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示愛:大概有點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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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示愛:大概有點喜歡你。
故事很快就講完了。李亦行靠在床頭，將腕機閱讀器上的胎教故事關掉。
剛才睡過一會兒，他現在還不太困，腕機上的消息零零碎碎地彈進來，李亦行低頭看了一眼，是來自聯盟的消息。
聯盟對於肯裏星的圍剿已經開始了，兩日後長城要塞的部隊就會開拔至肯裏星域外，此次圍剿的軍事指揮長是阿莉娜中將，除此之外，封照的弟弟封知聿也在其中，他擔任此次圍剿的軍事副參謀長。
李亦行的目光在“封”字上停留一會兒，又移開了目光。
在肯裏星的時光是短暫但還算愉快的，李亦行不由得想起蘭諾送給自己的那幾束花，深深嘆了口氣。
自從進入星際時代以後，奧伽帝國和聯盟分別成立，有些不願意歸順兩方的人類便在顛沛流離之下變成了星際海盜，靠著一些未被占領的貧瘠星球和灰黑色產業生存。
這些類似於軍火走私、藥品倒賣等灰黑色的產業曾一度威脅到聯盟邊遠星系的治安管理。為此聯盟和星際海盜曾經開戰數次，但最後都沒有徹底剿滅星際海盜。這是因為對於聯盟來說，星際海盜並不是最大的敵人。
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奧伽帝國。而星際海盜的存在，對於奧伽帝國來說也是一份隱患。在派系覆雜的星際海盜的掩護下，聯盟可以借機做到很多事情，比如說軍情刺探，又比如說刺殺。
但不管怎麽樣，歸根結底，雙方的立場都是敵對的。
李亦行忠於聯盟，盡管他們之間有著這樣一份友誼，但在國家面前，李亦行有且只有一個選擇。
窗外的星河璀璨無比，李亦行站起身，一邊輕輕拍著自己的肚子，一邊緩慢踱步。走了幾步，他停下來，看著閃爍的星星，喉結微微滾動。
略顯生澀的聲音在單間內輕輕地響起。
“……旗幟揚起，向前望去，星星裏，有我們的目的地……”
“……請不要放棄，向前行進，探索，星星裏的秘密……”
他唱的是聯盟的一首兒歌，名字叫《星星裏》,這首歌也是星際時代興起時耳熟能詳的一首歌曲，旋律很簡單，朗朗上口。
很多年前，李亦行的母親李雲愜會唱這首歌哄李亦行睡覺。
在長城要塞擔任要職的聯盟軍官李雲愜其實不會唱歌，這首《星星裏》是她為李亦行特意學的——還是父親格納一個字一個字教的。所以每一次到她哄李亦行睡覺，她都會唱這一首。
年幼的李亦行曾經問：“媽媽，你為什麽不和爸爸一樣唱別的歌呢？”
李雲愜眉毛揚起來：“抱歉寶貝，因為你的媽媽只會唱這一首。”
多年以後，李亦行成為聯盟的高級特工，技能多得數不勝數，能歌善舞也是其中一條……但是，當想著要給肚子裏面的寶寶做音樂胎教時，他也只想起來唱這一首。
門外的封照聽著這生澀的嗓音，從胸膛內長長舒出一口氣。
混亂的思緒似乎也在這樣生澀又溫柔的聲音裏面被理清了。
在緩慢，悠長的歌聲裏面，封照忍不住想，李亦行會給這個小孩取什麽樣的名字呢？
他這麽喜歡這個孩子，恐怕要窮經據典來給這個小孩取名字了。
封照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想著李亦行帶著個小孩的畫面，忽然又想到李亦行曾經說過的話，眉毛緩慢地壓平。
他感覺自己有些無法忍受，無法忍受李亦行身邊站著另外一個人，牽著有著他們兩個人基因的孩子。
這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像是平靜的湖面掉入一顆石子，驚起的漣漪不知為何化作了滔天巨浪，將心中的情緒放得越來越大。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來，身後的門忽然被敲了兩下。李亦行皺著眉毛回過頭，從枕頭底下抄起一把蝴蝶刀藏在身後，輕聲慢步走到門邊，謹慎地擰開了門把手。
