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番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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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番外 2
◎歲歲年年如今宵◎
養兒長憂。
沈雲楹臨湖垂釣, 細長的魚竿一動不動，她心不在焉地望著平靜的湖面，發出如是感慨。
她家寧寧還是位有個性又有主見的小姑娘。
具體表現在三歲的時候, 寧寧在一旁看沈雲楹餵錦鯉, 忽然問：“娘，你餵錦鯉和餵我吃飯是一樣的？”
寧寧舉著藕節似的胳膊，聲音脆嫩嫩的, “餵一口, 就誇這條長得漂亮，尾巴甩得有勁兒。”
沈雲楹一楞，心裏暗暗比較一番, 還真挺像的。早上沈雲楹餵寧寧吃山藥雞絲肉粥，就誇寧寧吃飯香甜, 牙齒有力, 臉頰肉乎乎的，瞧著就歡快。
但是她面上義正嚴詞, “這怎麽會是一樣的呢？養錦鯉只是咱們家的消遣, 你是我的閨女。”
寧寧卻半信半疑，板著小臉說：“沐廷哥哥說, 人不能只相信別人嘴裏說的話, 也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雲楹想了想，“這句話說得也沒錯。”
“娘，我要讀書。”寧寧發出請求，水汪汪的眼眸就這麽直勾勾地望著沈雲楹，“讀書使人明理。我要變聰明。李沐然哥哥就笨笨的, 是哥哥還被我哄騙過去。”
沈雲楹伸手揉一把她的小腦袋, 寧寧紮著兩個小揪揪, 發絲柔軟，手感非常好。孩子間玩鬧，她從不管。
面對女兒的要求，沈雲楹怎麽舍得拒絕？她和燕培風給寧寧規劃的是六歲啟蒙，既然寧寧想念書，就先學一點簡單的，幼學瓊林、笠翁對韻、龍文鞭影，這些都能開始讀了。
寧寧四歲，每日作息被規劃的極有規律。早起背誦，上午跟著先生讀書，中午陪沈雲楹吃飯，下午練字，晚上繼續陪燕培風和沈雲楹。
沈雲楹震驚的旁觀三日，確認寧寧樂在其中，一時不知該不該插手幹預。
等晚上燕培風下衙歸來，沈雲楹上上下下地審視他，寧寧的身影與燕培風幼時的聲音逐漸融合，難道是女肖父？
沈雲楹把從寧寧書房順來的每日行程計劃拍在桌子上，“燕培風，你教寧寧的？”
沒人教，寧寧怎會想到整出於燕培風的作風相似的東西來？
沈雲楹嗔怒，燕培風下意識把人攬在懷裏，還以為她是為了昨夜磕碰淤青的膝蓋惱怒呢，一聽是為了寧寧，立即笑道：“雲楹，吾女有志氣。”
“她自己寫的。”
燕培風面上與有榮焉，語氣都快了些，“上月皇後生辰，我帶寧寧去庫房挑禮物，她瞧見我幼時在宮裏的作息安排，就說也要弄一個，以父親為榜樣，勉勵自己上進。”
沈雲楹噎住，寧寧真是自發上進型的女兒。
如今寧寧五歲，小姑娘的事情大多都由自己做主，還整的井井有條，沈雲楹和燕培風便放手任她施為。
魚竿依然沒動靜，沈雲楹聽得曲橋盡頭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立即猜到來人是誰了。
寧寧頭上梳著雙丫髻，用紅絲線纏繞兩圈，下邊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額前和後脖頸下都留著一圈細細的碎發。頸下蝴蝶狀的銀片長命鎖，在陽光下泛著耀眼銀光。
身上是月白素綾的薄衫，針腳細密，外罩一件用銀線滾出纏枝紋的真紅色對襟短衫，下裳是鵝黃縐紗裙。
