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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時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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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時速

唐墨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混亂的夢境裏,是雪山、血跡、對講機雜音,還有淩曜破碎的呼喚。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猛地坐起身,心臟狂跳。窗外天已微亮,雪停了。陳老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但眼神銳利:“氣象臺確認,窗口期提前了。直升機一小時後起飛。我們得馬上去醫院等著。”唐墨池抓起外套就往外沖,在走廊裏差點撞上同樣匆忙的大川。三人沖下樓,鉆進陳老提前叫好的車。車子駛向醫院,街道空曠,晨光熹微。唐墨池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輪廓,手緊緊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淩曜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這一次,換我來等你。他在心裏說,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

E峰前進基地營,海拔5300米,上午7:42

直升機旋翼的轟鳴聲撕裂了高原的寂靜。

那是一架紅白塗裝的AW139醫療救援直升機,機身側面印著國際高山救援組織的標志。在海拔五千米的稀薄空氣中,引擎的嘶吼顯得格外吃力,旋翼攪動起漫天雪塵,將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白色的迷霧中。

桑傑醫生站在艙門口,最後一次檢查設備。機艙內部被改造成移動重癥監護單元——心電監護儀、除顫器、輸液泵、便攜式呼吸機、保溫毯、氧氣瓶,所有設備都用特制綁帶牢牢固定在艙壁上。兩名經驗豐富的空中醫療護士正在清點藥品清單,動作麻利而專註。

“體溫監測探頭。”

“正常。”

“靜脈通路設備。”

“三套備用。”

“升壓藥、抗心律失常藥、鎮靜劑。”

“劑量核對完畢。”

拉傑少校帶著四名隊員將擔架從醫療帳篷裏擡出來。擔架上的淩曜被包裹在厚厚的保溫毯裏,只露出一張臉——青白色的皮膚在晨光中顯得近乎透明,氧氣面罩覆蓋著口鼻,面罩邊緣凝結著細小的水珠。他的左腿被臨時固定夾板牢牢固定,但透過毯子的縫隙,仍能看到腫脹變形的輪廓。

“小心,慢一點。”桑傑指揮著,“保持擔架水平,避免顛簸。”

隊員們將擔架平穩地擡上直升機,固定在機艙中央的專用支架上。支架帶有減震裝置,能在飛行中最大程度減少顛簸對傷員的影響。桑傑迅速接上監護設備——心電導聯貼在淩曜胸前,血氧探頭夾在手指上,血壓袖帶纏繞在右臂。

監護儀屏幕亮起。

心率:48次/分,竇性心動過緩。

血氧飽和度:89%。

血壓:86/54mmHg。

數字在危險邊緣徘徊,但至少穩定。

“體溫?”桑傑問。

一名護士將紅外測溫儀對準淩曜的額頭:“34.2度。比昨晚上升了0.8度。”

“繼續被動覆溫,毯子裹緊。”桑傑俯身檢查淩曜的瞳孔,“對光反射微弱,但存在。意識水平沒有改善。”

拉傑少校站在艙門外,朝桑傑敬了個禮:“交給你們了。”

桑傑點頭,握住拉傑的手:“謝謝你們把他帶下來。”

“帶他回家。”拉傑說,聲音在引擎轟鳴中幾乎聽不見。

艙門關閉。

飛行員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全體註意,三分鐘後起飛。氣象雷達顯示窗口期只有兩小時十七分鐘。我們會飛越兩個山口,途中可能有強氣流。醫療組做好準備。”

桑傑扣好安全帶,目光沒有離開監護儀屏幕。

上午7:45,直升機離地。

巨大的升力將機身托起,旋翼攪動的氣流將營地帳篷吹得獵獵作響。直升機在空中懸停片刻,調整方向,然後朝著東南方——加德滿都的方向——加速飛去。

加德滿都,特裏布萬大學教學醫院,上午8:03

唐墨池站在醫院頂樓停機坪的護欄邊。

晨風帶著城市蘇醒的氣息——遠處街道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早市攤販的叫賣聲、寺廟裏隱約的鐘聲。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模糊而遙遠。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北方天空。

