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CU

關燈
ICU

手術室的門在唐墨池眼前徹底關閉,將那個裹著保溫毯的身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顆凝固的血滴。唐墨池沒有離開,他就站在那扇門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人,遠處傳來推車滾輪的聲音,某個病房裏隱約有病人的呻吟。大川走過來,想拉他起來,唐墨池搖搖頭,眼睛始終盯著那盞紅燈。時間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流逝——不再是分鐘和小時,而是心跳的次數,呼吸的間隔,以及指示燈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閃爍。他就在這裏等,像過去淩曜每次遠行時,他等在亮著燈的窗前那樣。只是這一次,等待的盡頭不是風塵仆仆的擁抱,而是一扇決定生死的大門。

陳老從走廊盡頭走來,手裏拿著兩個紙杯,熱氣從杯口裊裊升起。他在唐墨池身邊蹲下,將一杯遞過去:“喝點熱水。”

唐墨池沒有接。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扇門,聲音幹澀:“陳老,他……會出來嗎?”

“會。”陳老的聲音很穩,他將紙杯塞進唐墨池冰涼的手裏,“淩曜那小子命硬,你忘了?在亞馬遜被毒蛇咬過,在撒哈拉斷過水,在阿拉斯加掉進冰縫——哪一次不是自己爬出來了?”

“這次不一樣。”唐墨池盯著自己的手,熱水透過紙杯傳遞的溫度很微弱,“這次……是我把他推出去的。”

陳老沈默了幾秒,在他身邊坐下,背靠著同樣冰冷的墻壁。走廊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兩人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遠處傳來護士站電話鈴聲,尖銳而急促,又很快被接起。空氣裏彌漫著醫院特有的氣味——消毒水、藥水、某種清潔劑,還有若有若無的、屬於疾病和衰敗的氣息。

“你知道淩曜為什麽總往最危險的地方跑嗎?”陳老突然開口。

唐墨池轉過頭,看著他。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陳老望著天花板,聲音低沈,“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怕了。怕自己不夠強,怕自己配不上那些壯麗的風景,更怕……配不上他想守護的人。”

唐墨池的手指收緊,紙杯被捏得變形,熱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他卻感覺不到痛。

“他跟我說過,”陳老繼續說,“每次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腳下的深淵,他都會想,如果這次回不去了,唐墨池怎麽辦。然後他就會更小心,更專註,更拼命地活著回來。他說,他得留著這條命,回去見那個在等他的人。”

唐墨池閉上眼睛,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堵著,吞咽都困難。

“所以,”陳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相信他。就像他相信你一定會等他一樣。”

時間繼續流淌。

走廊裏的光線從慘白逐漸變成暖黃,又從暖黃沈入昏暗。窗外的天空從清晨的灰藍過渡到正午的明亮,再緩緩染上黃昏的橘紅。手術室的門始終緊閉,那盞紅燈固執地亮著,像一只永不閉合的眼睛。

大川去買了食物回來——三明治、礦泉水、幾包餅幹。唐墨池只喝了幾口水,喉嚨裏幹得發疼,但食物塞進嘴裏卻像嚼蠟,咽不下去。陳老強迫他吃了半塊三明治,唐墨池機械地咀嚼著,眼睛依然盯著那扇門。

下午三點十七分。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只是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醫生探出身來。唐墨池幾乎是彈跳起來,沖過去,腳步踉蹌。

“醫生——”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疲憊但輪廓分明的臉,大約五十歲上下,眼窩深陷,額頭上還有汗跡。他的手術服前襟有深色的水漬,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誰是家屬?”

“我。”唐墨池的聲音嘶啞,“我是……我是他愛人。”

醫生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沒有評判,只有職業性的審視:“病人情況很嚴重。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現在要直接送ICU。”

“他……怎麽樣了?”

