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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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裴霧躺在床上，腦海中是白天梁硯修對他說那句話的場景。
“我想幫你，我特別想幫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梁硯修的表情是那樣真誠，以至於裴霧心裏突然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塊。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在獨自面對很多事情，一方面是因為幫助他的人總是很少，另一方面，他也喜歡並且習慣了這種掌握一切承擔一切的感覺，但是今天，聽到梁硯修那樣說，他覺得陌生又新奇，還有一絲......感動。
腦海中思緒翻飛，好不容易才睡著，第二天，他在一陣敲門聲中醒來。
他睜開眼，掀開被子，按著鼻梁去開門，一打開門，梁硯修就站在他的對面。
“早啊裴老師。”梁硯修遞給他一個充滿朝氣的笑容，側身擠進了他的屋子。
裴霧打了個哈欠，關上門，靠在玄關旁的鞋櫃上看著梁硯修。
梁硯修已經坐進了沙發裏，見裴霧如此懶散，覺得有幾分新奇。
“昨晚沒睡好？”
裴霧盯了盯眼前這個令自己沒睡好的罪魁禍首，慵懶的“嗯”了一聲。
梁硯修笑了一下，將手裏的幾個文件夾扔到眼前，“這個一定會讓你清醒過來的。”
裴霧看了眼桌面上的東西，擡步走來，坐在了梁硯修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起了其中一個文件夾。
梁硯修開始解釋：“你現在拿著的是蔡導正在籌劃的一個本子，武打片，我看裏面那個任獨孤的俠客就很適合你。”
裴霧隨意翻著手裏的劇本，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梁硯修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繼續補充：“下面還有兩個現代的片子，有一個還帶點科幻感，我看很不錯，有票房潛質。”
五分鐘以後，裴霧將手裏的文件夾放回到了桌上，看向梁硯修。
“謝謝。”他說。
梁硯修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我哪兒還有很多，但這些都是我挑出來的，算是水平比較高的本子了，你要是對這些不滿意的話，還可以去我哪兒看看。”
裴霧輕輕搖了一下頭，“我不去了，這些本子，你也拿走吧。”
梁硯修愕然的看著他，半晌，他嘴角扯出一個笑來，用開玩笑的口吻化解此刻的尷尬，“哥哥，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老師了吧？以後不拍戲了？”
“拍。”裴霧坦然，“以後只要有了機會，就拍。”
“眼下就是機會啊。”梁硯修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夾，“你看看，一共五個機會呢。”
“你給我的機會嗎？”裴霧問，聲音已經很淡很輕了。
梁硯修怔楞一下，笑道：“我...怎麽能是我給你的機會呢？是這些導演...他們早都聽過你的名字，從林導那裏...對，這些人和林導都認識，他們私下肯定是談論過你的。”
“他們沒有把劇本發到我的郵箱。”裴霧道。
“啊，你介意的是這個呀，”梁硯修說，“沒關系的，我給他們說一聲，很快，你的郵箱就裏就會出現一堆劇本了......你的郵箱還是以前那個嗎？”
裴霧搖搖頭，眼神柔和卻不容質疑的望向梁硯修，“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你的這些本子，很好，但都不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而且...”他不知道一旦接受，要怎麽償還。
而且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梁硯修看上去非常著急，“你有什麽計劃呢？”
“先組建一個工作室吧。”裴霧隨口道。
“什麽時候能建好？”梁硯修步步緊逼。
裴霧斂眉，“還要一段時間。”事實上，他演《逃離虹》的片酬剛拿到手，就已經分出一部分給了餘容和，另一部分已經轉給了靜橋，留給他的所剩無幾。
他一向對明星真人秀不感興趣，但是最近，他有這個考慮，方便他賺錢。
梁硯修似乎立刻就看懂了他，“缺錢是嗎？”他問。
被他看出來了，但是裴霧並不感到吃驚，只說：“正在籌措。”
梁硯修道：“我那兒還有兩部電視劇的本子，片酬會高一些，如果你需要的話......”
“不需要。”裴霧說。
梁硯修眼中的光線一點點黯然下去，陷入了沈默，裴霧進廚房，將昨晚就準備好的豆漿熱了一下，弄成兩杯，端了一杯放在梁硯修的面前。
梁硯修擡起頭，似乎在打量裴霧，裴霧任他看著，淡定的喝豆漿。
梁硯修說：“哥哥，你不是那種不在乎自己前途的人。”
“我在乎。”裴霧應和他。
“但是你不接受我給你介紹的本子。”梁硯修的手絞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糾結。
“這是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不願意我走進你的生活。”
裴霧放在杯子上的手頓住，下一秒，繼續喝豆漿。
梁硯修的心情很差，他還以為經過了昨天的那番交流，他和梁硯修的關系已經有了質的飛躍，是他天真了。
裴霧喝完了杯子裏的豆漿，站起身，順便對梁硯修說：“你已經在我的生活裏了。”他環顧了一下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這裏就是我生活的地方，你不是正坐在沙發上嗎？”
梁硯修撇了一下嘴，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動作不夠成熟，立刻拿起桌前盛豆漿的杯子喝了一口。
兩天以後的一個晚上，裴霧吃完晚飯，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新聘的助理打給他的。
“裴哥，我們籌到了一筆資金，出資人姓許，給出的出資合同非常優厚，而且承諾，一旦工作室做起來，前三年投資方不得撤資；三年後如要退出，得按照凈資產溢價20%回購。”
裴霧最近一直在了解工作室相關的事務，他知道這個承諾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在說：“我不在乎你賺錢與否。”
