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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IF線

◎青梅竹馬(完)◎

白雪紅墻, 寒風冷峭。

“娘,這裏就是皇宮啊?”一道脆生生的童聲驚嘆又緊張,她牽緊母親的手, 腳步緊緊跟在母親身邊。

蔣文笙身穿四品深青色雲霞鴛鴦誥命服, 頭戴五翟珍珠冠,顯得莊重肅穆。皇後點名要女兒進宮就讓她擔憂,現在又聽女兒驟然開口, 忙用力捏一捏她的小手, 暗示她不可再說話。

她轉頭對坤寧宮的嬤嬤笑道:“皇家氣象威嚴,孩子還小,又是頭一回進宮, 言語唐突了。嬤嬤勿怪。”

坤寧宮的嬤嬤微微一笑,“沈姑娘天真浪漫, 正是皇後娘娘喜歡的性子, 沈夫人不必客氣。”

兩個大人你來我往的客氣一番,沒一會兒就來到坤寧宮。

沈雲楹按照爹娘教導的話, 跟著蔣文笙後面, 恭敬磕頭,“拜見皇後娘娘。”

上首傳來一道和風細雨的聲音, “快起來, 給沈夫人看座。”

皇後看著男孩兒打扮的沈雲楹,她脫下外罩的大紅羽緞白狐腋鬥篷,露出壽桃頭的發型,身上是寶藍團花錦襖,活脫脫就是個俊俏小郎君的模樣。

皇後和蔣文笙笑談了一陣, 見沈雲楹規規矩矩的坐著, 便提議, “我們說話盡興,倒忽略了孩子。不如讓嬤嬤帶她去暖房賞花?”

沈雲楹喜得立即起身,露出甜甜的笑容,“臣女謝謝皇後娘娘。”

蔣文笙無法,只好點頭答應,又囑咐沈雲楹小心,不可胡來。

等沈雲楹離開,皇後感慨道:“皇上多次跟我讚揚沈知府通曉民事,精於實務,是朝廷的忠臣。聽說他膝下僅有一女,還做男兒打扮,這才想喚人進來瞧瞧。”

皇後不著痕跡向蔣文笙解釋宣沈雲楹進宮的原因。

蔣文笙暗暗松口氣,面上笑道:“為朝廷辦事是臣子應盡的本分,皇上謬讚了。”

新婚後,蔣文笙跟隨沈風誠去莊華府赴任,夫妻感情漸漸深厚。可是,沈雲楹出生的不巧,碰見莊華府百年難得一遇的發大水,沈風誠將妻女安置,自己不顧危險救助百姓,不幸被洪水沖走,生死不知。

蔣文笙得知消息的時候,近乎崩潰,她還在坐月子,強撐著出來支撐局面,一面繼續丈夫的政策安撫百姓,一面安排人去尋找沈風誠。

這時,有一位得道高僧上門,他親見沈家夫妻在此次水災中的艱辛,心生憐憫,便對蔣文笙說道:“沈知府命中有此一劫,轉機便在他的血脈女兒身上。令嫒有些福緣,七歲前當男兒教養,可救其父一命。”

“這對我女兒可有礙?”蔣文笙猶豫,望著繈褓中小小的女兒,剛落草就碰到洪澇,已經是不幸。如果用女兒的命換丈夫,那萬萬不可。就算沈風誠在,也不會允許。

高僧念了一聲佛,道:“無事,父女本就血脈相連,氣運互通。”

如此,沈雲楹從小就被做男兒打扮。這次進宮蔣文笙還擔心要不要給沈雲楹換回來,還好坤寧宮宣口諭的太監提了一句,知道沈雲楹的情況,只做家常打扮即可。

坤寧宮裏皇後和蔣文笙繼續寒暄,而沈雲楹跟著嬤嬤到暖房賞花,沈雲楹在坤寧宮裏悶,可是她對賞花沒什麽興趣,走了一圈就覺得無聊起來。

沈雲楹不時往外邊瞧,透過薄紗棱窗,沈雲楹眼神尖地發現有東西在雪地邊發光,她立即來了興致,指著那邊問道:“嬤嬤,那兒是什麽?亮晶晶的。”

嬤嬤笑道:“那邊是禦花園的路,擺的是夜明珠。白日裏也在發光,比天上飄的雪還白亮。”

“我們去看看吧?”沈雲楹怕嬤嬤不答應,率先擡腳出去。

禦花園的路有掃灑太監固定時辰打掃,路面幹凈整潔,沈雲楹順著夜明珠往前走,心想,難怪爹娘都說皇宮裏住著最尊貴的人,連照路的都不是燈燭,是夜明珠。

夜明珠她知道啊。在莊華府的時候,沈雲楹跟著沈風誠去赴宴,就有豪商送了一對龍眼大小的夜明珠,現在躺在她的小庫房呢。

嬤嬤見沈雲楹越走越快,眼看就要到桃林和閣樓了,正要出聲制止,可是沈雲楹已經跟蹬了小火輪一般沖進桃林。

沈雲楹並非是不懂事要闖進去,她是耳朵靈,聽到有人在裏面哭。

冬日桃林蕭索,綠葉全都落盡,只剩下枯枝孤零零的掛著。碩大的一顆桃樹下,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正在刨坑挖土,還邊挖邊落淚。

哭泣的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聽得人心生憐惜。

沈雲楹蹭蹭蹭地跑過去,見他淚珠子越大顆,挖土就越用力,脆聲道:“你別哭了。”

陌生的童聲嚇燕培風一跳。下一刻,他又覺得羞窘,竟然被個小孩兒瞧見他哭,太沒面子了!