“左腿開放性骨折,脛腓骨都斷了,斷端有移位。我們做了覆位內固定,但因為凍傷和組織壞死,清創範圍很大,感染風險非常高。”醫生的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更麻煩的是失溫導致的全身性損傷——心肌受損,肝功能異常,腎功能也在臨界值。腦部CT顯示有輕度水腫,缺氧時間不短,會不會留下後遺癥,要看他醒過來之後的情況。”

唐墨池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心臟,再慢慢融化,寒意滲透四肢百骸。

“目前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醫生說,“ICU會密切監護,接下來24小時是關鍵期。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唐墨池想,什麽樣的心理準備?準備接受淩曜可能永遠醒不過來?準備接受他即使醒來,左腿也可能保不住?準備接受他不再是那個能跑能跳、能征服雪山的淩曜?

“醫生,”他的聲音在抖,“求您……一定要救他。”

醫生看著他通紅的眼睛,沈默了幾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現在需要家屬簽字,ICU有一系列知情同意書。”

“我簽。”

護士拿來一疊文件,厚厚的一沓,放在走廊窗邊的簡易桌上。唐墨池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第一份:重癥監護室入住同意書。

第二份:有創呼吸機使用同意書。

第三份:中心靜脈置管同意書。

第四份:血液凈化治療同意書(備用)。

第五份:二次手術清創同意書(如感染惡化)。

第六份:……

他一頁一頁地簽下去,名字寫得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乎認不出是“唐墨池”三個字。每一份文件都在提醒他淩曜此刻的脆弱——他的肺需要機器幫助呼吸,他的血管需要插管輸液,他的血液可能需要過濾,他的腿可能還需要再次切開。

筆尖最後一次落下,在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

護士收起文件,匆匆離開。醫生已經回到手術室,門再次關上。幾分鐘後,門完全打開,手術床被推出來。

淩曜躺在上面,身上蓋著白色的無菌單,只露出頭和肩膀。他的臉上戴著呼吸面罩——不是之前那種簡單的氧氣面罩,而是更大的、覆蓋口鼻的、連接著粗大管道的面罩。管子另一端連著掛在床邊的銀色呼吸機,機器發出規律而沈悶的“嘶——呼——”聲,像某種機械生物的呼吸。

他的額頭、胸口貼滿了電極片,導線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到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屏幕上的波形跳躍著,數字不斷刷新:心率52,血氧93%,血壓90/60。左腿被厚厚的紗布和支架包裹,支架是金屬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唐墨池想靠近,被護士輕輕攔住:“現在要直接送ICU,家屬請在門外等。”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手術床從面前推過。距離那麽近,近到能看清淩曜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能看清他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能看清呼吸面罩邊緣因為壓力而微微凹陷的痕跡。

然後手術床拐進走廊另一側,消失在電梯間。

唐墨池跟過去。

ICU在七樓。電梯門打開時,走廊裏已經站了幾個醫護人員,他們接過手術床,迅速推進一扇厚重的自動門。門上方亮著紅色的“重癥監護室閑人免進”字樣。

門在唐墨池面前合攏。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到裏面的一部分——不是病房,而是一個緩沖區,再往裏還有第二道門。但就這一瞥,已經足夠讓他心頭發緊:裏面到處都是儀器,閃爍的屏幕,懸掛的輸液架,穿著藍色隔離衣、戴著口罩帽子的醫護人員匆匆走動,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屬於生命邊緣的氣息。

他走到玻璃窗前。

窗子不大,位置很高,他需要微微踮腳才能看清裏面。ICU內部被分成幾個隔間,用玻璃墻分隔,每個隔間裏都有一張病床,圍繞著各種儀器。淩曜在靠窗的那個隔間。

護士們正在連接設備——將呼吸機管道固定,調整輸液泵的速度,檢查監護儀導聯。淩曜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藍色的無菌單,但手臂、胸口、脖子都暴露在外,上面插著管子、貼著電極。他的左腿被支架高高吊起,支架上連著牽引裝置。