裴霧不是初出社會的小年輕，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類似於天上掉餡餅的事情，在助理激動的言辭中，裴霧卻眉頭緊鎖，終於，等助理說完了這一通話，他開口問道：
“這個出資人是什麽身份，有了解過嗎？”
助理道：“裴哥，這個人說來奇怪，他什麽也不願意透露，我當時差點以為他是騙子呢，後來，他給我發來了他的資產憑證，我已經拿到專業機構去鑒定過了，鑒定結果我剛才發在你的郵箱了，是沒有問題的。”
裴霧在助理的提示中打開了自己的郵箱，果然看到了一份最新的文件，點開以後，他看到了那位出資者的全名：許瀾。
裴霧給助理說了一聲知道了，然後掛掉電話，開始通過網絡查找許瀾這個人。
原本，他以為這個名字或許是杜撰出來的，但是經過他的多番查找，還真讓他找到了和這個人相關的蛛絲馬跡。
有一個叫熱力的影視制作公司，裴霧在剛入圈的時候就聽說過，在業內已經頗具規模，而許瀾，竟然是這家公司一個部門的負責人。
裴霧當然相信兩人那個出資人許瀾和這位熱力高管只是重名，但是接下來，當裴霧看到熱力執行董事的名字時，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面前迎刃而解了。
那名執行董事的名字叫梁崇，恰好也姓梁，為什麽會那麽巧？
裴霧關掉手機，給梁硯修發去消息：“過來一下。”
梁硯修發了個疑問的表情過來，很快，敲門聲響起了，裴霧打開房門，梁硯修走了進來。
“難得你主動邀請我過來。”梁硯修和裴霧對面站著。
裴霧眉心微微蹙著，他在思考要怎麽和裴霧說起剛才自己查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測。
梁硯修卻已經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狐疑過後，坦然望著他：“怎麽了？”
裴霧沈吟了片刻，出聲道：“你認識許瀾嗎？”
“不認識。”梁硯修答的極其幹脆，扔給裴霧一個帶著疑惑的很自然眼神，“他是誰？”
“可能是我工作室未來的出資人。”裴霧道。
梁硯修輕笑，“那我就要恭喜你了，前兩天你不是還和我說你的工作室正在籌措，轉眼你就快要籌措起來了。”
裴霧瞇起眼睛，探究的望著他，“這個人應該是在熱力影視制作公司供職的。”
“是嗎？”梁硯修看起來相當吃驚，卻沒有繼續說什麽。
裴霧還在繼續，“我查了，這家公司的執行懂事姓梁，叫梁崇，和你一個姓。”
梁硯修沈默了，他看著裴霧，說：“梁崇是我哥。”
裴霧沒有繼續說話，他已經把自己要說的東西都講出來了。
墻上的鐘表一分一秒的劃過，沈默凝結在空氣裏，梁硯修的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剛才偽裝出來的輕松，“你是什麽意思呢？哥哥。”他道。
“懷疑我讓我哥出錢給你嗎？”
他把裴霧沒有直說的話說出來了，裴霧卻什麽也沒應，他只是用眼睛望著梁硯修，而那雙眼裏，已經藏了千言萬語，幾乎能穿透梁硯修的一切。
梁硯修臉上的神色有些僵冷，“就算是我讓我哥出錢，又能怎麽樣呢？你簽的是合同，那錢並不是白送給你的。”
“謝謝你。”裴霧啟唇，將自己的手按在了梁硯修的肩頭。
“梁硯修，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和你說謝謝了，但是...不用。”
梁硯修看著裴霧的眼睛，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頭移開，臉上的神情很受傷。
“我真的看不懂你，哥哥。”梁硯修說。
“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抵觸我？”
梁硯修言辭懇切，有一個瞬間，裴霧竟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他不禁也在問自己，他究竟在堅持什麽？
“哥哥，第一次分手是你提的，但是我答應了，你知道那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裴霧問他。
“因為我想順著你，但是，我本來也做好了以後要再想方設法和你見面的準備。”
“你做到了。”裴霧說。
梁硯修笑了一下，笑聲裏滿是譏諷，“是啊，我做到了，可是你還是再次離開了——我送你去的機場。”
“你第二次離開，我又順著你了，說實話，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因為我說過，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沒關系的。”
他擡起頭，看著裴霧，眼中有什麽晶瑩的東西滑過，“其實，我還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比如逼你，把你關起來，讓你每天都只能見到我，讓你永遠拴在我身邊，那樣，很安全。”
“你不會這麽做的。”裴霧皺著眉說。
“你太天真了，哥哥。”梁硯修道，“你看不出來，我會一輩子纏著你了，這是一個現實，一個真相，你不明白嗎，哥哥？”
裴霧看著梁硯修臉上的覆現的癲狂之色，心情非常覆雜，他總以為梁硯修一直在逼他，但是事實上，梁硯修似乎也一直在逼迫自己。
“我們...”裴霧試圖說點什麽，他不知道梁硯修是在什麽時候對他產生執念的，他想勸梁硯修放下一些執念，會活得更加輕松些，可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被動，這是一定的，卻也令他覺得陌生，他什麽時候失去過對生活的掌控？
可是，站在梁硯修的面前，每每被他這樣凝望，他總有種無法掙脫的無力感。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只要離這個人遠一點就好了，確實，這也見效，但是等到下次見面，他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所有的平靜又會被打破。
難道...他要答應他嗎？他要......和他一直這樣糾纏下去？然而，從始至終，他敢說，他沒有絲毫的縱容嗎？事實上，他似乎已經在允許了他的糾纏，否則，他應當有一萬種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方法吧？
“哥哥，”對面的男人這樣輕喚著他，口吻是病態的溫情，下一秒，一個濕潤的吻來到了他的頰側。
裴霧卻什麽也沒做，如同木偶般站在那裏。
“我還以為你又會打我。”梁硯修說，他不知道裴霧心裏也很亂。
他低下頭，掩去臉上的神色，“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了。”他說，“我的家裏出了事，我必須盡快趕回去。”