“你有什麽冤屈,就說出來,我,我請我爹給你做主。”沈雲楹剛會走路就陪著沈風誠出門溜達體察民情,這番話就是照搬沈風誠,語氣也學了八分。

燕培風心裏好笑又有點感動,他擡起手背匆匆抹去眼淚,溫聲問:“你是哪家的?怎麽跑到這兒來?”

“我是沈家的,你要是想告狀,就來知府衙門,”沈雲楹卡住,意識到這裏不是莊華府,她家不住在知府衙門,可是她也不知道京城的家在哪裏,只能說:“來京城的惠民藥鋪,我派人去接你的狀紙。”

燕培風被這個機靈可愛又有正氣的弟弟逗笑,郁悶的心情散了些,他順著沈雲楹的話點頭,擡手摸摸她的壽桃頭,是他見過最適合壽桃頭發型的小孩兒了。

“謝謝沈小公子了。”

沈雲楹張嘴想說自己是沈小姑娘,但是想到爹娘的叮囑不能往外說,只好含糊著應了,反問道:“哥哥你是哪家的?叫什麽名字?”

燕培風自報家門,又說了姓名,問及沈雲楹的名字,自動想成沈雲滎三個字。

沈雲楹年紀還小,蔣文笙還沒有跟她講述皇家的親戚譜系,沈雲楹以為燕培風和自己一樣,被皇上皇後召見進宮,十分自來熟地跟人說話。

“培風哥哥,你挖坑是要種桃樹嗎?”沈雲楹好奇,冬日種不活吧。她爹喜歡桃樹,她喜歡桃子,以前和現在的家裏都有一片桃林呢。

燕培風:“嗯,這種桃樹不一樣,是西域進貢來的品種,聽說是在雪山上移栽下來的。冬日種,好好照料,等初春就能開花結果了。比我們這兒的桃子早。”

燕培風在桃林待了五六年,說得頭頭是道,沈雲楹聽得滿臉敬佩,“培風哥哥,你懂得真多!”

她就不喜歡看書。

“我陪你一起種怎麽樣?”沈雲楹歡喜地要幫忙,燕培風就帶著沈雲楹刨坑。

廊下的嬤嬤不好上去打擾,只能囑咐這兒的大太監谷東照顧著,事關燕培風,她得親自回坤寧宮稟報。

桃林下的兩個孩子對大人的擔憂毫不知情,燕培風難得見到這麽合眼緣的弟弟,種完樹就帶著沈雲楹回閣樓裏洗手凈臉,兩個小孩兒湊到書桌前,上面擺著燕培風尚未畫完的畫作。

上頭正是桃林裏的景色,枯樹成片,毫無生意。

沈雲楹看了一圈,“培風哥哥,我們種樹也要畫上去!”說著,從雕山筆架山取下一支湖筆,蘸墨,又將硯臺邊的兔毫筆遞給燕培風,讓他勾勒輪廓。

沈雲楹剛剛學寫大字,畫畫還沒學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填色,給樹都給塗黑了。

燕培風也不嫌棄,還開口指導沈雲楹應該怎麽落筆。兩個孩子自得其樂。

守在門外的谷東看得滿眼欣慰,燕公子難得對年紀小的弟弟這般好。他悄悄命人送熱茶和點心進去。

沈雲楹對學習東西始終保持三分鐘熱度,學個大概就心滿意足了,開始和燕培風扯別的話題聊天。

“你知道我是怎麽找來這裏的嗎?”沈雲楹有意吊燕培風的胃口。

燕培風溫和的上當,“怎麽尋到這裏來的?皇上召你進宮,怎麽不安排人跟著你?”燕培風突然意識到沈雲楹是自己跑來的,難道沒人照顧她?

沈雲楹就答:“我爹陪皇上聊天,我娘陪皇後聊天。大人說話不好玩。”說著,就把從暖房如何來桃林的事情說了,“外面的夜明珠比我庫房裏的發這麽多。”

她伸手比出兩個指節,圓乎乎的,紅潤白皙,比夜明珠更好看。

見沈雲楹杏眸亮晶晶的,充滿喜悅,燕培風就道:“你喜歡?我那兒還有,你跟我去寢殿裏挑。”

沈雲楹迷迷糊糊的就跟著燕培風去他的房間,看他從多寶閣取下一個匣子,裏面滿滿都是夜明珠。

“給你,”燕培風推過去,讓沈雲楹挑,“挑你最喜歡的。”

沈雲楹心動,但是擺手拒絕,“不能白拿人東西。”她心生一計,“等我回家,叫我爹拿錢來買,可以嗎?”