一看就是嬌憨貌美的小女孩兒。
“寧寧，”沈雲楹嫣然一笑，對閨女招手，“大熱天的走過來累不累？”
寧寧輕輕搖頭，“娘，你又沒釣上魚啊。”暗想爹不是買了一大車魚放到湖裏了嗎？怎麽娘還是沒有收獲呢？
沈雲楹淡定地收起魚竿，“你娘釣魚，願者上鉤。你剛下學，不在屋裏溫書，有事尋我？”
不怪沈雲楹，自從寫了每日作息安排，寧寧一直堅持，不曾懈怠。就連燕培風都說，如果寧寧是男兒，科舉不愁矣。今日突然來找，沈雲楹直覺有事。
寧寧沒有被問的無措，反而一本正經地問沈雲楹，“娘，我的大名您想好了嗎？”
說話間，母女兩個手牽手回到錚然居。
“還沒，怎麽了？你有什麽建議？”沈雲楹坐上矮榻，寧寧坐在對席，茶幾擺著新鮮的石榴和西瓜。
一側放著繡了一半的香囊，是沈雲楹想給蔣文笙的禮物，夏日蚊蟲多，蔣文笙稱病搬去莊子上休養，天天都跑去田間樹林晃悠，勸也勸不住。沈雲楹便想在香囊裏放些效果好的驅蚊藥材。
寧寧鄭重點頭，“有。”她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十分可愛。
“我要自己取。”
沈雲楹想了想，松口道：“可以。不過決定權在我，”緩緩解釋，“你還小呢，學問也不精通，萬一名字有什麽不妥的，你自己發覺不了。娘給你把把關。”
寧寧接受了這個說法，又問：“紅葉姨呢？”
紅葉不是燕家的婢女，沒有賣身契。寧寧幹脆叫紅葉為姨。
“還在慈幼院呢，聽說今日那邊有比武大賽，她要去當裁判，還允諾，誰贏了頭名就給打一把武器。”沈雲楹夾起一塊石榴遞給閨女。
寧寧一口咬下，嘎嘣嘎嘣三兩口就吞下。
“我想向紅葉姨學射箭，學拳腳。”寧寧捏起自己的小拳頭，擺出理由，“哥哥們都在學，只有我沒學。我問過武學師傅了，他說五歲後，骨頭就長好了，能學。”
沈雲楹一聽就知道是宮裏的武學師傅在敷衍小孩兒，她反問：“那姐姐們都在學打絡子了，你學不學？”
寧寧低頭沈思，想想自己還有很多空餘的時間，嘆口氣，“那就，都學？”
沈雲楹震驚，“你也不怕累壞自己？”
寧寧淡定搖頭，“我時間那麽多呢，一樣最多學半個時辰，怎麽會累呢？”
沈雲楹目瞪口呆。
只能用拖字訣勉強敷衍過去，心裏盼著燕培風速回！
沈雲楹捫心自問，自己是按著蔣文笙養她的法子養寧寧，總結一句話順其自然，沒有大方向的錯誤就不會插手。
結果蔣文笙養出一樣性情憊懶的沈雲楹，而沈雲楹毫無鬥志，卻養得寧寧事事要爭先，不肯落於人後。
寧寧的姐姐妹妹，像章嫣、溫苒等，都是溫溫柔柔的姑娘家。個性與寧寧完全不同。
難道是從燕培風那兒耳濡目染來的？
問題是寧寧才多大，年紀這麽小，最重要的日日玩鬧，過得開心點才好。沈雲楹決定今夜要與燕培風好好探討一下孩子的教育問題。
燕培風對於閨女教養的態度是，學問上嚴格教導，生活上悉心呵護。當他剛邁進錚然居，第一眼就看到沈雲楹端正坐在桌前，就等著他回來的模樣。
他不敢高聲，試探問：“怎麽了？”
沈雲楹凝眉沈聲道：“我們得好好聊一聊如何給寧寧減少功課。”
燕培風發現了，妻子性子懶，見不得女兒辛苦，遂道：“你想怎麽幹涉？我全力支持你。”
他擡手溫柔地在沈雲楹後背安撫，知道她是心疼寧寧小小年紀日子過的滿滿當當。燕培風自幼便是這麽過來的，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既然沈雲楹不喜歡，那還是表明立場，堅決和沈雲楹站在一處。
至於計劃中要好好犒勞寧寧，寒暑不侵，自律上進。那就等沈雲楹心情好些再去表揚寧寧吧。
沈雲楹噎住，她計劃的再好，架不住孩子自己樂意。就像她計劃寧寧六歲開蒙讀書，不用太累，結果寧寧三歲就主動要求跟著老師上課。