裴霧的指尖微動，睫毛也擡起了一些，但此刻的梁硯修正撲在他的身上，什麽也註意不到。
“哥哥，”他潮濕的聲音響在裴霧的脖側，“我承諾你，我只會離開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那筆錢，你收了吧，好嗎？”
下一秒，他輕柔的開口，用盡所有深情：“我愛你，哥哥。”
他的情緒轉變的這麽快，裴霧卻始終落他一著似的，給不出相應的反應，如同沒有及時上油的機器，齒輪轉動的有些遲緩，他很久才出聲，說的是讓梁硯修在路上註意安全。
他們就這樣分開了，第二天，裴霧照常去操場上鍛煉，上課，晨跑，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身邊少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他有些不太習慣，盡管平常梁硯修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話很多的那種人，他會突然出現，裝作是一場偶遇，然後開始漫不經意的和他聊天，或者沈默。但他始終在哪裏。
現在，他的身邊空空蕩蕩，他吃飯的窗口一直很固定，打飯的阿姨已經認識他了，平常，梁硯總是和他一起去打飯，就排在他的身後，現在，梁硯修不在了，阿姨會問他：“和你一起的那個帥哥呢？”
那種平靜的感覺好像越來越難以獲取了，梁硯修明明不在他的身邊，但他似乎總是能想起他。
一周以後的某天，裴霧的腦海中又出現了梁硯修和他告別那天的場景，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沒能問問梁硯修，他究竟遇到了什麽急事，要突然離開。
裴霧拿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發了一條訊息過去，不到一分鐘，他就收到了回覆。
梁硯修：【哥哥，你終於想起來問我了。】
梁硯修：【等見面了我再告訴你。】
竟然沒有立刻告訴裴霧，裴霧有些不滿，他反覆看著梁硯修發來的第二條消息，想知道他們下次見面的具體時間。
後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已經猜到了，他們再見面，應該是在《逃離虹》的某個時間節點上。
自從梁硯修離開以後，裴霧又在靜橋待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就在他計劃離開的前夕，他收到了《逃離虹》劇組群裏的通知，說是他們的電影入選了聯盟電影藝術節。
林玉明親自給他發來私信，詢問他會不會到現場去，裴霧應了下來，把通話界面調整到聯系人列表界面，盯著梁硯修的頭像，他以為梁硯修也會給他發消息，但是一個晚上過去了，對方的頭像一直很安靜。
到了告別的日子，校長帶著幾個重要的老師，在他一直上課的那個班裏，給他準備了一個小型的告別會。
裴霧踏進那間教室，立刻遭到了禮花的迎接，彩帶飛到了他的臉上，最終飄落在他的肩頭，陳希念向他飛奔過來，抱著他的腿訴說自己的不舍，裴霧拍著她的肩膀，目光向教室裏的眾人一一掃去。
他向來不喜歡太過於熱烈煽情的場面，但是劉校看著他的目光很真誠，他朝他走過來，和他握手：“裴先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真的沒想到，你是實心實意來咱們這兒做貢獻的，我最初還以為你只是來擺拍的......誤會了你，實在抱歉。”
“沒關系。”裴霧說，“謝謝你們為我準備這個......”他擡起頭，看了眼講臺上的橫幅，“歡送會。”
裴霧被迎接進了座位，接下來，班裏的小朋友們給他準備了幾個節目，其中有陳希念小朋友的歌唱，明明是一首輕快的英文歌，但是唱著唱著，小姑娘哭了，她從臺上下來以後，坐在了裴霧的身邊。
裴霧給她說了一個地方，讓她等會兒記得去一趟。
“有我給你準備的禮物。”裴霧說。
陳希念用紅紅的眼眶註視著他，可憐兮兮的，她這幅模樣，竟然讓裴霧竟然在某一秒想到了梁硯修，立刻將那張臉晃出腦子。
“我的手機號碼還有郵箱，我都已經發在你的星箱了，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這是裴霧對陳希念最後的交代，小姑娘含著眼淚點頭，對裴霧說：“我會努力和你一樣厲害的。”
裴霧笑了笑，撫摸她的頭頂。
裴霧離開了靜橋，踏上前往電影節的路途。
這次的電影節，承辦國家是F國，作為一個聯盟級別的盛會，集結眾多影星，現場十分隆重。
裴霧下機的時候，在機場外見到了許多粉絲，他們都是提前得到一些消息，來接機自家偶像的，裴霧目前沒有太多粉絲，倒是省去了被圍簇的煩惱。
他簡裝上陣，行李很少，就這樣一身輕便的走在F國的大道上，道路兩旁被棕櫚樹掩映，層疊的熱帶植物後面，可以聽到海浪翻騰的聲音，空氣裏浮動著一股清新的氣味，吸入肺腑，令人心曠神怡。
不久，他抵達了給劇組分配好的酒店，酒店依水而建，像一個小型公園，到處都是植物和水域，方向很不好分辨，裴霧正在看墻上的指示圖，沒想到一錯眼，看見了趙照。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麻質襯衣，領口松著兩粒扣子，一件卡其色的鉛腿休閑褲，正靠在一個花壇旁邊，手裏拿著一支女士香煙，白色煙霧裊裊升起，背後的花壇很高，裏面長滿了長勢喜人的散尾葵和龜背竹。
她站在那裏，姿態愜意松弛，和背後肆意綻放的綠色融為一體，幾乎就是一副構圖精美的油畫。
裴霧默默欣賞了她一會兒，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兩月有餘，陌生感自不必說，但更多是老友重逢的喜悅。
終於，裴霧擡步走去，隨著他的腳步聲響起，趙照擡起頭，看到他的那個瞬間，眼中蹦出驚喜。
“有好消息要告訴你。”趙照喜悅道。
裴霧擡了一下手，說：“那是我的榮幸了，才下飛機不久，就能聽到好消息。”
趙照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一路辛苦了，但我這個消息足夠你感謝這趟旅行了。”
裴霧朝他側了一下頭，趙照指了一下他，臉上的興奮神色藏不住：“小道消息，你應該要被提名男配了。”
“太好了。”裴霧由衷說，趙照看著他，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候，趙照又提起了另一號人：“硯修比你早到一天，現在應該正在拍攝。”
聽到這個名字，裴霧心裏微緊，但只持續了很短暫的一個時刻。
終於要見到他了，裴霧想，他有一些話，想對他說。
“你們兩個......”趙照的目光落在裴霧的臉上，帶著探究的神色，裴霧不想瞞著趙照。
“他是我的前男友。”
聽到他的這句話，趙照先是楞住片刻，很快就完全反應過來了，不住自語：“怪不得。”
裴霧朝他點頭，打算離開，被趙照叫住，“小裴，硯修他......”
