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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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時間轉得很快,瞬到假期末端,可老劉頭和吳阿雲仍未歸家。今日離生與喜子約好要同去圖書館,再此之前要去書店挑幾本“好書”帶進去。

秋雨綿密,澆滅夏之熱浪,蕩漾出少量冷氣,不留情面地打在香樟樹黃褐色的敗葉上,將其逼落泥土。

或因雨色青綠,路上行人稀疏,離生與喜子緊緊挨成一團,躲在一傘之下。

“喜子,你說你每次都要和我待在一塊,是不是超級喜歡我?”

“嗯?不是你非要和我舉一把傘嗎?”

喜子直接反問有些心虛的李離生,唯有和自己這位小姐妹待在一起,她才能暢快地吐露心聲,露出溫柔皮囊下的張牙舞爪。

離生自知理虧,就搬過喜子的肩頭,認真地暢想未來,“喜子,等以後上大學,你有錢之後,咱們就一起辦個書店,就不用出門買書了。”

喜子用手肘推推她的腰間,問:“你這個未來醫生,怎麽不早日暴富?”

離生立即反駁:“醫生怎麽暴富?是要遭天譴滴。”

醫生之德在於轉圜生死局面,怎能虧心求得針線之利?

兩人匆匆走進稍顯老舊的書店,挑挑揀揀,最後也只拿了幾本降價的紙質雜志。在封閉的高中時光,紙質雜志仍是聊以慰藉的最佳讀物,未得多時,就會傳遍周圍好友。

離生自幼時就長在這家書店,只因老劉頭的教導——“一日不讀書,胸臆無佳想。一月不讀書,耳目失精爽。”,而老劉頭雖然對她諸多管控,唯有讀書一事,無比讚成。

不過,讀言情雜志被發現還是會被不留情面地批評,因此她每次還是小心翼翼地在家裏讀完再去學校。

“走吧,離生。”喜子招呼著還在翻漫畫的李離生。

離生放下手中漫畫,對著她調侃,“你知道《鬥羅大陸》都連載六年了嗎?我的天地,現在這個漫畫,都不知道畫到哪個情節了,真是恍如隔世。”

“說不定三少想更新一輩子呢。人家這麽多年不斷更才保持這麽高的名氣,所以說貴在堅持。”

“那如果堅持到最後也不過是一場空,不會很傷心嗎?”離生意識到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實在太糟心,立即收回,改了句,“人生苦短,盡力而為。”

兩位青年人走在老街的街道上,面對自己的未來仍不免迷惘,所幸並無多少愁緒難解,畢竟她們是燃燒在腳下這片紅色土地上最驕傲的星火。

小城的圖書館已有數十年頭,墻皮都簌簌落下許多,淹沒在雨水之中。其內雖然有所翻新,但也只是對外的兒童區,再往內走的成人區就顯得寂寥許多。

但超過十二歲的大朋友都只能進成人區自習。

離生早就迫不及待地翻起雜志,細細閱讀開,靜謐時光在指尖展開。

等墻上掛鐘指向“11”,喜子拍拍正沈浸於故事情節而潸然落淚的離生,輕聲安慰,“離生,這都是假的。”。

“我······知道。”

故事裏,女孩的家人都逐漸被平靜又緩和的時間巨浪吞沒,結局時,她只剩下一個人。

“我想我阿婆了。”離生抽噎道,“我已經很努力堅強,怎麽還會哭呢?”

喜子心疼地環住離生,她與她的境遇都於此刻墜入深淵。

她的父親在她幼時就出軌家暴,而後母親帶著她好不容易逃出惡人魔掌,但生計奔忙,也只能在小小魚攤點明燭,望有朝一日真能出人頭地。

她拍拍懷裏正在小聲嗚咽的好友,溫柔地撫摸她的發頂,安慰道,“沒關系的,我們已經很厲害了。”

能夠在生活這場風浪中跌倒千萬次又鼓起勇氣站起千萬次,怎麽不算是厲害呢?

從圖書館走出,雨已停歇,這對摯友再度上演依依惜別的大戲。

“喜妹,他日定要再見,縱千山萬水,莫忘莫忘!”

李離生高低整個戲腔,方有九曲百回的飲泣之感,而喜子也不甘其後,單拳砸胸,哭腔甚是哀婉惆悵,“李姊,今日一別,尚不知何日能見?”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喜妹,落花時節終再見。”

一滴眼淚從離生眼角滑落,似是真歷經許久分別。她垂頭,把淚一抹,收斂曲線,聲線嘶啞,“走吧,我們都各自朝大路走去。”

喜子的家和離生的家是兩個方向,現在也是必須分離的時刻,下次相聚就是元旦節了。

離生狠心擡步朝家中走去,卻發現路邊街角站了個熟悉的身影。

“咋啦,沒看過禾水采茶戲啊?”