罷了，就當陪她胡鬧，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只要不違法亂紀，都隨她。
沈雲楹嘆氣，不禁跟燕培風感嘆，“養孩子真難。”
想她有鋒芒，又想她合群，有知己好友相伴。
現在寧寧的性子比大她幾歲的溫苒和章嫣還要穩重，沈雲楹有時都拿不準寧寧在小姐妹中的定位。是可人疼的小妹妹？還是人小鬼大的孩子王？
燕培風安慰，柔聲道：“寧寧是孩子，但不是你、我的泥娃娃，由著我們拿捏形狀。她有自己的性子和追求。寧寧不是胡鬧的性子，你不用顧慮這麽多。有我們在，還怕照顧不好她嗎？”
沈雲楹猶豫，“我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她沒有兄弟姊妹，這般性子也挺好。”堅強獨立總比唯唯諾諾好。
燕培風察言觀色，看出沈雲楹的心思，“你還想再生一個？我們不是說好不要？”
沈雲楹手掌撐著下頜，“就是想想嘛。願意入贅的女婿沒幾個好男人，而且寧寧有弟弟或者妹妹，還能互相扶持。”
沈雲楹想過再生一個，但是想想孕期的難受，又有點打退堂鼓。
燕培風怕沈雲楹心軟，提議道：“不如出去散散心。你昨天不是說岳母在莊子學騎馬，也想學？不如我們也去西嶺莊子，到時候去山上獵兔子回來，挑兩只給寧寧養著。”
“就我們兩個去。”燕培風補充。
“又不帶寧寧？”沈雲楹側頭看看狡黠的燕培風，“這次你去跟她說理由。”
寧寧三歲之後就不好糊弄了，果然讀書使人明智。沈雲楹和燕培風想單獨出去游玩的時候，就得想好如何應對閨女。
燕培風胸有成竹，“把她送到岳母那兒住兩天，看看能不能順你的心意，讓外祖母一熏陶，寧寧不再那麽用功。”
沈雲楹擡手拍他小臂，“什麽叫順我心意？在我心裏，寧寧樣樣都好。”
“是是是，咱閨女就是天上下凡的仙童。”燕培風大笑，握住沈雲楹的柔夷，溫聲哄人。
公主府的事務需要料理，燕培風也需要處理手頭的公務，直到六月底，沈雲楹與燕培風才正式去城郊，兩人先送寧寧到蔣文笙處，再去西嶺山的溫泉莊子。
到西嶺山的時候已經快到天黑，沈雲楹簡單收拾一番，就養精蓄銳，好好歇息一晚。
翌日上午，燕培風教沈雲楹騎馬。馬匹是仔細挑選出來的，性格溫順，燕培風耐心傳授，沈雲楹終於能騎在馬背上慢慢走。
中午日頭上來，燕培風就帶沈雲楹去泡溫泉，通經活絡，以熱去疲，尤其是腿腳、腰身要按摩放松，明日才不會酸疼。
然而事後在床上歇晌的時候，沈雲楹深深以為燕培風在謀私利，溫泉裏肌膚相貼，燕培風忍不住，她也忍不住啊，最後熱氣氤氳中，鳳鸞共浴蘭湯，旖旎滿室。
等沈雲楹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燕培風坐在床前看書，許是一直留心著沈雲楹，她剛醒就撞入燕培風如春日暖陽般的鳳眸，滿目溫柔似乎要溢出來。
燕培風起身做到床畔，伸手拂去沈雲楹額前的薄汗，“醒了？要不要出去逛逛？外頭落霞滿天，風景不錯。”
沈雲楹睡了這麽久，正想散散呢，“好啊，聽莊頭娘子說，後頭是一片湖，夏日蓮藕肥魚，味道鮮美得很。”
她下床換衣裳，隔著大插屏，傳來燕培風的聲音，“我讓人做了烤魚，按你說的，提前放好調料，用荷葉厚厚的裹上，再悶熟。”
沈雲楹眼前一亮，歡快道：“你還記得啊？對了，告訴我做法的就是莊頭娘子，她知道怎麽做。”
“這樣做的魚肉又香又嫩。”
這是去年的事了。莊頭夫妻去公主府進獻產出，沈雲楹就聽了這麽個做法，當時還跟燕培風感嘆，沒機會嘗一嘗。
燕培風答應有機會一起來吃。現在他就實現了諾言。