趙照起了這個話頭，突然又不往下說了，裴霧眉心微攏，“他怎麽了？”
“沒什麽，”趙照道，“你還是等他親自和你說吧。”
裴霧收回目光，他當然想盡快見到梁硯修，畢竟他的那些話...已經準備很久了。
再度向大堂的方向步去，辦完了入住，他在三樓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臥室裏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邊輕曼羅莎堆了一地，精細雕刻過的窗棱是墨綠色的，壁紙上又繪著大葉片的植物，整體很有熱帶的味道。
他的目光透過窗玻璃，看向外面，是一個長滿植物的花園，白色的歐式花臺裏盛滿了各種各樣顏色絢麗的花朵，普遍花瓣很碩大。
裴霧的目光隨意掃過，看到了一叢正在拍照的人影，而那個站在相機對面的，是梁硯修無疑。
裴霧沒有猶豫，下樓直奔那個地方，一路上，他的腦海中閃過趙照的那句未盡之言，梁硯修說過，會當面和他說自己離開的原因，裴霧想，趙照的話或許和那個有關吧。
大炮筒上的閃光燈閃爍一瞬，鏡頭前的人穿著白色西裝，印花的紅領帶有幾分張揚，在鼓風機的吹拂中揚起一瞬，他的臉上露出幾分淩厲肆意的味道，被攝影機抓拍下來。
裴霧站在一旁觀看，梁硯修還沒有註意到他的到來，但是有人已經先一步認出了他，並且和他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裴霧吧？”
是一道女聲。
裴霧轉過身，看到了一個細瘦高挑的女孩，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魚尾裙，環著胸，看向他的目光有幾分挑剔。
她看起來像個Alpha，裴霧沒有見過她，問道：“你是誰？”
女孩笑了一下，將自己肩頭的卷發扔到後面，“我啊，那個家夥的未婚妻唄。”說著，她朝梁硯修所在的方向擡了一下下巴。
裴霧心中一窒，立刻浮現出一個念頭：梁硯修的突然消失和眼前這個女孩有關系。
一個月前，梁硯修在臨分別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餘燼未消，裴霧當然無法僅憑女孩的一句話就猜疑起梁硯修，但是的確，此刻，他也在被炙烤。
這種感覺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從他想好了那些對梁硯修說的話的時刻起，他就猜到了自己會有這樣的時刻。
因此，盡管內心不安，他依然冷靜的看著眼前卷發靚麗的女Alpha，“他沒有和我提過他有未婚妻的事。”
女孩繼續環胸，側著頭，眼睛註視著梁硯修，“他當然不敢告訴你，他家裏把一切都決定好了，他的意見——不重要。”
她看裴霧全程反應不是特別強烈，不禁道：“你不喜歡他嗎？”
裴霧什麽話也沒有回應他，忽然，梁硯修在他的背後喊他的名字：
“哥哥。”
裴霧要轉身的時候，梁硯修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但他的目光卻落在對面的女Alpha身上，皺著眉：“宋琳，你又在搞幺蛾子。”
幾乎是陳述的口吻。
宋琳卻十分不滿：“梁硯修你又把我丟開了，小心我找梁叔叔告狀。”
梁硯修還要說什麽，卻驚然發現身旁的人已經走出兩步遠了，他要立刻追上去，被宋琳強拉住，“有點志氣好不好，你一直對他這麽舔，還像個少爺嗎？”
梁硯修深呼吸一口氣，警告道：“宋琳，你最好祈禱你剛才沒說什麽過分的話，放手！”
宋琳被他兇了一下，而且隱隱感覺到空氣裏有頂A信息素在浮動，就松了手，但氣勢沒有收起，看著梁硯修離開的背影，罵了句沒出息。
梁硯修追上裴霧，沒有立即出聲。
裴霧感覺到了來自身後的層疊的腳步聲，等著這人叫住自己，奈何等不到。
終於，他主動停下步子，這時候，他已經走到海邊了。
微風裏，白色的浪花輕輕泛起，遠處有白帆拂過水面，海鷗自由滑翔，一派美好的景象。
或許是見他停住步子，身後的人試著握住了他的腕骨，他沒有掙脫。
梁硯修走到了他的對面，發絲被海風吹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嬉笑或者張揚，相反，他很嚴肅似的，甚至有些拘謹。
“見到我讓你覺得煩了嗎？”他問裴霧。
裴霧的眉骨下壓——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梁硯修現在的樣子，很奇怪，不像是在卑微討好，倒像是......理直氣壯。
仿佛已經用自己黑亮的眼睛告訴裴霧：你煩我也沒用，我會繼續纏著你的。
裴霧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問他：“剛才的Alpha是你的未婚妻嗎？”
顯然，梁硯修沒有料到他會這麽問，他似乎反應了一下，眼中洩出幾分難以置信的氣息，但他說：“是。”
裴霧甩開他的手，“不要碰我。”
梁硯修徹底楞住了，喜悅的神色在下一秒攀上他的眼梢，他幾乎匪夷所思，“哥哥，你在吃醋嗎？”
裴霧睨了他一眼，立刻就被梁硯修捧住了臉，纏吻了上來。
裴霧在口唇被侵占的時候，分神想：他現在是這樣的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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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霧躺在床上，腦海中是白天梁硯修對他說那句話的場景。
“我想幫你，我特別想幫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梁硯修的表情是那樣真誠，以至於裴霧心裏突然像是陷下去了一小塊。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在獨自面對很多事情，一方面是因為幫助他的人總是很少，另一方面，他也喜歡並且習慣了這種掌握一切承擔一切的感覺，但是今天，聽到梁硯修那樣說，他覺得陌生又新奇，還有一絲......感動。
腦海中思緒翻飛，好不容易才睡著，第二天，他在一陣敲門聲中醒來。
他睜開眼，掀開被子，按著鼻梁去開門，一打開門，梁硯修就站在他的對面。