房門開合之間露出一個人影，李亦行楞了一瞬，開口道：“你又過來幹什麽？”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亦行肩膀被封照扣住，電光火石之間，他手中的蝴蝶刀被卸下來，整個人被封照抱在了雙臂之間。
李亦行的腦子宕機了瞬間。
“你……”
李亦行罕見地磕巴了一下。
“你發什麽瘋呢？”
兩只手臂鉗子一樣困住了李亦行，按照平常，李亦行早就將人推開了，但此時此刻，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推開封照。
因為靠得太近，李亦行聽見了封照不穩的呼吸聲。
“我——”
封照試圖開口說些什麽，但又說不出口，卡了半晌兒，他聽見李亦行的聲音：“怎麽？封少是怕黑還是缺愛，大半夜來要抱抱。”
封照：“………”
他有點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松開了李亦行的肩膀。
而後他後退兩步，灰色的眼睛倒映著李亦行的身影。
李亦行有點不自在地移開眼。他不知道封照這會兒抽的哪門子瘋，要盯著自己的死對頭看，而且這目光——還說不出來的怪異。
“我……”封照對著李亦行，說出了驚世駭俗的一句話，“大概有點喜歡你。”
李亦行被這句話嗆了一下，差點順不過氣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封照的臉，懷疑眼前這個人是假的，被奧伽帝國的人給掉包了。
“封照！你真瘋了啊？！”
砰——
封照被推了下肩膀，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他楞了半晌兒，站在原地沒動。
房門內，李亦行靠著門板，胸膛驚疑不定地上下起伏著。
封照剛才說……他有點喜歡自己？
喜歡自己？！
說來李亦行同志從小到大收到過的表白就不少，少年時期更是情書不斷，被人堵在樓梯間示愛的事情更是屢屢發生……除此之外還被自己的養兄惦記來惦記去。
可是沒有哪一次的表白示愛，讓李亦行這麽驚異慌亂過。
他深深淺淺的呼吸著，試圖平覆自己的心緒，然而那句話像是蝴蝶一樣盤繞在他的身旁，糾纏著他的心。
李亦行蹲下身，深吸一口氣，捂住了自己的臉。
與此同時，在肯裏星上，已經隱隱預約打探到風聲的王晟翔將蘭諾塞到了生態艙裏面。
蘭諾泡在了防震的營養液裏面，眨巴著棕綠色的眼睛：“哥哥，我不想待在這裏面，待在這裏面好黑，沒有人陪著我了。”
王晟翔豎起食指噓了一聲：“蘭諾，沒事的，等到戰爭結束哥哥就放你出來。”
蘭諾有點可憐地垂下眼睛：“哥哥，為什麽要有戰爭，我們可以不打仗嗎？”
“沒辦法，誰讓我們星際海盜人人喊打呢？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王晟翔說，“不過沒關系，哥哥會保護好你的。”
“好了蘭諾，快睡吧。”王晟翔拍拍小孩的腦袋，按下了生態艙的關閉鍵。
蘭諾躺在生態艙內，有些茫然無錯地看著生態艙透明殼子上的那兩條金色橄欖枝圍繞著的交叉銀劍。
這是封二哥曾經睡過的生態艙。
藥液註入蘭諾的身體，他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睡眠，藥效會持續近一個月，王晟翔估計一個月時間，他們星際海盜和聯盟的仗也就打完了。
王晟翔看著熟睡的蘭諾，松了一口氣。
他其實知道姓封的身份沒有他嘴上說的這麽簡單，如果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士兵，怎麽可能在半個月之內就幫著東區橫掃肯裏星了，如果聯盟普通士兵的軍事素養都高到這個地步，奧伽帝國早就被聯盟吞並了。
王晟翔猜測他應該是聯盟內部的軍官——至於等級到哪去，王晟翔就不清楚了。