那裏,喜馬拉雅山脈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白色的峰頂刺破雲層,沈默而威嚴。

“他們起飛了。”陳老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對講機,“前進基地營確認,直升機已離地,預計飛行時間五十五分鐘。”

五十五分鐘。

唐墨池低頭看手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經上。

大川從樓梯間跑上來,手裏提著三個紙袋,裏面裝著熱奶茶和面包:“陳老,唐老師,吃點東西吧。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唐墨池搖搖頭。他的胃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任何食物都咽不下去。

陳老接過一杯奶茶,遞給唐墨池:“拿著,暖手。”

溫熱的紙杯傳遞到掌心,唐墨池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有多冷。他機械地握住杯子,奶茶的香氣飄上來——濃郁的奶味混合著姜和香料,是尼泊爾特有的味道。他喝了一小口,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停機坪上,醫院的接應團隊已經就位。

兩名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四名護士、還有推著移動擔架床的護工。所有人都仰頭望著天空,表情嚴肅。擔架床上已經鋪好了幹凈的床單,旁邊掛著輸液架,架子上掛著幾袋透明的液體——生理鹽水、甘露醇、抗生素。一個銀色的急救箱敞開著,裏面整齊排列著氣管插管設備、穿刺包、止血鉗。

唐墨池的目光掃過那些醫療器械。

冰冷的金屬光澤,無菌包裝的塑料反光,藥液袋搖晃時產生的細微波紋。

這些東西,即將用在淩曜身上。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唐墨池掏出來,屏幕上顯示著“周景明”三個字。他猶豫了兩秒,按下接聽鍵。

“墨池。”周景明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應該是在辦公室裏,“我聽說救援成功了。淩曜還活著。”

“嗯。”唐墨池的聲音沙啞。

“那就好。”周景明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覆雜,“我打電話來,是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唐墨池看著北方天空,雲層正在聚集。

“星耀唱片那邊,今天早上開了董事會。”周景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關於收購‘墨音’工作室的談判……他們正式決定暫緩。”

風從停機坪上刮過,吹起唐墨池額前的碎發。

“理由呢?”他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周景明嘆了口氣:“兩個。第一,你在媒體面前的公開表態——‘不惜一切代價等他回來’。林薇薇抓住這一點,在董事會裏說你不專業,把個人情感淩駕於商業合作之上,缺乏職業音樂人應有的理性和邊界感。”

唐墨池沒有說話。

“第二,”周景明繼續說,“是‘負面輿論關聯’。淩曜的事故已經上了國際新聞,雖然現在焦點在救援奇跡上,但林薇薇提出,你和他過去的關系遲早會被挖出來。一旦媒體開始炒作,星耀收購一個和‘極限運動事故’‘生死救援’這種高風險話題深度綁定的工作室,會對品牌形象造成不可控的影響。”

唐墨池喝了一口奶茶。液體已經變溫了,甜得發膩。

“董事會投票,七比三,暫緩收購。”周景明的聲音裏有一絲疲憊,“林薇薇贏了。她建議觀望六個月,看輿論走向,也看……淩曜的康覆情況。”

“知道了。”唐墨池說。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墨池,”周景明的聲音低下來,“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合適。但作為你的朋友,我必須提醒你——這只是一個開始。星耀暫緩收購,意味著你之前談好的幾個合作項目可能也會受到影響。制作費、版權分成、宣傳資源……這些都會被打上問號。”

唐墨池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因為用力握住紙杯而泛白。

“淩曜就算活下來,康覆期也會很長。”周景明繼續說,語氣裏帶著真實的擔憂,“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兩年。你需要投入時間、精力,還有錢。而你的工作室現在……”

“景明。”唐墨池打斷他。

“嗯?”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唐墨池說,“但我現在,只能想一件事。”

周景明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那……保重。有任何需要,隨時打給我。”

“好。”

電話掛斷。

唐墨池將手機放回口袋,紙杯裏的奶茶已經涼透了。他走到垃圾桶邊,將杯子扔進去,塑料桶發出空洞的回響。

陳老走過來,沒有問電話內容,只是說:“還有三十七分鐘。”