念及此，沈雲楹從心底泛出喜意，笑盈盈地挽住燕培風的胳膊出去。
夏夜繁星閃爍，飽餐一頓後，燕培風就提議，“我帶你去觀星。”
沈雲楹想也沒想就點頭，“行啊，就在這裏嗎？”就是擡個頭的事嘛。
莊子的庭院寬敞，兩人出來帶的仆人不多，沈雲楹體貼銀屏銀箏，讓她們自行去用膳，不用在身邊伺候。
“此處簡陋，我們去閣樓。”燕培風帶沈雲楹去後院。
沈雲楹回憶莊子的布局，“明月閣？”
燕培風應聲是，望著月色下的明月閣，“兩層不高不低，正好能上去。”
燕培風武功不高，兩層能帶人借力飛上去。若是三層，就是他的武力值範圍之外了。
沈雲楹驚訝，原來不止是上閣樓，而是上閣樓的屋頂。
沈雲楹挺心動，但是對燕培風的武藝不太信任，“你這幾年練功的勤奮勁兒還不如寧寧呢，還是梯子更安全。”
燕培風無奈接受，上去就好，攜愛妻觀星的浪漫目的達到了。
閣樓的屋檐建得寬大，瓦片也格外厚實，又有燕培風在身邊，沈雲楹漸漸沒了害怕。這是很新鮮的體驗。
天高地闊，星星仿佛很近，這一方天地，只有她和燕培風兩個人。
燕培風一手緊緊環著沈雲楹的腰肢，給她安全感，溫聲道：“步天歌說，三垣二十八宿，共二百八十三個星官。”
燕培風的嗓音低沈溫柔，把這些星宿的故事娓娓道來。
沈雲楹聽得有趣，指著前方的一顆亮星，“接下來這個我知道，是商星，只在夏夜出現。”
參商二星的故事，沈雲楹在書裏看過。
闕伯與實沈兩兄弟不和，二人居於曠林，不相能也。帝嚳便將兩個兒子分開，闕伯遷於商丘，死後化作商星。實沈遷到大夏，死後化為參星。參星只在冬夜出現。
“此後，參與商，冬夏永隔。”
沈雲楹剛感慨完，燕培風就將人摟得更近，灼熱的氣息縈繞在沈雲楹耳畔，“我們要永遠陪在彼此身邊。”
沈雲楹反手環住他的腰，“好。”星夜燦爛，我們許下白首之約。
夜風徐徐，星河耿耿，願往後歲歲年年，皆如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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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兒長憂。
沈雲楹臨湖垂釣, 細長的魚竿一動不動，她心不在焉地望著平靜的湖面，發出如是感慨。
她家寧寧還是位有個性又有主見的小姑娘。
具體表現在三歲的時候, 寧寧在一旁看沈雲楹餵錦鯉, 忽然問：“娘，你餵錦鯉和餵我吃飯是一樣的？”
寧寧舉著藕節似的胳膊，聲音脆嫩嫩的, “餵一口, 就誇這條長得漂亮，尾巴甩得有勁兒。”
沈雲楹一楞，心裏暗暗比較一番, 還真挺像的。早上沈雲楹餵寧寧吃山藥雞絲肉粥，就誇寧寧吃飯香甜, 牙齒有力, 臉頰肉乎乎的，瞧著就歡快。
但是她面上義正嚴詞, “這怎麽會是一樣的呢？養錦鯉只是咱們家的消遣, 你是我的閨女。”
寧寧卻半信半疑，板著小臉說：“沐廷哥哥說, 人不能只相信別人嘴裏說的話, 也不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雲楹想了想，“這句話說得也沒錯。”
“娘，我要讀書。”寧寧發出請求，水汪汪的眼眸就這麽直勾勾地望著沈雲楹，“讀書使人明理。我要變聰明。李沐然哥哥就笨笨的, 是哥哥還被我哄騙過去。”
沈雲楹伸手揉一把她的小腦袋, 寧寧紮著兩個小揪揪, 發絲柔軟，手感非常好。孩子間玩鬧，她從不管。
面對女兒的要求，沈雲楹怎麽舍得拒絕？她和燕培風給寧寧規劃的是六歲啟蒙，既然寧寧想念書，就先學一點簡單的，幼學瓊林、笠翁對韻、龍文鞭影，這些都能開始讀了。