生態艙裏面還有上一任姓封的留下來的生物識別信息，按肯裏星的技術水平還無法破譯，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只要在這個生態艙裏面，就算肯裏星東區遭到嚴重打擊，至少蘭諾是安全的——格拉狄奧斯軍團的徽章印在這個生態艙上面，聯盟肯定會對生態艙內的人手下留情，會打開生態艙對蘭諾進行問詢。
聯盟優待俘虜，何況蘭諾還是個孩子，最差的結果也是送到孤兒院，不會有生命危險。
聽說聯盟的孤兒院待遇還算不錯，而且聯盟孤兒院一半的孩子都會被收養。這也蠻好——跟著安穩的家庭生活，王晟翔想，總比跟著海盜強。
思及此，王晟翔指揮機器人，想生態艙放進了別墅的地下室裏面。
新元歷331年9月28日，聯盟對星際海盜的駐點之一肯裏星開展了大規模的圍剿行動，肯裏星四個大區的星際海盜奮起反抗，戰役進行了十四天，星際海盜元氣大傷，派出代表向聯盟求和，雙方簽訂了相應的停戰協議，肯裏星支付了大額賠款，而其戰後建設將由聯盟一手掌控。
奧伽帝國對此提出強烈抗議，因為肯裏星曾經屬於奧伽帝國的管控範圍，奧伽帝國認為，聯盟此舉對於奧伽帝國的國家安全不利，如果聯盟進一步入駐肯裏星，將會對雙方的關系造成重大影響。
聯盟對此已讀不回，在奧伽帝國外交部門暴跳如雷的指控下派遣大批軍隊進入了肯裏星。
消息傳到李亦行手上時，他已經來到了奧伽帝國蓋亞星系的一顆行星上。
這顆行星名叫重慶-A，是蓋亞星系的總星，蓋亞星系的總長府就建在這顆行星上。蓋亞星系以文化產業、醫療產業著稱。因此作為蓋亞星系的總星，這個星球的建設如夢似幻，窮盡人類的想象，充滿了不真實的氣息。
樹藤般虬結的建築閃爍著棕綠色的光芒，如果不是它的大門處貼著紅十字的標識，沒有人會想到這樣的建築裏面會是一個大型醫院。
李亦行關閉腕機，朝醫院走過去。
按照換算來看，他現在已經是孕十四周了，也就是說按自然孕月來算，他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準備進入孕四月了。
孕四月以後，胎兒會長得很快，李亦行想，而自己也能感受到胎兒的動作了。
而現在也不能說是孕早期了，已經邁進了孕中期階段。李亦行約了一個全身體檢，想看看肚子裏的寶寶長得怎麽樣。
他前腳走進醫院大門，封照後腳就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醫院，李亦行眼角餘光瞥見了封照的身影，但是並沒有阻止。
兩個人安靜又沈默，氣氛一時之間有一些詭異。李亦行來到孕產科室，拿出來檢查單子，排隊進了醫療艙。
封照看著醫療艙啟動，又瞥見李亦行已經閉上了眼睛，手上出了一層虛汗。
在星艦上的十五天裏面，封照在那個夜晚吃過閉門羹後一時半會兒沒敢再光明正大地去找李亦行了，但他也沒有像李亦行之前想要的那樣回頭折返，仍舊陪著李亦行來到了重慶－A。
李亦行捆不了封照的手腳，也沒有辦法改變封照的想法，最後只能任由人跟過來了。
此刻醫療艙正在運行，聲音滴滴嘟嘟地響著，封照有些焦躁地在原地徘徊片刻，抓心撓肝地等了好一會兒，李亦行才從醫療艙裏面走出來。
他沒敢開口問李亦行情況怎麽樣，只是東張西望，試圖偷窺李亦行腕機上發過來的一些檢查報告。
李亦行沒有故意藏著掖著，腕機放出的投影上顯示著胎兒的圖片。
孕十四周的胎兒小小的一只，蜷縮在羊水裏面，小小的臉擠著五官，腦袋長出一點稀稀疏疏的黑色毛發，看來是遺傳了李亦行的基因。
臍帶連接著孕囊，源源不斷地給他提供著營養和能量，報告解讀的小字顯示他現在很健康，正在生機勃勃地長大。
見封照還在往前湊，李亦行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封照察覺到了，他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發，往後退了兩步，而後想到自己也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又理直氣壯地看過去了。
李亦行：“……”
封照反覆橫跳的動作讓他有點無語凝噎了。