一叉腰,李離生覺得自己忽然又有了氣勢,裝模作樣起來。可在高了一個頭的顧姜看來,離生就像個可愛的大眼洋娃娃,不僅沒生氣,反而莞爾一笑。

“耶?你這是妄圖用美色誤我回家?”離生氣不打一處來。

顧姜擺了個“請”的手勢,與她同行。

他是從醫院出來,恰好要走這條必經之路,恰好又遇見了李離生。

“離生,你們一直都會演戲嗎?還挺別有生趣的。”

李離生把傘往肩上一扛,解釋道:“喜子其實未來想做一個演員,但是出於現實考慮,她現在還不能實現這樣的夢想,但是我可以陪她過過癮。”

“可是,既然有了夢想,就可以為之努力,至死方休。”

離生毫不客氣地回懟:“顧姜,不是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試錯機會。有些人肩上扛的責任就已經夠把她們的一生框住了。興趣愛好並不能成為人生選擇的唯一判斷要素。”

顧姜聽懂李離生的話中意,沒有再爭辯,而是分享起今日Alan與顧清的趣事,“你知道嗎?我的繼父是個外國人,他今天要跟我媽媽再求一次婚,所以要求我先避嫌片刻。”

“什麽?求婚?”

“沒想到吧,他每年都會對我母親求一次婚,說要把愛進行到死亡降臨的那一天。”

離生不禁感嘆:“好浪漫!”

“所以就讓我送你回家,等我再回去,估計求婚就結束了。”

李離生察覺到顧姜語氣中的寂寥,猜他估計覺得自己像母親婚姻裏的過客,立即伸手攬住顧姜的肩膀,挑眉一笑,說道:“行啊,有美男相送,我備感榮幸。”

“你這個有點油膩啊——”

顧姜任離生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斜望著從自己身旁川流而過的小車和路上匆忙的行人,聽著身側離生的禾水文化科普,心中暖意漸升。

或許,他的人生沒有那麽糟糕。

“顧姜,你在英國以前有朋友嗎?”

“沒有。” 顧姜思忖片刻,慢慢把心聲透露,“即使在英國的國際高中,華人依然會被排斥在主流之外,尤其是你自身成績不錯的情況下。”

他並不敢把他曾經被幾個英國男生霸淩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講給身旁的女孩聽,甚至來說,他自己也不願意再回想。

“那我就做你的第一個朋友咯。”離生伸手接住了顧姜的脆弱與敏感,溫聲道,“我這個人作為朋友相當義氣,跟你舉薦一下。”

“好,我也很榮幸能做你的朋友。”

看著顧姜一本正經的模樣,李離生忍俊不禁,但又覺得不太尊重對方,就伸出單掌。

與他擊掌而合。

下過雨的秋風從旁經過,淡淡地散著涼意,清爽宜人。他們安心踏實地走在長街尾巷裏,嗅聞桂花濃郁不散的香氣,惦念遠方的親人。

路途有終點,再好的朋友也只能分別。

下午,離生依舊前往顧家帶著小安學鋼琴。經過幾日的相處,小安收起堅硬的芒刺,雖說還是有些貪玩和調皮,總體來說還是聽話的可愛小朋友一枚。

“生生姐姐,你知道我爸爸今天和我媽媽單獨約會了嗎?”

小安就像個大漏勺,最近把顧清、Alan和顧姜的小事全都給李離生盤了一遍又一遍,分析得頭頭是道,不愧是互聯網撫養成長的第一批兒童。

“知道啊?怎麽了?”

小安雙手撐著下巴,對著正在寫試卷的離生輕聲放出“驚天大秘密”,“他們會親親哦。約會都是要親親的。”

離生羞得臉頰通紅,結果小安下一句更加石破天荒,“我以後也要跟你約會,親親你。”

“才不要,我不喜歡小孩。”

“但是我可以愛你。爸爸說女生要愛,要很多的愛。”

李離生確實沒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被表白居然來自一個五歲小孩,不過這話聽起來怪可愛的。

“那好吧,等你以後長大,知道怎麽去愛別人,再來和我約會吧。”

“拉鉤。”

為了不傷小安的心,李離生跟他一言為定,想著等他會愛人了,她都估計決心孤獨終老了。

“小安,你和生生姐姐在幹嘛?”顧姜及時趕到,挽救被鬧得耳朵快出繭子的李離生。

小安小嘴一撇,得意洋洋地說,“才不告訴你,這是我和生生姐姐的秘密。”

顧姜把這個臭小子撈進懷裏,拍拍他的肩膀,對離生說,“離生,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沒事,你付錢,我付出勞動。下次有活,記得找我。” 李離生對著他眉毛一挑,說著就收拾好書包,速速回去吃晚飯,再要趕去上晚自習。

因為吳阿雲的治療進程,老劉頭被絆在上海,原本是打算直接交班,但校領導實在看中老劉頭的帶班能力,好說歹說,還是讓他留在尖子班,帶出最後一屆學生才好。

老劉頭次日才能趕回禾水,現在班上晚自習攪和地似渾水,吵鬧不休,炸耳得很。

李離生突然有些想念老劉頭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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