寧寧四歲，每日作息被規劃的極有規律。早起背誦，上午跟著先生讀書，中午陪沈雲楹吃飯，下午練字，晚上繼續陪燕培風和沈雲楹。
沈雲楹震驚的旁觀三日，確認寧寧樂在其中，一時不知該不該插手幹預。
等晚上燕培風下衙歸來，沈雲楹上上下下地審視他，寧寧的身影與燕培風幼時的聲音逐漸融合，難道是女肖父？
沈雲楹把從寧寧書房順來的每日行程計劃拍在桌子上，“燕培風，你教寧寧的？”
沒人教，寧寧怎會想到整出於燕培風的作風相似的東西來？
沈雲楹嗔怒，燕培風下意識把人攬在懷裏，還以為她是為了昨夜磕碰淤青的膝蓋惱怒呢，一聽是為了寧寧，立即笑道：“雲楹，吾女有志氣。”
“她自己寫的。”
燕培風面上與有榮焉，語氣都快了些，“上月皇後生辰，我帶寧寧去庫房挑禮物，她瞧見我幼時在宮裏的作息安排，就說也要弄一個，以父親為榜樣，勉勵自己上進。”
沈雲楹噎住，寧寧真是自發上進型的女兒。
如今寧寧五歲，小姑娘的事情大多都由自己做主，還整的井井有條，沈雲楹和燕培風便放手任她施為。
魚竿依然沒動靜，沈雲楹聽得曲橋盡頭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立即猜到來人是誰了。
寧寧頭上梳著雙丫髻，用紅絲線纏繞兩圈，下邊綴著米粒大小的珍珠，額前和後脖頸下都留著一圈細細的碎發。頸下蝴蝶狀的銀片長命鎖，在陽光下泛著耀眼銀光。
身上是月白素綾的薄衫，針腳細密，外罩一件用銀線滾出纏枝紋的真紅色對襟短衫，下裳是鵝黃縐紗裙。
一看就是嬌憨貌美的小女孩兒。
“寧寧，”沈雲楹嫣然一笑，對閨女招手，“大熱天的走過來累不累？”
寧寧輕輕搖頭，“娘，你又沒釣上魚啊。”暗想爹不是買了一大車魚放到湖裏了嗎？怎麽娘還是沒有收獲呢？
沈雲楹淡定地收起魚竿，“你娘釣魚，願者上鉤。你剛下學，不在屋裏溫書，有事尋我？”
不怪沈雲楹，自從寫了每日作息安排，寧寧一直堅持，不曾懈怠。就連燕培風都說，如果寧寧是男兒，科舉不愁矣。今日突然來找，沈雲楹直覺有事。
寧寧沒有被問的無措，反而一本正經地問沈雲楹，“娘，我的大名您想好了嗎？”
說話間，母女兩個手牽手回到錚然居。
“還沒，怎麽了？你有什麽建議？”沈雲楹坐上矮榻，寧寧坐在對席，茶幾擺著新鮮的石榴和西瓜。
一側放著繡了一半的香囊，是沈雲楹想給蔣文笙的禮物，夏日蚊蟲多，蔣文笙稱病搬去莊子上休養，天天都跑去田間樹林晃悠，勸也勸不住。沈雲楹便想在香囊裏放些效果好的驅蚊藥材。
寧寧鄭重點頭，“有。”她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十分可愛。
“我要自己取。”
沈雲楹想了想，松口道：“可以。不過決定權在我，”緩緩解釋，“你還小呢，學問也不精通，萬一名字有什麽不妥的，你自己發覺不了。娘給你把把關。”
寧寧接受了這個說法，又問：“紅葉姨呢？”
紅葉不是燕家的婢女，沒有賣身契。寧寧幹脆叫紅葉為姨。
“還在慈幼院呢，聽說今日那邊有比武大賽，她要去當裁判，還允諾，誰贏了頭名就給打一把武器。”沈雲楹夾起一塊石榴遞給閨女。
寧寧一口咬下，嘎嘣嘎嘣三兩口就吞下。
“我想向紅葉姨學射箭，學拳腳。”寧寧捏起自己的小拳頭，擺出理由，“哥哥們都在學，只有我沒學。我問過武學師傅了，他說五歲後，骨頭就長好了，能學。”
沈雲楹一聽就知道是宮裏的武學師傅在敷衍小孩兒，她反問：“那姐姐們都在學打絡子了，你學不學？”
寧寧低頭沈思，想想自己還有很多空餘的時間，嘆口氣，“那就，都學？”
沈雲楹震驚，“你也不怕累壞自己？”