唐墨池點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天空。雲層更厚了,原本清晰的雪山輪廓變得模糊。風勢在加大,停機坪邊緣的旗幟被吹得筆直,獵獵作響。

空中,海拔4500米,上午8:28

直升機正在穿越第一個山口。

氣流像無形的巨手,將機身猛地向上托起,又狠狠向下按壓。唐墨池在機艙裏劇烈顛簸,固定支架發出嘎吱的呻吟。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隨著顛簸瘋狂跳動。

“穩住!”桑傑朝飛行員喊道。

“正在努力!”飛行員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著緊繃,“前方有風切變,坐穩了!”

機身突然向右側傾斜三十度。

輸液袋從架子上甩起來,又重重落下。一名護士眼疾手快地抓住,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桑傑整個人撲在淩曜身上,用身體壓住擔架,防止固定帶松脫。

顛簸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當機身終於恢覆平穩時,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桑傑迅速檢查淩曜的情況——心電監護顯示,剛才的顛簸引發了一串室性早搏,但很快自行恢覆。血氧飽和度掉到了86%,又緩慢爬升回88%。

“給他吸痰。”桑傑命令。

一名護士小心地取下氧氣面罩,用吸痰管插入淩曜的氣管插管,吸出少量粘稠的分泌物。重新戴上面罩後,血氧飽和度回升到90%。

“體溫?”桑傑問。

“34.8度。”護士報告,“覆溫速度比預期慢。”

桑傑皺眉。嚴重失溫患者的覆溫過程必須緩慢而平穩,過快可能引發覆溫休克,過慢則器官損傷會持續加重。34.8度——仍然處於中度失溫範圍,距離安全的36度還有距離。

他掀開保溫毯的一角,檢查淩曜左腿的固定情況。

臨時夾板依然牢固,但腫脹更明顯了。皮膚呈現暗紫色,皮下有大量淤血。傷口邊緣的組織開始出現壞死跡象,黑色的死皮與鮮紅的血肉形成刺眼的對比。

“感染風險很高。”桑傑低聲說,“到達醫院後必須立即清創。”

直升機繼續向前飛行。

窗外是連綿的雪山,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在雪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巨大的冰川在山谷間蜿蜒,冰裂縫像大地的傷口,深不見底。偶爾能看到一兩個高山湖泊,湖水是不可思議的湛藍色,像鑲嵌在白色世界裏的寶石。

桑傑看著窗外景色,又看看擔架上昏迷不醒的淩曜。

這個男人,曾經在這些山峰之間自由穿梭,用鏡頭記錄下常人難以企及的壯美。而現在,他被困在擔架上,靠著機器維持生命。

對講機裏傳來飛行員的聲音:“加德滿都塔臺,這裏是救援直升機Alpha-7,預計二十五分鐘後抵達特裏布萬醫院。請求優先降落許可。”

“Alpha-7,特裏布萬塔臺收到。已清空停機坪,醫療團隊已就位。風向280,風速15節,輕度紊流。可以降落。”

“收到。”

桑傑看了一眼時間:上午8:41。

還有二十五分鐘。

特裏布萬醫院頂樓,上午8:52

唐墨池開始踱步。

他從停機坪東側走到西側,又從西側走回東側。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水泥地面傳來沈悶的回響,混合著遠處街道的喧囂和頭頂越來越近的直升機轟鳴。

大川站在護欄邊,雙手緊緊抓著欄桿,指節發白。他每隔幾秒就擡頭看一次天空,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

陳老拿著對講機,和醫院指揮中心保持聯系。

“直升機已進入加德滿都空域。”

“高度下降至3000米。”

“預計十分鐘後抵達。”

每一句通報,都讓唐墨池的心跳加快一分。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外套的衣擺啪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氣味——消毒水、藥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停機坪下方,急診科的紅色警示燈在閃爍,救護車進進出出,擔架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急促的滾動聲。

這是一個生死時速的世界。

而淩曜,正在趕來的路上。

唐墨池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淩曜第一次去南極拍攝。出發前那個晚上,兩人擠在公寓的小沙發上,淩曜興奮地講述著行程計劃——破冰船、帝企鵝、極晝的午夜陽光。

“你會想我嗎?”唐墨池當時問。

淩曜大笑,摟住他的肩膀:“當然想。但墨池,你知道嗎?我每次去這些地方,拍下這些照片,心裏想的都是——等回來,我要一張一張講給你聽。這個冰川像什麽,那只海豹有多蠢,極光在頭頂炸開的時候,天空是什麽聲音。”

“天空有聲音?”

