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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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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宮暗香

第二章:地宮暗香

子時三刻。

督軍府的鐘聲餘韻散盡時,沈硯清已經站在聽雪軒一樓東南角的雜物間門前。那面雕花鏡子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幽光。他換了一身玄色勁裝——不是軍裝,而是沈家暗衛執行特殊任務時的夜行衣。衣料是江南特產的“墨錦”,在光下呈深藍,在暗處則與夜色融為一體。腰後別著那把烏金折疊弩,袖中十二把柳葉飛刀已檢查過三遍。蘇墨被他留在了樓上。

“無論發生什麽,天亮前不要找我。”沈硯清下達命令時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天亮後我還沒回來……”他頓了頓,將一枚青銅虎符放在蘇墨手中。“帶著這個去城南‘春雨茶樓’,找掌櫃的說‘山茶謝了,白梅還開嗎’。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做。”那是沈家在江北最後一條暗線。交出它,意味著沈硯清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鏡子無聲滑開。石階下的陰冷氣息比第一次探查時更重。沈硯清點燃一支特制的蠟燭——燭芯摻了犀角粉,火光呈青白色,能照出某些尋常光線照不出的東西。比如石階兩側墻壁上,那些極淡的、用特殊藥劑書寫的符號。

不是漢字,也不是洋文。是密宗梵文。

沈硯清幼時隨一位喇嘛學過三年,認得其中幾個字符的含義:“禁”、“縛”、“血祭”。越往下,字符越密集。到石階盡頭時,整面墻都已爬滿暗紅色的符文,在青白燭光下像血管般蠕動。

地下室的門敞開著。和上次不同,那具拼湊的“人偶”不見了。鐵籠裏鋪了新的幹草,墻上的血玫瑰被清洗得幹幹凈凈,只留下淡淡的水漬。唯有空氣中那股混合了鐵銹、血腥和沈香的味道,愈發濃烈。

“少帥很準時。”聲音從地下室深處傳來。

沈硯清擡起蠟燭,看見蕭燼從陰影裏緩步走出。他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白日那件玄色長衫,而是一襲月白錦袍,衣擺繡著銀線勾勒的白梅花。長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束著,幾縷碎發散在額前。這副打扮,不像掌控江北黑市的“暗夜執事”,倒像江南書香門第的貴公子。

可他的眼神沒變。那雙桃花眼裏淬著的,依舊是化不開的冰。

“我姐姐在哪?”沈硯清開門見山。蕭燼沒回答,只是走到墻邊,伸手按住一塊不起眼的青磚。磚塊向內凹陷,整面墻緩緩轉動,露出後面另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更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不再是石壁,而是某種溫潤的玉石,表面刻滿精細的浮雕——全是白玫瑰,從含苞到盛放,再到雕零。

每一朵花芯裏,都嵌著一顆夜明珠。

幽綠的光暈鋪滿前路,像走在幽冥河畔。

“三年前,上海碼頭那場爆炸。”蕭燼走在前面,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少帥知道死了多少人嗎?”沈硯清腳步微頓:“官方記錄,三十七人。”“官方記錄。”蕭燼輕笑,笑聲裏浸著嘲諷,“那少帥知不知道,實際數字是四十一人?多出來的四個,是碼頭工人的孩子。最大的九歲,最小的……剛滿周歲。”

通道到了盡頭。又是一扇門,烏木打造,門環是兩只銜著玫瑰的青銅雀。

蕭燼推開門。門內的景象,讓沈硯清瞳孔驟縮——

這是一間巨大的圓形石室。石室中央是一座白玉砌成的蓮花臺,臺上放著一口冰晶棺。棺中躺著一名少女,著白色旗袍,雙手交疊在胸前,面容安詳得像在沈睡。可她的臉色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

而在蓮花臺周圍,整座石室的地面上——種滿了白玫瑰。

不是盆栽,是直接種在黑色土壤裏的、真正的玫瑰。每一株都開得極盛,花瓣層層疊疊,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可這些玫瑰的根部,都浸泡在一種暗紅色的液體裏。液體從石室邊緣的溝渠緩緩流過,散發著濃烈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

是血。混合了特殊香料的人血。

“舍妹楚虞,今年本該十九歲了。”蕭燼走到冰棺旁,手指隔著水晶撫過少女的臉頰,“她從小體弱,大夫說她活不過及笄。可我偏不信。”他轉身,看向沈硯清:“我用四十一人的血,換了四年陽壽。少帥覺得,值嗎?”

沈硯清的手按在了腰後的弩上。

但他沒動。

因為就在蕭燼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看見冰棺裏的“楚虞”,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

極其細微,可絕非錯覺。

“她沒死。”沈硯清沈聲道。

“不,她死了。”蕭燼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三年前就死了。現在躺在這裏的,只是一具用禁術吊著魂魄的軀殼。要讓她真正醒來,還需要……”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硯清腕間的沈香珠串上。

“還需要沈家嫡系的血,做藥引。”

石室內死寂。

只有血渠流動的細微汩汩聲,和那些白玫瑰在無聲搖曳。

良久,沈硯清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裏,卻浮起一層寒冰:“蕭老板編故事的本事不錯。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向前一步,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如果我姐姐真的在你手裏,你何必大費周章引我來?直接用她的血,不就好了?”