“早啊裴老師。”梁硯修遞給他一個充滿朝氣的笑容，側身擠進了他的屋子。
裴霧打了個哈欠，關上門，靠在玄關旁的鞋櫃上看著梁硯修。
梁硯修已經坐進了沙發裏，見裴霧如此懶散，覺得有幾分新奇。
“昨晚沒睡好？”
裴霧盯了盯眼前這個令自己沒睡好的罪魁禍首，慵懶的“嗯”了一聲。
梁硯修笑了一下，將手裏的幾個文件夾扔到眼前，“這個一定會讓你清醒過來的。”
裴霧看了眼桌面上的東西，擡步走來，坐在了梁硯修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起了其中一個文件夾。
梁硯修開始解釋：“你現在拿著的是蔡導正在籌劃的一個本子，武打片，我看裏面那個任獨孤的俠客就很適合你。”
裴霧隨意翻著手裏的劇本，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梁硯修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繼續補充：“下面還有兩個現代的片子，有一個還帶點科幻感，我看很不錯，有票房潛質。”
五分鐘以後，裴霧將手裏的文件夾放回到了桌上，看向梁硯修。
“謝謝。”他說。
梁硯修明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我哪兒還有很多，但這些都是我挑出來的，算是水平比較高的本子了，你要是對這些不滿意的話，還可以去我哪兒看看。”
裴霧輕輕搖了一下頭，“我不去了，這些本子，你也拿走吧。”
梁硯修愕然的看著他，半晌，他嘴角扯出一個笑來，用開玩笑的口吻化解此刻的尷尬，“哥哥，你該不會真把自己當老師了吧？以後不拍戲了？”
“拍。”裴霧坦然，“以後只要有了機會，就拍。”
“眼下就是機會啊。”梁硯修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夾，“你看看，一共五個機會呢。”
“你給我的機會嗎？”裴霧問，聲音已經很淡很輕了。
梁硯修怔楞一下，笑道：“我...怎麽能是我給你的機會呢？是這些導演...他們早都聽過你的名字，從林導那裏...對，這些人和林導都認識，他們私下肯定是談論過你的。”
“他們沒有把劇本發到我的郵箱。”裴霧道。
“啊，你介意的是這個呀，”梁硯修說，“沒關系的，我給他們說一聲，很快，你的郵箱就裏就會出現一堆劇本了......你的郵箱還是以前那個嗎？”
裴霧搖搖頭，眼神柔和卻不容質疑的望向梁硯修，“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你的這些本子，很好，但都不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而且...”他不知道一旦接受，要怎麽償還。
而且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梁硯修看上去非常著急，“你有什麽計劃呢？”
“先組建一個工作室吧。”裴霧隨口道。
“什麽時候能建好？”梁硯修步步緊逼。
裴霧斂眉，“還要一段時間。”事實上，他演《逃離虹》的片酬剛拿到手，就已經分出一部分給了餘容和，另一部分已經轉給了靜橋，留給他的所剩無幾。
他一向對明星真人秀不感興趣，但是最近，他有這個考慮，方便他賺錢。
梁硯修似乎立刻就看懂了他，“缺錢是嗎？”他問。
被他看出來了，但是裴霧並不感到吃驚，只說：“正在籌措。”
梁硯修道：“我那兒還有兩部電視劇的本子，片酬會高一些，如果你需要的話......”
“不需要。”裴霧說。
梁硯修眼中的光線一點點黯然下去，陷入了沈默，裴霧進廚房，將昨晚就準備好的豆漿熱了一下，弄成兩杯，端了一杯放在梁硯修的面前。
梁硯修擡起頭，似乎在打量裴霧，裴霧任他看著，淡定的喝豆漿。
梁硯修說：“哥哥，你不是那種不在乎自己前途的人。”
“我在乎。”裴霧應和他。
“但是你不接受我給你介紹的本子。”梁硯修的手絞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糾結。
“這是為什麽？你還是不願意...不願意我走進你的生活。”
裴霧放在杯子上的手頓住，下一秒，繼續喝豆漿。
梁硯修的心情很差，他還以為經過了昨天的那番交流，他和梁硯修的關系已經有了質的飛躍，是他天真了。
裴霧喝完了杯子裏的豆漿，站起身，順便對梁硯修說：“你已經在我的生活裏了。”他環顧了一下自己生活的這個空間，“這裏就是我生活的地方，你不是正坐在沙發上嗎？”
梁硯修撇了一下嘴，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這個動作不夠成熟，立刻拿起桌前盛豆漿的杯子喝了一口。
兩天以後的一個晚上，裴霧吃完晚飯，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新聘的助理打給他的。
“裴哥，我們籌到了一筆資金，出資人姓許，給出的出資合同非常優厚，而且承諾，一旦工作室做起來，前三年投資方不得撤資；三年後如要退出，得按照凈資產溢價20%回購。”
裴霧最近一直在了解工作室相關的事務，他知道這個承諾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在說：“我不在乎你賺錢與否。”
裴霧不是初出社會的小年輕，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類似於天上掉餡餅的事情，在助理激動的言辭中，裴霧卻眉頭緊鎖，終於，等助理說完了這一通話，他開口問道：
“這個出資人是什麽身份，有了解過嗎？”
助理道：“裴哥，這個人說來奇怪，他什麽也不願意透露，我當時差點以為他是騙子呢，後來，他給我發來了他的資產憑證，我已經拿到專業機構去鑒定過了，鑒定結果我剛才發在你的郵箱了，是沒有問題的。”
裴霧在助理的提示中打開了自己的郵箱，果然看到了一份最新的文件，點開以後，他看到了那位出資者的全名：許瀾。
裴霧給助理說了一聲知道了，然後掛掉電話，開始通過網絡查找許瀾這個人。
原本，他以為這個名字或許是杜撰出來的，但是經過他的多番查找，還真讓他找到了和這個人相關的蛛絲馬跡。