兩個人又一同去了孕產科室的辦公室找醫生——事實上應該是李亦行一個人去，封照鬼鬼祟祟地跟過去了。
盡管李亦行知道封照跟著，封照還是下意識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李亦行一個不高興讓自己滾了。
“你們也清楚，孕十四周以後寶寶會長得很快，”醫生指著報告說，“你的腰腹變化會很明顯。”
說著醫生看了李亦行一眼，沈吟半晌：“腰腹撐起來太快，一個是對腰椎負擔大，還有一個是皮膚擴張會長紋的問題。”
“我給你開兩瓶精油，”醫生在鍵盤上敲打著，“你平時也可以讓你的伴侶給你塗抹按摩，也增進感情嘛。而且你放心，用這一款精油，絕對讓你的腹部皮膚完好如初！”
李亦行：“……我們不是伴侶。”
“啊，”醫生眨眨眼，“抱歉抱歉，實在是眼拙了。”
“還有，按照你的身體情況，”醫生看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開了口，“我覺得你分泌初乳的時間可能會比較早，也許是孕十六周。所以我建議你買些乳貼，以免外出的時候沾濕衣服。”
封照聞言一楞，耳邊繼續傳來醫生的聲音。
“對了，”她說，“記得買透氣一點的，避免悶著。”
李亦行：“………”
封照看李亦行臉色不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下，低低咳嗽了兩聲。
“還有你的營養還是不太夠，我給你開點營養片，平時也要多吃飯，不然營養跟不上，小孩長不好。”
李亦行聽到這，連忙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兩個人提著一袋子藥出了醫院，往他們臨時住的酒店過去。
說來他們並不住一起。一開始前臺機器人識別失誤，以為他們是情侶，想給他們開雙人套間，被李亦行義正言辭地回絕了，機器人的電子機械眼忽閃忽閃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後一邊給兩個人道歉，一邊給他們分別開了兩間房。
這兩間房不像在星艦上隔得那麽遠，而是相鄰，李亦行前腳踏進房間，後手抵住封照前進的步伐。
“封少將，你的房間在隔壁。”
封照僵了片刻，聲音有點磕巴：“那什麽精油和按摩……”
李亦行橫平豎直地回答：“我找機器人按摩，一樣的，手藝說不定還更好。”
封照：“……”
他張張口，心跳得有點快，因為有點緊張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最後笨嘴拙舌地憋出一句：“那你要是有什麽事，記得叫我。”
李亦行點了下頭，表示自己聽見了，然後又伸手讓封照離開。
封照實在沒辦法，只好走兩步退一步半，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到人進了門，李亦行才松了口氣，關上了房門。
酒店房間內有很大的陽臺，封照站在陽臺處吹風，剛才快速跳動的心臟這會兒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想起剛才醫生的話，莫名有點手抖，耳根處漫上一層薄紅。
亂七八糟的東西雪花片一樣飛過來，封照嘖了一聲，譴責了自己半晌兒，自嘲地笑起來。
這時候，隔壁傳來一點哼歌聲……李亦行又再給肚子裏面的寶寶唱歌了。
封照聽著細細碎碎不太分明的哼歌聲，想著此刻李亦行的模樣……肯定不是平日裏冷冰冰的模樣了。
他想起之前李亦行不經意間對肚子裏的寶寶露出的一點溫柔，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夜很快深了，封照趕走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強迫自己入睡了。
光怪陸離的夢境裏面伸出一只骨節分明，勁瘦有力的手，抓住了封照的腕骨。封照在霧氣散盡後看見了那只手的主人，竟然是李亦行。