最刺眼的是他脖子上的那根管子——中心靜脈置管,直接從頸靜脈插進去,用來輸註高濃度的藥物和營養液。管子用膠帶固定在皮膚上,周圍有一小片瘀青。

唐墨池的指甲掐進掌心。

大川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紅著眼眶看著裏面。這個粗獷的漢子此刻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哽咽聲。

“唐老師,”他的聲音沙啞,“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守著。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唐墨池搖搖頭,視線沒有離開玻璃窗:“我要等他出來。”

“醫生說至少要在ICU待三四天,情況好的話。”

“那我就等三四天。”

“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垮不了。”唐墨池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淩曜還在裏面拼命,我怎麽能垮。”

大川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到走廊另一頭的長椅坐下,雙手抱頭,肩膀微微顫抖。

陳老去辦理住院手續,聯系保險公司,處理一系列繁瑣的事務。走廊裏只剩下唐墨池一個人,站在玻璃窗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時間在ICU外以另一種維度流逝。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醫護人員進出那扇自動門。門開合的瞬間,能聽到裏面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呼吸機的嘶鳴,還有偶爾的警報音。每一次警報響起,唐墨池的心臟都會驟停一秒,直到確認不是淩曜那個隔間,才緩緩恢覆跳動。

下午五點,一個護士出來,手裏拿著記錄板。

“3床家屬?”

唐墨池立刻轉身:“我是。”

護士看了他一眼:“病人目前生命體征相對穩定,但還沒有蘇醒跡象。你們可以留一個人在這裏,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有情況會打電話。”

“我留下。”

“那行。”護士在記錄板上寫了什麽,“晚上十點有一次探視時間,每次只能進一個人,穿隔離服,限時五分鐘。到時候會叫你們。”

“謝謝。”

護士點點頭,轉身回了ICU。

唐墨池走到走廊的長椅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骨頭疼。他靠著墻壁,眼睛依然盯著那扇玻璃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加德滿都的夜晚降臨了。

大川買來了晚飯——炒飯和蔬菜。唐墨池勉強吃了幾口,味同嚼蠟。陳老回來,說手續都辦好了,淩曜的保險能覆蓋大部分費用,讓唐墨池不要擔心錢的事。

“星耀那邊……”陳老猶豫了一下,“蘇晴剛給我打電話,說林薇薇又施壓了,要求你三天內回國處理‘違約事宜’。”

唐墨池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玻璃窗上:“告訴她,隨便她。”

“墨池——”

“陳老,”唐墨池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對我重要。其他所有,都可以不要。”

陳老看著他蒼白的側臉,最終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夜晚的醫院走廊很安靜。

偶爾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規律的“咕嚕”聲。遠處傳來病人的咳嗽聲,壓抑而痛苦。走廊頂燈有些接觸不良,忽明忽暗地閃爍,在墻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唐墨池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裏像過電影一樣,閃過無數畫面——第一次見到淩曜,那個渾身濕透卻笑得燦爛的年輕人闖進他的工作室,說“聽說你是這裏最好的音樂制作人,我要給我的紀錄片配樂”;第一次吵架,因為淩曜又一次不告而別去了南極,三個月音訊全無;第一次分手,淩曜站在雨裏,紅著眼睛說“唐墨池,我放過你了,我認輸”……

還有那些美好的時刻。

淩曜從雪山回來,帶著滿身寒氣沖進家門,一把抱住他,在他耳邊說“想死你了”;淩曜偷偷學做飯,把廚房搞得一團糟,最後端出一盤焦黑的牛排,還得意洋洋地說“米其林三星水準”;淩曜躺在他腿上,讓他彈吉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為什麽人總是在快要失去的時候,才想起那些曾經擁有的好?