有一個叫熱力的影視制作公司，裴霧在剛入圈的時候就聽說過，在業內已經頗具規模，而許瀾，竟然是這家公司一個部門的負責人。
裴霧當然相信兩人那個出資人許瀾和這位熱力高管只是重名，但是接下來，當裴霧看到熱力執行董事的名字時，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面前迎刃而解了。
那名執行董事的名字叫梁崇，恰好也姓梁，為什麽會那麽巧？
裴霧關掉手機，給梁硯修發去消息：“過來一下。”
梁硯修發了個疑問的表情過來，很快，敲門聲響起了，裴霧打開房門，梁硯修走了進來。
“難得你主動邀請我過來。”梁硯修和裴霧對面站著。
裴霧眉心微微蹙著，他在思考要怎麽和裴霧說起剛才自己查到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測。
梁硯修卻已經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狐疑過後，坦然望著他：“怎麽了？”
裴霧沈吟了片刻，出聲道：“你認識許瀾嗎？”
“不認識。”梁硯修答的極其幹脆，扔給裴霧一個帶著疑惑的很自然眼神，“他是誰？”
“可能是我工作室未來的出資人。”裴霧道。
梁硯修輕笑，“那我就要恭喜你了，前兩天你不是還和我說你的工作室正在籌措，轉眼你就快要籌措起來了。”
裴霧瞇起眼睛，探究的望著他，“這個人應該是在熱力影視制作公司供職的。”
“是嗎？”梁硯修看起來相當吃驚，卻沒有繼續說什麽。
裴霧還在繼續，“我查了，這家公司的執行懂事姓梁，叫梁崇，和你一個姓。”
梁硯修沈默了，他看著裴霧，說：“梁崇是我哥。”
裴霧沒有繼續說話，他已經把自己要說的東西都講出來了。
墻上的鐘表一分一秒的劃過，沈默凝結在空氣裏，梁硯修的聲音裏已經沒有了剛才偽裝出來的輕松，“你是什麽意思呢？哥哥。”他道。
“懷疑我讓我哥出錢給你嗎？”
他把裴霧沒有直說的話說出來了，裴霧卻什麽也沒應，他只是用眼睛望著梁硯修，而那雙眼裏，已經藏了千言萬語，幾乎能穿透梁硯修的一切。
梁硯修臉上的神色有些僵冷，“就算是我讓我哥出錢，又能怎麽樣呢？你簽的是合同，那錢並不是白送給你的。”
“謝謝你。”裴霧啟唇，將自己的手按在了梁硯修的肩頭。
“梁硯修，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和你說謝謝了，但是...不用。”
梁硯修看著裴霧的眼睛，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頭移開，臉上的神情很受傷。
“我真的看不懂你，哥哥。”梁硯修說。
“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麽。”
“你為什麽這麽抵觸我？”
梁硯修言辭懇切，有一個瞬間，裴霧竟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他不禁也在問自己，他究竟在堅持什麽？
“哥哥，第一次分手是你提的，但是我答應了，你知道那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裴霧問他。
“因為我想順著你，但是，我本來也做好了以後要再想方設法和你見面的準備。”
“你做到了。”裴霧說。
梁硯修笑了一下，笑聲裏滿是譏諷，“是啊，我做到了，可是你還是再次離開了——我送你去的機場。”
“你第二次離開，我又順著你了，說實話，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因為我說過，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沒關系的。”
他擡起頭，看著裴霧，眼中有什麽晶瑩的東西滑過，“其實，我還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比如逼你，把你關起來，讓你每天都只能見到我，讓你永遠拴在我身邊，那樣，很安全。”
“你不會這麽做的。”裴霧皺著眉說。
“你太天真了，哥哥。”梁硯修道，“你看不出來，我會一輩子纏著你了，這是一個現實，一個真相，你不明白嗎，哥哥？”
裴霧看著梁硯修臉上的覆現的癲狂之色，心情非常覆雜，他總以為梁硯修一直在逼他，但是事實上，梁硯修似乎也一直在逼迫自己。
“我們...”裴霧試圖說點什麽，他不知道梁硯修是在什麽時候對他產生執念的，他想勸梁硯修放下一些執念，會活得更加輕松些，可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知道為什麽，有些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被動，這是一定的，卻也令他覺得陌生，他什麽時候失去過對生活的掌控？
可是，站在梁硯修的面前，每每被他這樣凝望，他總有種無法掙脫的無力感。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只要離這個人遠一點就好了，確實，這也見效，但是等到下次見面，他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所有的平靜又會被打破。
難道...他要答應他嗎？他要......和他一直這樣糾纏下去？然而，從始至終，他敢說，他沒有絲毫的縱容嗎？事實上，他似乎已經在允許了他的糾纏，否則，他應當有一萬種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方法吧？
“哥哥，”對面的男人這樣輕喚著他，口吻是病態的溫情，下一秒，一個濕潤的吻來到了他的頰側。
裴霧卻什麽也沒做，如同木偶般站在那裏。
“我還以為你又會打我。”梁硯修說，他不知道裴霧心裏也很亂。
他低下頭，掩去臉上的神色，“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了。”他說，“我的家裏出了事，我必須盡快趕回去。”
裴霧的指尖微動，睫毛也擡起了一些，但此刻的梁硯修正撲在他的身上，什麽也註意不到。
“哥哥，”他潮濕的聲音響在裴霧的脖側，“我承諾你，我只會離開很短暫的一段時間，那筆錢，你收了吧，好嗎？”