寧寧淡定搖頭，“我時間那麽多呢，一樣最多學半個時辰，怎麽會累呢？”
沈雲楹目瞪口呆。
只能用拖字訣勉強敷衍過去，心裏盼著燕培風速回！
沈雲楹捫心自問，自己是按著蔣文笙養她的法子養寧寧，總結一句話順其自然，沒有大方向的錯誤就不會插手。
結果蔣文笙養出一樣性情憊懶的沈雲楹，而沈雲楹毫無鬥志，卻養得寧寧事事要爭先，不肯落於人後。
寧寧的姐姐妹妹，像章嫣、溫苒等，都是溫溫柔柔的姑娘家。個性與寧寧完全不同。
難道是從燕培風那兒耳濡目染來的？
問題是寧寧才多大，年紀這麽小，最重要的日日玩鬧，過得開心點才好。沈雲楹決定今夜要與燕培風好好探討一下孩子的教育問題。
燕培風對於閨女教養的態度是，學問上嚴格教導，生活上悉心呵護。當他剛邁進錚然居，第一眼就看到沈雲楹端正坐在桌前，就等著他回來的模樣。
他不敢高聲，試探問：“怎麽了？”
沈雲楹凝眉沈聲道：“我們得好好聊一聊如何給寧寧減少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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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計劃中要好好犒勞寧寧，寒暑不侵，自律上進。那就等沈雲楹心情好些再去表揚寧寧吧。
沈雲楹噎住，她計劃的再好，架不住孩子自己樂意。就像她計劃寧寧六歲開蒙讀書，不用太累，結果寧寧三歲就主動要求跟著老師上課。
罷了，就當陪她胡鬧，她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只要不違法亂紀，都隨她。
沈雲楹嘆氣，不禁跟燕培風感嘆，“養孩子真難。”
想她有鋒芒，又想她合群，有知己好友相伴。
現在寧寧的性子比大她幾歲的溫苒和章嫣還要穩重，沈雲楹有時都拿不準寧寧在小姐妹中的定位。是可人疼的小妹妹？還是人小鬼大的孩子王？
燕培風安慰，柔聲道：“寧寧是孩子，但不是你、我的泥娃娃，由著我們拿捏形狀。她有自己的性子和追求。寧寧不是胡鬧的性子，你不用顧慮這麽多。有我們在，還怕照顧不好她嗎？”
沈雲楹猶豫，“我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她沒有兄弟姊妹，這般性子也挺好。”堅強獨立總比唯唯諾諾好。
燕培風察言觀色，看出沈雲楹的心思，“你還想再生一個？我們不是說好不要？”
沈雲楹手掌撐著下頜，“就是想想嘛。願意入贅的女婿沒幾個好男人，而且寧寧有弟弟或者妹妹，還能互相扶持。”
沈雲楹想過再生一個，但是想想孕期的難受，又有點打退堂鼓。
燕培風怕沈雲楹心軟，提議道：“不如出去散散心。你昨天不是說岳母在莊子學騎馬，也想學？不如我們也去西嶺莊子，到時候去山上獵兔子回來，挑兩只給寧寧養著。”
“就我們兩個去。”燕培風補充。
“又不帶寧寧？”沈雲楹側頭看看狡黠的燕培風，“這次你去跟她說理由。”
寧寧三歲之後就不好糊弄了，果然讀書使人明智。沈雲楹和燕培風想單獨出去游玩的時候，就得想好如何應對閨女。
燕培風胸有成竹，“把她送到岳母那兒住兩天，看看能不能順你的心意，讓外祖母一熏陶，寧寧不再那麽用功。”
沈雲楹擡手拍他小臂，“什麽叫順我心意？在我心裏，寧寧樣樣都好。”
“是是是，咱閨女就是天上下凡的仙童。”燕培風大笑，握住沈雲楹的柔夷，溫聲哄人。
公主府的事務需要料理，燕培風也需要處理手頭的公務，直到六月底，沈雲楹與燕培風才正式去城郊，兩人先送寧寧到蔣文笙處，再去西嶺山的溫泉莊子。