李亦行的臉仍舊是冷冰冰的，但語氣卻和緩著，輕聲對封照說：“封照，你能幫我嗎，我的胸口和肚子都好脹——”
封照色令智昏，手碰到那層柔軟的皮膚，那觸感讓他一個激靈，驟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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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睡過一會兒，他現在還不太困，腕機上的消息零零碎碎地彈進來，李亦行低頭看了一眼，是來自聯盟的消息。
聯盟對於肯裏星的圍剿已經開始了，兩日後長城要塞的部隊就會開拔至肯裏星域外，此次圍剿的軍事指揮長是阿莉娜中將，除此之外，封照的弟弟封知聿也在其中，他擔任此次圍剿的軍事副參謀長。
李亦行的目光在“封”字上停留一會兒，又移開了目光。
在肯裏星的時光是短暫但還算愉快的，李亦行不由得想起蘭諾送給自己的那幾束花，深深嘆了口氣。
自從進入星際時代以後，奧伽帝國和聯盟分別成立，有些不願意歸順兩方的人類便在顛沛流離之下變成了星際海盜，靠著一些未被占領的貧瘠星球和灰黑色產業生存。
這些類似於軍火走私、藥品倒賣等灰黑色的產業曾一度威脅到聯盟邊遠星系的治安管理。為此聯盟和星際海盜曾經開戰數次，但最後都沒有徹底剿滅星際海盜。這是因為對於聯盟來說，星際海盜並不是最大的敵人。
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奧伽帝國。而星際海盜的存在，對於奧伽帝國來說也是一份隱患。在派系覆雜的星際海盜的掩護下，聯盟可以借機做到很多事情，比如說軍情刺探，又比如說刺殺。
但不管怎麽樣，歸根結底，雙方的立場都是敵對的。
李亦行忠於聯盟，盡管他們之間有著這樣一份友誼，但在國家面前，李亦行有且只有一個選擇。
窗外的星河璀璨無比，李亦行站起身，一邊輕輕拍著自己的肚子，一邊緩慢踱步。走了幾步，他停下來，看著閃爍的星星，喉結微微滾動。
略顯生澀的聲音在單間內輕輕地響起。
“……旗幟揚起，向前望去，星星裏，有我們的目的地……”
“……請不要放棄，向前行進，探索，星星裏的秘密……”
他唱的是聯盟的一首兒歌，名字叫《星星裏》,這首歌也是星際時代興起時耳熟能詳的一首歌曲，旋律很簡單，朗朗上口。
很多年前，李亦行的母親李雲愜會唱這首歌哄李亦行睡覺。
在長城要塞擔任要職的聯盟軍官李雲愜其實不會唱歌，這首《星星裏》是她為李亦行特意學的——還是父親格納一個字一個字教的。所以每一次到她哄李亦行睡覺，她都會唱這一首。
年幼的李亦行曾經問：“媽媽，你為什麽不和爸爸一樣唱別的歌呢？”
李雲愜眉毛揚起來：“抱歉寶貝，因為你的媽媽只會唱這一首。”
多年以後，李亦行成為聯盟的高級特工，技能多得數不勝數，能歌善舞也是其中一條……但是，當想著要給肚子裏面的寶寶做音樂胎教時，他也只想起來唱這一首。
門外的封照聽著這生澀的嗓音，從胸膛內長長舒出一口氣。
混亂的思緒似乎也在這樣生澀又溫柔的聲音裏面被理清了。
在緩慢，悠長的歌聲裏面，封照忍不住想，李亦行會給這個小孩取什麽樣的名字呢？
他這麽喜歡這個孩子，恐怕要窮經據典來給這個小孩取名字了。
封照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想著李亦行帶著個小孩的畫面，忽然又想到李亦行曾經說過的話，眉毛緩慢地壓平。
他感覺自己有些無法忍受，無法忍受李亦行身邊站著另外一個人，牽著有著他們兩個人基因的孩子。
這是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像是平靜的湖面掉入一顆石子，驚起的漣漪不知為何化作了滔天巨浪，將心中的情緒放得越來越大。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來，身後的門忽然被敲了兩下。李亦行皺著眉毛回過頭，從枕頭底下抄起一把蝴蝶刀藏在身後，輕聲慢步走到門邊，謹慎地擰開了門把手。