下一秒，他輕柔的開口，用盡所有深情：“我愛你，哥哥。”
他的情緒轉變的這麽快，裴霧卻始終落他一著似的，給不出相應的反應，如同沒有及時上油的機器，齒輪轉動的有些遲緩，他很久才出聲，說的是讓梁硯修在路上註意安全。
他們就這樣分開了，第二天，裴霧照常去操場上鍛煉，上課，晨跑，自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身邊少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他有些不太習慣，盡管平常梁硯修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話很多的那種人，他會突然出現，裝作是一場偶遇，然後開始漫不經意的和他聊天，或者沈默。但他始終在哪裏。
現在，他的身邊空空蕩蕩，他吃飯的窗口一直很固定，打飯的阿姨已經認識他了，平常，梁硯總是和他一起去打飯，就排在他的身後，現在，梁硯修不在了，阿姨會問他：“和你一起的那個帥哥呢？”
那種平靜的感覺好像越來越難以獲取了，梁硯修明明不在他的身邊，但他似乎總是能想起他。
一周以後的某天，裴霧的腦海中又出現了梁硯修和他告別那天的場景，他突然想起來，自己沒能問問梁硯修，他究竟遇到了什麽急事，要突然離開。
裴霧拿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發了一條訊息過去，不到一分鐘，他就收到了回覆。
梁硯修：【哥哥，你終於想起來問我了。】
梁硯修：【等見面了我再告訴你。】
竟然沒有立刻告訴裴霧，裴霧有些不滿，他反覆看著梁硯修發來的第二條消息，想知道他們下次見面的具體時間。
後來，他沒有問出口，因為已經猜到了，他們再見面，應該是在《逃離虹》的某個時間節點上。
自從梁硯修離開以後，裴霧又在靜橋待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就在他計劃離開的前夕，他收到了《逃離虹》劇組群裏的通知，說是他們的電影入選了聯盟電影藝術節。
林玉明親自給他發來私信，詢問他會不會到現場去，裴霧應了下來，把通話界面調整到聯系人列表界面，盯著梁硯修的頭像，他以為梁硯修也會給他發消息，但是一個晚上過去了，對方的頭像一直很安靜。
到了告別的日子，校長帶著幾個重要的老師，在他一直上課的那個班裏，給他準備了一個小型的告別會。
裴霧踏進那間教室，立刻遭到了禮花的迎接，彩帶飛到了他的臉上，最終飄落在他的肩頭，陳希念向他飛奔過來，抱著他的腿訴說自己的不舍，裴霧拍著她的肩膀，目光向教室裏的眾人一一掃去。
他向來不喜歡太過於熱烈煽情的場面，但是劉校看著他的目光很真誠，他朝他走過來，和他握手：“裴先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真的沒想到，你是實心實意來咱們這兒做貢獻的，我最初還以為你只是來擺拍的......誤會了你，實在抱歉。”
“沒關系。”裴霧說，“謝謝你們為我準備這個......”他擡起頭，看了眼講臺上的橫幅，“歡送會。”
裴霧被迎接進了座位，接下來，班裏的小朋友們給他準備了幾個節目，其中有陳希念小朋友的歌唱，明明是一首輕快的英文歌，但是唱著唱著，小姑娘哭了，她從臺上下來以後，坐在了裴霧的身邊。
裴霧給她說了一個地方，讓她等會兒記得去一趟。
“有我給你準備的禮物。”裴霧說。
陳希念用紅紅的眼眶註視著他，可憐兮兮的，她這幅模樣，竟然讓裴霧竟然在某一秒想到了梁硯修，立刻將那張臉晃出腦子。
“我的手機號碼還有郵箱，我都已經發在你的星箱了，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這是裴霧對陳希念最後的交代，小姑娘含著眼淚點頭，對裴霧說：“我會努力和你一樣厲害的。”
裴霧笑了笑，撫摸她的頭頂。
裴霧離開了靜橋，踏上前往電影節的路途。
這次的電影節，承辦國家是F國，作為一個聯盟級別的盛會，集結眾多影星，現場十分隆重。
裴霧下機的時候，在機場外見到了許多粉絲，他們都是提前得到一些消息，來接機自家偶像的，裴霧目前沒有太多粉絲，倒是省去了被圍簇的煩惱。
他簡裝上陣，行李很少，就這樣一身輕便的走在F國的大道上，道路兩旁被棕櫚樹掩映，層疊的熱帶植物後面，可以聽到海浪翻騰的聲音，空氣裏浮動著一股清新的氣味，吸入肺腑，令人心曠神怡。
不久，他抵達了給劇組分配好的酒店，酒店依水而建，像一個小型公園，到處都是植物和水域，方向很不好分辨，裴霧正在看墻上的指示圖，沒想到一錯眼，看見了趙照。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麻質襯衣，領口松著兩粒扣子，一件卡其色的鉛腿休閑褲，正靠在一個花壇旁邊，手裏拿著一支女士香煙，白色煙霧裊裊升起，背後的花壇很高，裏面長滿了長勢喜人的散尾葵和龜背竹。
她站在那裏，姿態愜意松弛，和背後肆意綻放的綠色融為一體，幾乎就是一副構圖精美的油畫。
裴霧默默欣賞了她一會兒，距離上次見面已經兩月有餘，陌生感自不必說，但更多是老友重逢的喜悅。
終於，裴霧擡步走去，隨著他的腳步聲響起，趙照擡起頭，看到他的那個瞬間，眼中蹦出驚喜。
“有好消息要告訴你。”趙照喜悅道。
裴霧擡了一下手，說：“那是我的榮幸了，才下飛機不久，就能聽到好消息。”
趙照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一路辛苦了，但我這個消息足夠你感謝這趟旅行了。”
裴霧朝他側了一下頭，趙照指了一下他，臉上的興奮神色藏不住：“小道消息，你應該要被提名男配了。”
“太好了。”裴霧由衷說，趙照看著他，兩人相視一笑。
這時候，趙照又提起了另一號人：“硯修比你早到一天，現在應該正在拍攝。”
聽到這個名字，裴霧心裏微緊，但只持續了很短暫的一個時刻。
終於要見到他了，裴霧想，他有一些話，想對他說。
“你們兩個......”趙照的目光落在裴霧的臉上，帶著探究的神色，裴霧不想瞞著趙照。
“他是我的前男友。”
聽到他的這句話，趙照先是楞住片刻，很快就完全反應過來了，不住自語：“怪不得。”
裴霧朝他點頭，打算離開，被趙照叫住，“小裴，硯修他......”