“有啊。”淩曜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裏發亮,“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打風鈴。”

唐墨池睜開眼睛。

北方天空,一個黑點正在迅速變大。

引擎的轟鳴聲從模糊的嗡鳴變成清晰的嘶吼,震得停機坪地面都在微微顫動。紅白塗裝的直升機從雲層中鉆出,朝著醫院方向俯沖而來。

“來了!”大川喊道。

所有醫護人員瞬間進入狀態。醫生戴上手套,護士檢查設備,護工將擔架床推到停機坪中央預留的位置。有人拉響了醫院內部的警報,尖銳的鳴笛聲在整棟大樓裏回蕩。

唐墨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直升機在頭頂盤旋,旋翼攪動的氣流像暴風般席卷而下,吹得他幾乎站不穩。灰塵、紙屑、落葉在空中瘋狂旋轉,撲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但他沒有擡手遮擋,只是仰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艙門。

直升機緩緩下降。

起落架觸地,發出沈重的撞擊聲。旋翼轉速開始降低,但轟鳴聲依然震耳欲聾。艙門上的紅色警示燈在閃爍。

然後,艙門被從內部推開。

兩名空中醫療護士率先跳下,轉身朝艙內伸出手。桑傑醫生出現在門口,他朝地面上的接應團隊打了個手勢。

移動擔架床被迅速推過去。

唐墨池看到了。

透過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縫隙,他看到了擔架上那個裹著厚厚保溫毯的人形。毯子裹得很緊,只露出一張臉——青白色的,毫無生氣的,覆蓋著氧氣面罩的臉。

是淩曜。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直升機的轟鳴、醫護人員的呼喊、遠處街道的喧囂——全部退去,變成一片真空般的寂靜。唐墨池的視線裏只剩下那個擔架,以及擔架上那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的身體。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擠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恐懼像黑色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膝蓋、腰部、胸口,最後扼住喉嚨。

淩曜。

他在心裏無聲地呼喚這個名字。

擔架被平穩地轉移到移動床上。桑傑醫生快速向接應醫生交代病情:“嚴重失溫,體溫34.8,左腿開放性骨折伴組織壞死,多處凍傷,意識昏迷,GCS評分6分。途中生命體征相對穩定,但有室性早搏史……”

移動床的輪子開始滾動。

醫護人員簇擁著擔架,朝著樓梯間入口飛奔而去。白大褂的衣擺在空中翻飛,輸液袋搖晃,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在顛簸中跳動。

唐墨池終於動了。

他邁開腳步,朝著那個方向追去。腳步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變成奔跑。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直升機殘留的燃油味和冰雪的寒氣。

在擔架即將被推進樓梯間的前一秒,他追上了。

隔著醫護人員的肩膀,他看到了淩曜的臉。

那麽近。

青白色的皮膚上,細小的血管清晰可見,像一張破碎的蛛網。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冰晶,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嘴唇幹裂,嘴角有凝固的血跡。氧氣面罩下,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面罩內側都會蒙上一層薄霧,又迅速消散。

淩曜的眼睛緊閉著。

唐墨池從未見過他這樣安靜的樣子。那個永遠在笑、永遠在動、永遠充滿生命力的人,此刻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躺在白色的床單上,任由機器和藥物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

移動床被推進樓梯間,消失在門後。

唐墨池站在門口,手扶著冰冷的金屬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樓梯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輪子碾過臺階的震動、還有醫護人員簡短的指令聲,這些聲音層層疊疊,向上蔓延,朝著手術室的方向遠去。

他擡起頭,看著樓梯上方。

那裏,一扇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剛剛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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