到西嶺山的時候已經快到天黑，沈雲楹簡單收拾一番，就養精蓄銳，好好歇息一晚。
翌日上午，燕培風教沈雲楹騎馬。馬匹是仔細挑選出來的，性格溫順，燕培風耐心傳授，沈雲楹終於能騎在馬背上慢慢走。
中午日頭上來，燕培風就帶沈雲楹去泡溫泉，通經活絡，以熱去疲，尤其是腿腳、腰身要按摩放松，明日才不會酸疼。
然而事後在床上歇晌的時候，沈雲楹深深以為燕培風在謀私利，溫泉裏肌膚相貼，燕培風忍不住，她也忍不住啊，最後熱氣氤氳中，鳳鸞共浴蘭湯，旖旎滿室。
等沈雲楹醒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燕培風坐在床前看書，許是一直留心著沈雲楹，她剛醒就撞入燕培風如春日暖陽般的鳳眸，滿目溫柔似乎要溢出來。
燕培風起身做到床畔，伸手拂去沈雲楹額前的薄汗，“醒了？要不要出去逛逛？外頭落霞滿天，風景不錯。”
沈雲楹睡了這麽久，正想散散呢，“好啊，聽莊頭娘子說，後頭是一片湖，夏日蓮藕肥魚，味道鮮美得很。”
她下床換衣裳，隔著大插屏，傳來燕培風的聲音，“我讓人做了烤魚，按你說的，提前放好調料，用荷葉厚厚的裹上，再悶熟。”
沈雲楹眼前一亮，歡快道：“你還記得啊？對了，告訴我做法的就是莊頭娘子，她知道怎麽做。”
“這樣做的魚肉又香又嫩。”
這是去年的事了。莊頭夫妻去公主府進獻產出，沈雲楹就聽了這麽個做法，當時還跟燕培風感嘆，沒機會嘗一嘗。
燕培風答應有機會一起來吃。現在他就實現了諾言。
念及此，沈雲楹從心底泛出喜意，笑盈盈地挽住燕培風的胳膊出去。
夏夜繁星閃爍，飽餐一頓後，燕培風就提議，“我帶你去觀星。”
沈雲楹想也沒想就點頭，“行啊，就在這裏嗎？”就是擡個頭的事嘛。
莊子的庭院寬敞，兩人出來帶的仆人不多，沈雲楹體貼銀屏銀箏，讓她們自行去用膳，不用在身邊伺候。
“此處簡陋，我們去閣樓。”燕培風帶沈雲楹去後院。
沈雲楹回憶莊子的布局，“明月閣？”
燕培風應聲是，望著月色下的明月閣，“兩層不高不低，正好能上去。”
燕培風武功不高，兩層能帶人借力飛上去。若是三層，就是他的武力值範圍之外了。
沈雲楹驚訝，原來不止是上閣樓，而是上閣樓的屋頂。
沈雲楹挺心動，但是對燕培風的武藝不太信任，“你這幾年練功的勤奮勁兒還不如寧寧呢，還是梯子更安全。”
燕培風無奈接受，上去就好，攜愛妻觀星的浪漫目的達到了。
閣樓的屋檐建得寬大，瓦片也格外厚實，又有燕培風在身邊，沈雲楹漸漸沒了害怕。這是很新鮮的體驗。
天高地闊，星星仿佛很近，這一方天地，只有她和燕培風兩個人。
燕培風一手緊緊環著沈雲楹的腰肢，給她安全感，溫聲道：“步天歌說，三垣二十八宿，共二百八十三個星官。”
燕培風的嗓音低沈溫柔，把這些星宿的故事娓娓道來。
沈雲楹聽得有趣，指著前方的一顆亮星，“接下來這個我知道，是商星，只在夏夜出現。”
參商二星的故事，沈雲楹在書裏看過。
闕伯與實沈兩兄弟不和，二人居於曠林，不相能也。帝嚳便將兩個兒子分開，闕伯遷於商丘，死後化作商星。實沈遷到大夏，死後化為參星。參星只在冬夜出現。
“此後，參與商，冬夏永隔。”
沈雲楹剛感慨完，燕培風就將人摟得更近，灼熱的氣息縈繞在沈雲楹耳畔，“我們要永遠陪在彼此身邊。”
沈雲楹反手環住他的腰，“好。”星夜燦爛，我們許下白首之約。
夜風徐徐，星河耿耿，願往後歲歲年年，皆如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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