

淩曜立刻拿起來,但來電顯示是蘇晴。

“餵?”

“淩曜!”蘇晴的聲音很急,背景音裏有嘈雜的音樂和人聲,她應該在“墨音”工作室,“墨池在你那兒嗎?”

“沒有。”淩曜坐直身體,冰袋從膝蓋滑落,“他不是在工作室嗎?”

“早上是在,但九點多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出去了,車鑰匙都沒拿穩,掉地上了。”蘇晴語速很快,“我問他去哪兒,他只說‘去趟星耀’,臉色特別難看。我打他手機,一直沒人接。”

淩曜的心臟猛地一沈。

星耀。

林薇薇。

“我知道了。”他掛斷電話,抓起沙發上的外套。

“怎麽了?”大川站起來。

“墨池可能出事了。”淩曜說,聲音緊繃,“我去星耀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淩曜已經走到門口,“你留在這兒,萬一他回工作室或者酒吧,你接應。還有,聯系陳老,如果……如果需要的話。”

大川點頭,表情嚴肅。

淩曜沖下樓。左腿的疼痛在奔跑時變得尖銳,但他顧不上。他跳上車,引擎發出低吼。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油門踩到底。

交通燈,轉彎,超車。

他的手指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唐墨池昨晚在露臺上亮晶晶的眼睛,今早出門前那個輕吻,林薇薇冰冷的臉,還有那份可能存在的、苛刻的協議。

二十分鐘後,星耀大樓出現在視野裏。

淩曜把車粗暴地停在路邊,推開車門。夏日的熱浪撲面而來,混合著汽車尾氣和柏油馬路被曬焦的味道。他擡頭,看向那棟高聳的玻璃建築。陽光在幕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像無數雙冷漠的眼睛。

他快步走向大樓入口。

旋轉門緩緩轉動,冷氣從縫隙裏湧出。大廳裏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腳步聲回蕩。前臺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擡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

電梯門開了。

唐墨池從裏面走出來。

淩曜的腳步頓住。

唐墨池的臉色是青白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手指攥得那麽緊,紙張邊緣都皺了起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陽光從大廳的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空洞的眼睛。

“墨池。”淩曜快步上前。

唐墨池擡起頭,看到他,緊繃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裏透出疲憊,透出怒意,透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們想逼我簽賣身契,”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想讓我……‘處理’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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