房門開合之間露出一個人影，李亦行楞了一瞬，開口道：“你又過來幹什麽？”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亦行肩膀被封照扣住，電光火石之間，他手中的蝴蝶刀被卸下來，整個人被封照抱在了雙臂之間。
李亦行的腦子宕機了瞬間。
“你……”
李亦行罕見地磕巴了一下。
“你發什麽瘋呢？”
兩只手臂鉗子一樣困住了李亦行，按照平常，李亦行早就將人推開了，但此時此刻，鬼使神差的，他沒有推開封照。
因為靠得太近，李亦行聽見了封照不穩的呼吸聲。
“我——”
封照試圖開口說些什麽，但又說不出口，卡了半晌兒，他聽見李亦行的聲音：“怎麽？封少是怕黑還是缺愛，大半夜來要抱抱。”
封照：“………”
他有點惱羞成怒地漲紅了臉，松開了李亦行的肩膀。
而後他後退兩步，灰色的眼睛倒映著李亦行的身影。
李亦行有點不自在地移開眼。他不知道封照這會兒抽的哪門子瘋，要盯著自己的死對頭看，而且這目光——還說不出來的怪異。
“我……”封照對著李亦行，說出了驚世駭俗的一句話，“大概有點喜歡你。”
李亦行被這句話嗆了一下，差點順不過氣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封照的臉，懷疑眼前這個人是假的，被奧伽帝國的人給掉包了。
“封照！你真瘋了啊？！”
砰——
封照被推了下肩膀，還沒反應過來，房門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他楞了半晌兒，站在原地沒動。
房門內，李亦行靠著門板，胸膛驚疑不定地上下起伏著。
封照剛才說……他有點喜歡自己？
喜歡自己？！
說來李亦行同志從小到大收到過的表白就不少，少年時期更是情書不斷，被人堵在樓梯間示愛的事情更是屢屢發生……除此之外還被自己的養兄惦記來惦記去。
可是沒有哪一次的表白示愛，讓李亦行這麽驚異慌亂過。
他深深淺淺的呼吸著，試圖平覆自己的心緒，然而那句話像是蝴蝶一樣盤繞在他的身旁，糾纏著他的心。
李亦行蹲下身，深吸一口氣，捂住了自己的臉。
與此同時，在肯裏星上，已經隱隱預約打探到風聲的王晟翔將蘭諾塞到了生態艙裏面。
蘭諾泡在了防震的營養液裏面，眨巴著棕綠色的眼睛：“哥哥，我不想待在這裏面，待在這裏面好黑，沒有人陪著我了。”
王晟翔豎起食指噓了一聲：“蘭諾，沒事的，等到戰爭結束哥哥就放你出來。”
蘭諾有點可憐地垂下眼睛：“哥哥，為什麽要有戰爭，我們可以不打仗嗎？”
“沒辦法，誰讓我們星際海盜人人喊打呢？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王晟翔說，“不過沒關系，哥哥會保護好你的。”
“好了蘭諾，快睡吧。”王晟翔拍拍小孩的腦袋，按下了生態艙的關閉鍵。
蘭諾躺在生態艙內，有些茫然無錯地看著生態艙透明殼子上的那兩條金色橄欖枝圍繞著的交叉銀劍。
這是封二哥曾經睡過的生態艙。
藥液註入蘭諾的身體，他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睡眠，藥效會持續近一個月，王晟翔估計一個月時間，他們星際海盜和聯盟的仗也就打完了。
王晟翔看著熟睡的蘭諾，松了一口氣。
他其實知道姓封的身份沒有他嘴上說的這麽簡單，如果真的只是一個普通士兵，怎麽可能在半個月之內就幫著東區橫掃肯裏星了，如果聯盟普通士兵的軍事素養都高到這個地步，奧伽帝國早就被聯盟吞並了。
王晟翔猜測他應該是聯盟內部的軍官——至於等級到哪去，王晟翔就不清楚了。
生態艙裏面還有上一任姓封的留下來的生物識別信息，按肯裏星的技術水平還無法破譯，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只要在這個生態艙裏面，就算肯裏星東區遭到嚴重打擊，至少蘭諾是安全的——格拉狄奧斯軍團的徽章印在這個生態艙上面，聯盟肯定會對生態艙內的人手下留情，會打開生態艙對蘭諾進行問詢。