唐墨池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滑下來,滾燙的,落在手背上。他沒有擦,任由它們流淌。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大川走過來,默默遞過一包紙巾。

唐墨池接過,攥在手裏,沒有用。

晚上九點五十分。

ICU的自動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手裏拿著套藍色的隔離服。

“3床家屬,可以探視了。一次只能進一個人,穿好隔離服,戴口罩帽子,洗手消毒。時間五分鐘,不能碰觸病人身上的任何管道和傷口,明白嗎?”

唐墨池站起來:“明白。”

“你進去吧。”護士把一套隔離服遞給他,“換衣間在那邊。”

唐墨池接過隔離服,手指有些僵硬。他走到換衣間,機械地套上那身藍色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個陌生的幽靈。

護士帶他走到ICU門口,按下墻上的消毒液噴頭:“雙手消毒。”

冰涼的消毒液噴在手上,他仔細揉搓,直到每一寸皮膚都被覆蓋。

第二道門打開。

聲音瞬間湧來。

呼吸機的嘶鳴,監護儀的滴滴聲,輸液泵規律的“哢噠”聲,還有各種儀器運轉的低頻噪音。空氣裏是更濃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藥水、血液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屬於生命維持系統的氣息。

護士領著他走到3號隔間。

玻璃門滑開。

唐墨池走進去。

隔間很小,大約只有十平米,除了病床和儀器,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淩曜躺在病床中央,身上連接著更多的管子——呼吸機管道從口腔插進去,脖子上是中心靜脈置管,右手臂上有動脈測壓管,左手背上有留置針,胸口貼著心電導聯,左腿被支架高高吊起,支架上還連著引流管。

他的臉大部分被呼吸面罩覆蓋,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額頭。額頭上貼著體溫探頭,膠布在皮膚上留下紅色的壓痕。他的頭發被剃掉了一部分,為了放置腦部監測電極,裸露的頭皮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唐墨池站在床邊,呼吸在口罩裏變得急促。

那麽近。

淩曜的胸口隨著呼吸機的節奏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氣,呼吸機的氣囊就膨脹一次,發出“嘶”的聲音;每一次呼氣,氣囊收縮,發出“呼”的聲音。機械而規律,沒有生命該有的溫度。

監護儀屏幕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55,血氧95%,血壓88/58。體溫顯示36.1度,比之前回升了一些,但仍然偏低。

唐墨池的目光落在淩曜的手上。

那只沒有輸液的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骨節和青筋。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汙漬——是雪山的泥土,還是掙紮時留下的痕跡?

他緩緩伸出手。

手指在顫抖。

他想起護士的叮囑:不能碰觸病人身上的任何管道和傷口。

但這只手是幹凈的。

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握住了那只手。

觸感冰涼,皮膚幹燥,指節僵硬。唐墨池用掌心包裹住它,試圖傳遞一點溫度。他的手也在抖,握得不穩,但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了淩曜,哪怕淩曜此刻可能根本感覺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站在床邊,握著那只手,看著淩曜緊閉的雙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像一團亂麻,找不到線頭。他想說對不起,想說那是誤會,想說周景明只是朋友,想說《歸途》那首歌每一句歌詞都是寫給他的,想說“歸途”酒吧裏掛滿了他的照片,想說這一年裏每一天都在想他……

但最終,所有的話都濃縮成一句。

他低下頭,嘴唇靠近淩曜的耳邊,隔著口罩,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清晰:

“淩曜,我來了。”

停頓。

呼吸機嘶鳴。

監護儀滴滴。

“你不準有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感覺到掌心那只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機械反應,而是手指指節,非常細微地,蜷縮了一毫米。

唐墨池猛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淩曜的臉。

淩曜的眼皮在顫動。

很輕微,像蝴蝶翅膀的震顫,但確實在動。睫毛顫抖著,眉頭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對抗沈重的黑暗。

“淩曜?”唐墨池的聲音發顫,“淩曜,你能聽見我嗎?”

那只手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手指蜷縮,輕輕握住了唐墨池的指尖。

雖然力道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確實握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