趙照起了這個話頭，突然又不往下說了，裴霧眉心微攏，“他怎麽了？”
“沒什麽，”趙照道，“你還是等他親自和你說吧。”
裴霧收回目光，他當然想盡快見到梁硯修，畢竟他的那些話...已經準備很久了。
再度向大堂的方向步去，辦完了入住，他在三樓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臥室裏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邊輕曼羅莎堆了一地，精細雕刻過的窗棱是墨綠色的，壁紙上又繪著大葉片的植物，整體很有熱帶的味道。
他的目光透過窗玻璃，看向外面，是一個長滿植物的花園，白色的歐式花臺裏盛滿了各種各樣顏色絢麗的花朵，普遍花瓣很碩大。
裴霧的目光隨意掃過，看到了一叢正在拍照的人影，而那個站在相機對面的，是梁硯修無疑。
裴霧沒有猶豫，下樓直奔那個地方，一路上，他的腦海中閃過趙照的那句未盡之言，梁硯修說過，會當面和他說自己離開的原因，裴霧想，趙照的話或許和那個有關吧。
大炮筒上的閃光燈閃爍一瞬，鏡頭前的人穿著白色西裝，印花的紅領帶有幾分張揚，在鼓風機的吹拂中揚起一瞬，他的臉上露出幾分淩厲肆意的味道，被攝影機抓拍下來。
裴霧站在一旁觀看，梁硯修還沒有註意到他的到來，但是有人已經先一步認出了他，並且和他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裴霧吧？”
是一道女聲。
裴霧轉過身，看到了一個細瘦高挑的女孩，穿著一條淡藍色的魚尾裙，環著胸，看向他的目光有幾分挑剔。
她看起來像個Alpha，裴霧沒有見過她，問道：“你是誰？”
女孩笑了一下，將自己肩頭的卷發扔到後面，“我啊，那個家夥的未婚妻唄。”說著，她朝梁硯修所在的方向擡了一下下巴。
裴霧心中一窒，立刻浮現出一個念頭：梁硯修的突然消失和眼前這個女孩有關系。
一個月前，梁硯修在臨分別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餘燼未消，裴霧當然無法僅憑女孩的一句話就猜疑起梁硯修，但是的確，此刻，他也在被炙烤。
這種感覺已經在他的預料之中了，從他想好了那些對梁硯修說的話的時刻起，他就猜到了自己會有這樣的時刻。
因此，盡管內心不安，他依然冷靜的看著眼前卷發靚麗的女Alpha，“他沒有和我提過他有未婚妻的事。”
女孩繼續環胸，側著頭，眼睛註視著梁硯修，“他當然不敢告訴你，他家裏把一切都決定好了，他的意見——不重要。”
她看裴霧全程反應不是特別強烈，不禁道：“你不喜歡他嗎？”
裴霧什麽話也沒有回應他，忽然，梁硯修在他的背後喊他的名字：
“哥哥。”
裴霧要轉身的時候，梁硯修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但他的目光卻落在對面的女Alpha身上，皺著眉：“宋琳，你又在搞幺蛾子。”
幾乎是陳述的口吻。
宋琳卻十分不滿：“梁硯修你又把我丟開了，小心我找梁叔叔告狀。”
梁硯修還要說什麽，卻驚然發現身旁的人已經走出兩步遠了，他要立刻追上去，被宋琳強拉住，“有點志氣好不好，你一直對他這麽舔，還像個少爺嗎？”
梁硯修深呼吸一口氣，警告道：“宋琳，你最好祈禱你剛才沒說什麽過分的話，放手！”
宋琳被他兇了一下，而且隱隱感覺到空氣裏有頂A信息素在浮動，就松了手，但氣勢沒有收起，看著梁硯修離開的背影，罵了句沒出息。
梁硯修追上裴霧，沒有立即出聲。
裴霧感覺到了來自身後的層疊的腳步聲，等著這人叫住自己，奈何等不到。
終於，他主動停下步子，這時候，他已經走到海邊了。
微風裏，白色的浪花輕輕泛起，遠處有白帆拂過水面，海鷗自由滑翔，一派美好的景象。
或許是見他停住步子，身後的人試著握住了他的腕骨，他沒有掙脫。
梁硯修走到了他的對面，發絲被海風吹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嬉笑或者張揚，相反，他很嚴肅似的，甚至有些拘謹。
“見到我讓你覺得煩了嗎？”他問裴霧。
裴霧的眉骨下壓——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梁硯修現在的樣子，很奇怪，不像是在卑微討好，倒像是......理直氣壯。
仿佛已經用自己黑亮的眼睛告訴裴霧：你煩我也沒用，我會繼續纏著你的。
裴霧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而是問他：“剛才的Alpha是你的未婚妻嗎？”
顯然，梁硯修沒有料到他會這麽問，他似乎反應了一下，眼中洩出幾分難以置信的氣息，但他說：“是。”
裴霧甩開他的手，“不要碰我。”
梁硯修徹底楞住了，喜悅的神色在下一秒攀上他的眼梢，他幾乎匪夷所思，“哥哥，你在吃醋嗎？”
裴霧睨了他一眼，立刻就被梁硯修捧住了臉，纏吻了上來。
裴霧在口唇被侵占的時候，分神想：他現在是這樣的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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