聯盟優待俘虜，何況蘭諾還是個孩子，最差的結果也是送到孤兒院，不會有生命危險。
聽說聯盟的孤兒院待遇還算不錯，而且聯盟孤兒院一半的孩子都會被收養。這也蠻好——跟著安穩的家庭生活，王晟翔想，總比跟著海盜強。
思及此，王晟翔指揮機器人，想生態艙放進了別墅的地下室裏面。
新元歷331年9月28日，聯盟對星際海盜的駐點之一肯裏星開展了大規模的圍剿行動，肯裏星四個大區的星際海盜奮起反抗，戰役進行了十四天，星際海盜元氣大傷，派出代表向聯盟求和，雙方簽訂了相應的停戰協議，肯裏星支付了大額賠款，而其戰後建設將由聯盟一手掌控。
奧伽帝國對此提出強烈抗議，因為肯裏星曾經屬於奧伽帝國的管控範圍，奧伽帝國認為，聯盟此舉對於奧伽帝國的國家安全不利，如果聯盟進一步入駐肯裏星，將會對雙方的關系造成重大影響。
聯盟對此已讀不回，在奧伽帝國外交部門暴跳如雷的指控下派遣大批軍隊進入了肯裏星。
消息傳到李亦行手上時，他已經來到了奧伽帝國蓋亞星系的一顆行星上。
這顆行星名叫重慶-A，是蓋亞星系的總星，蓋亞星系的總長府就建在這顆行星上。蓋亞星系以文化產業、醫療產業著稱。因此作為蓋亞星系的總星，這個星球的建設如夢似幻，窮盡人類的想象，充滿了不真實的氣息。
樹藤般虬結的建築閃爍著棕綠色的光芒，如果不是它的大門處貼著紅十字的標識，沒有人會想到這樣的建築裏面會是一個大型醫院。
李亦行關閉腕機，朝醫院走過去。
按照換算來看，他現在已經是孕十四周了，也就是說按自然孕月來算，他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準備進入孕四月了。
孕四月以後，胎兒會長得很快，李亦行想，而自己也能感受到胎兒的動作了。
而現在也不能說是孕早期了，已經邁進了孕中期階段。李亦行約了一個全身體檢，想看看肚子裏的寶寶長得怎麽樣。
他前腳走進醫院大門，封照後腳就跟了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醫院，李亦行眼角餘光瞥見了封照的身影，但是並沒有阻止。
兩個人安靜又沈默，氣氛一時之間有一些詭異。李亦行來到孕產科室，拿出來檢查單子，排隊進了醫療艙。
封照看著醫療艙啟動，又瞥見李亦行已經閉上了眼睛，手上出了一層虛汗。
在星艦上的十五天裏面，封照在那個夜晚吃過閉門羹後一時半會兒沒敢再光明正大地去找李亦行了，但他也沒有像李亦行之前想要的那樣回頭折返，仍舊陪著李亦行來到了重慶－A。
李亦行捆不了封照的手腳，也沒有辦法改變封照的想法，最後只能任由人跟過來了。
此刻醫療艙正在運行，聲音滴滴嘟嘟地響著，封照有些焦躁地在原地徘徊片刻，抓心撓肝地等了好一會兒，李亦行才從醫療艙裏面走出來。
他沒敢開口問李亦行情況怎麽樣，只是東張西望，試圖偷窺李亦行腕機上發過來的一些檢查報告。
李亦行沒有故意藏著掖著，腕機放出的投影上顯示著胎兒的圖片。
孕十四周的胎兒小小的一只，蜷縮在羊水裏面，小小的臉擠著五官，腦袋長出一點稀稀疏疏的黑色毛發，看來是遺傳了李亦行的基因。
臍帶連接著孕囊，源源不斷地給他提供著營養和能量，報告解讀的小字顯示他現在很健康，正在生機勃勃地長大。
見封照還在往前湊，李亦行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封照察覺到了，他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發，往後退了兩步，而後想到自己也是孩子的生物學父親，又理直氣壯地看過去了。
李亦行：“……”
封照反覆橫跳的動作讓他有點無語凝噎了。
兩個人又一同去了孕產科室的辦公室找醫生——事實上應該是李亦行一個人去，封照鬼鬼祟祟地跟過去了。
盡管李亦行知道封照跟著，封照還是下意識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李亦行一個不高興讓自己滾了。
“你們也清楚，孕十四周以後寶寶會長得很快，”醫生指著報告說，“你的腰腹變化會很明顯。”