蕭燼的眼神變了。

那層冰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翻湧的、近乎瘋狂的東西。

“因為沈知微的血不行。”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她不是純正的沈家嫡系。你才是——沈家老太爺的嫡長孫,沈家軍唯一的繼承人,也是沈家血脈裏,唯一繼承了‘那個東西’的人。”

沈硯清心頭一震。

“那個東西”——是沈家最大的秘密。除了歷代家主和嫡長子,無人知曉。

蕭燼怎麽會知道?

“很驚訝?”蕭燼又笑了,這次的笑容裏帶著某種淒厲的美感,“少帥以為,蕭家為什麽非要和沈家聯姻?三條走私線路?滇緬通道?不,那些都只是幌子。”

他擡手,指向石室穹頂。

沈硯清擡頭,看見穹頂上刻著一幅巨大的星圖。星圖中央,是一朵綻放的山茶花,花芯處嵌著一顆血紅色的寶石。

寶石的光芒,正隨著血渠的流動而明滅。

像是……在呼吸。

“沈家的血脈裏,藏著長生之術的鑰匙。”蕭燼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夢囈,“三百年前,你們的先祖從西域帶回來一件東西——一件能讓死人覆生,能讓枯木回春的東西。而蕭家,世代守護著使用它的方法。”

他走到沈硯清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現在,鑰匙和方法都有了。”蕭燼伸手,指尖懸在沈硯清心口上方,“只差最後一步:嫡系心頭血三滴,滴入冰棺,融入血渠。楚虞就能醒,沈知微……也能安然歸家。”

“如果我拒絕呢?”沈硯清問。

蕭燼的指尖下移,輕輕點在他腕間的沈香珠串上。

珠串突然發燙。

不是錯覺——十八顆沈香珠子,同時泛起暗紅色的光。光芒連接成線,勾勒出一幅微縮的地圖。

地圖中央,是一個沈硯清熟悉的名字:

慈恩醫院。

沈知微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方。

“令姐現在很安全。”蕭燼收回手,珠子上的光芒隨之熄滅,“可如果少帥不配合……我不敢保證,她會不會突然得了急病,需要一副新鮮的心肝做藥引。”

威脅赤裸裸,不加掩飾。

沈硯清盯著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蕭老板,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麽?”

“獵人在布置陷阱時,總是太專註於獵物的反應。”沈硯清緩緩道,手從腰後移開,露出了那把一直藏在袖中的東西——

不是弩,也不是飛刀。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羅盤表面刻著二十八星宿,中央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定格在“鬼宿”方向。

而鬼宿對應的,正是穹頂星圖上那朵山茶花的位置。

“所以往往忽略了——”沈硯清舉起羅盤,讓蕭燼看清指針,“陷阱本身,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的一部分。”

話音落,羅盤中央突然彈出一根銀針。

針尖刺破沈硯清的指尖,一滴血珠滲出,滴在羅盤上。

血珠沒有暈開,而是像有生命般,順著星圖的紋路游走,最終流向“鬼宿”方向。當血珠觸碰到鬼宿圖案的瞬間——

整個石室,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是某種機關被觸發。

穹頂的星圖開始轉動,山茶花圖案緩緩裂開,露出後面一個暗格。暗格裏,掉出一卷羊皮。

羊皮落地自動展開。

上面是兩行字:

“以嫡血破幻,以真心換命。

蕭沈之盟,始於此約。”

落款是兩個沈硯清熟悉到骨子裏的字跡——

一個是沈知微。

另一個……是他自己的父親,沈鈞。

三年前就已“戰死沙場”的父親。

蕭燼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猛地後退兩步,盯著那卷羊皮,又看向沈硯清,瞳孔裏翻湧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是什麽?”他的聲音嘶啞。

沈硯清彎腰拾起羊皮,指尖拂過父親的簽名。

“三年前,上海碼頭爆炸前三天。”他擡眼,直視蕭燼,“我父親和你父親,在這裏立下血盟。沈家出嫡系血脈,蕭家出禁術秘法,共同完成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救活一個早就該死去的人。”

“誰?”蕭燼厲聲問。

沈硯清沒回答,只是走到冰棺旁,俯身看著棺中少女安詳的面容。

然後,他做了一件蕭燼絕對沒想到的事——

伸手,揭開了“楚虞”臉上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另一張臉。

一張和沈知微有七分相似,卻更稚嫩、更蒼白的臉。而她的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紅色的痣。和沈硯清的一模一樣。沈家嫡系,獨有的印記。

“她不是蕭楚虞。”沈硯清直起身,聲音在震顫的石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她是沈楚虞——我父親和你母親的女兒,我的……親妹妹。”

冰棺裏的少女,睫毛又顫動了一下。這一次,她的眼皮緩緩掀起。露出一雙,和沈硯清如出一轍的、深潭似的眼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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