說著醫生看了李亦行一眼，沈吟半晌：“腰腹撐起來太快，一個是對腰椎負擔大，還有一個是皮膚擴張會長紋的問題。”
“我給你開兩瓶精油，”醫生在鍵盤上敲打著，“你平時也可以讓你的伴侶給你塗抹按摩，也增進感情嘛。而且你放心，用這一款精油，絕對讓你的腹部皮膚完好如初！”
李亦行：“……我們不是伴侶。”
“啊，”醫生眨眨眼，“抱歉抱歉，實在是眼拙了。”
“還有，按照你的身體情況，”醫生看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開了口，“我覺得你分泌初乳的時間可能會比較早，也許是孕十六周。所以我建議你買些乳貼，以免外出的時候沾濕衣服。”
封照聞言一楞，耳邊繼續傳來醫生的聲音。
“對了，”她說，“記得買透氣一點的，避免悶著。”
李亦行：“………”
封照看李亦行臉色不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下，低低咳嗽了兩聲。
“還有你的營養還是不太夠，我給你開點營養片，平時也要多吃飯，不然營養跟不上，小孩長不好。”
李亦行聽到這，連忙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兩個人提著一袋子藥出了醫院，往他們臨時住的酒店過去。
說來他們並不住一起。一開始前臺機器人識別失誤，以為他們是情侶，想給他們開雙人套間，被李亦行義正言辭地回絕了，機器人的電子機械眼忽閃忽閃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後一邊給兩個人道歉，一邊給他們分別開了兩間房。
這兩間房不像在星艦上隔得那麽遠，而是相鄰，李亦行前腳踏進房間，後手抵住封照前進的步伐。
“封少將，你的房間在隔壁。”
封照僵了片刻，聲音有點磕巴：“那什麽精油和按摩……”
李亦行橫平豎直地回答：“我找機器人按摩，一樣的，手藝說不定還更好。”
封照：“……”
他張張口，心跳得有點快，因為有點緊張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最後笨嘴拙舌地憋出一句：“那你要是有什麽事，記得叫我。”
李亦行點了下頭，表示自己聽見了，然後又伸手讓封照離開。
封照實在沒辦法，只好走兩步退一步半，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等到人進了門，李亦行才松了口氣，關上了房門。
酒店房間內有很大的陽臺，封照站在陽臺處吹風，剛才快速跳動的心臟這會兒稍稍緩和了一些。
他想起剛才醫生的話，莫名有點手抖，耳根處漫上一層薄紅。
亂七八糟的東西雪花片一樣飛過來，封照嘖了一聲，譴責了自己半晌兒，自嘲地笑起來。
這時候，隔壁傳來一點哼歌聲……李亦行又再給肚子裏面的寶寶唱歌了。
封照聽著細細碎碎不太分明的哼歌聲，想著此刻李亦行的模樣……肯定不是平日裏冷冰冰的模樣了。
他想起之前李亦行不經意間對肚子裏的寶寶露出的一點溫柔，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夜很快深了，封照趕走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強迫自己入睡了。
光怪陸離的夢境裏面伸出一只骨節分明，勁瘦有力的手，抓住了封照的腕骨。封照在霧氣散盡後看見了那只手的主人，竟然是李亦行。
李亦行的臉仍舊是冷冰冰的，但語氣卻和緩著，輕聲對封照說：“封照，你能幫我嗎，我的胸口和肚子都好脹——”
封照色令智昏，手碰到那層柔軟的皮膚，那觸感讓他一個激靈，驟然從睡夢中驚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懊惱地抓了抓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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