燕培風心思一轉,正兒八經道:“長輩要給晚輩見面禮。我是哥哥,這顆最大的就是我給你的見面禮,你要收下。”燕培風親自拿起一顆,塞給沈雲楹。

沈雲楹覺得這話有理,就把夜明珠收進荷包,甜甜道:“謝謝培風哥哥。”

她環顧寢殿一圈,感嘆道:“你的院子真大,你家也寬敞。”

燕培風搖頭,“這不是我家。是皇宮。”

“那你為什麽不住自己家?”沈雲楹更不解,大家都住在自己家裏啊。

燕培風情緒有些低落,“我爹娘又病了,我就住在舅舅舅母家裏。”

燕培風是個好哥哥,比沈家剛認識的幾個哥哥還要好,沈雲楹心裏喜歡,於是她想了想,從荷包取出藥師王菩薩的去病符,放在燕培風的手心裏,信心十足的說:“這是得道高人送的去病符,比護身符還要靈驗。”

“我就把它當做回禮送給培風哥哥,希望你爹娘早點好。”

沈雲楹心想,這去病符很靈驗,每次她生病,娘就去菩薩跟前求它。沒過幾天她就病好了。燕培風的爹娘也會的。

燕培風心裏不太相信,他已經十歲了,比沈雲楹聰明,明白很多道理。不過是弟弟的回禮,他還是收下吧。

——

今年回家過年的時間比去年早了八天,燕培風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嘉榮長公主和駙馬的身體調養得好,想早些和燕培風團聚過年。

燕培風喜不自勝,他忽然想起沈雲楹贈送的去病符,暗想,難道真的有效?他今年要去沈家拜年,問問沈雲楹在哪兒求來的,他要求一大箱子回公主府。

難得嘉榮長公主和駙馬都精神不錯,燕培風便日日陪在父母身邊,出門拜年的時間不斷往後推。初十這日,燕培風親自去一品齋買嘉榮長公主喜歡的蜜浮酥,忽然看到前面排隊的正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上前,笑道:“雲滎弟弟!”

沈雲楹也很開心,“培風哥哥!”

“你送我的藥師菩薩去病符竟真有效。我父母的病癥都減輕了!”燕培風迫不及待跟沈雲楹分享喜悅,一把抱住沈雲楹的肩膀。

“真的?”沈雲楹眉目飛揚,“我就說有用吧!”

燕培風接著問:“那藥師王菩薩去病符你在哪兒求的?我也要去求一求。”

“莊華府城外的藥師王菩薩廟。”

燕培風一想,莊華府,離京城有點遠,悶悶道:“不在京城啊,我得問過我娘才能出遠門。”

兩人一起買了一品齋的糕點,燕培風邀請沈雲楹去公主府玩兒,“我娘也知道你,還說想見見你呢。”

“好啊!我還沒去過你家。”沈雲楹帶上一品齋的糕點,歡歡喜喜去嘉榮長公主府。跟著出來的沈家仆從勸不動小主子,只好跟上去。

嘉榮長公主對沈雲楹溫柔又客氣,因為身體不好,只加單說了幾句話,就道:“你是個好孩子。培風,你帶她去後院玩兒吧。”

燕培風很開心,笑著牽沈雲楹走了。

嘉榮長公主這才忍不住咳嗽起來,嘆道:“真希望培風能一直這麽開心下去。”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像個大人。看來他是真喜歡沈家的小姑娘。”

貼身的嬤嬤笑道:“小主子還以為沈姑娘是小公子呢。公主可要保重身體,將來給小主子尋一個四角俱全的好媳婦。”

想起燕培風剛剛喊弟弟的模樣,嘉榮長公主忍不住笑了,“沈家姑娘還小,不算逾矩。等她七歲,我必得看看培風的反應。”

燕培風與沈雲楹痛痛快快玩了大半日,天黑前分別前,燕培風吩咐小廝思齊從書房搬出一大箱子書,鄭重道:“雲滎弟弟,這是我為你搜集的啟蒙科舉書,你要好好進學,今後你我兄弟同朝為官,一起做好官!”

沈雲楹歡樂的表情僵硬在臉上。

她忽然想起還沒跟燕培風坦白她是妹妹,不是弟弟!

沈雲楹既不忍心欺騙,也不想讀這麽多書,牽著他的衣袖小聲道:“培風哥哥,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但是要等到八歲的時候,我才能跟你說。等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就不能逼我念書啦。”

又加了一個要求,“你不能說我騙你。”

燕培風點點頭,牽著沈雲楹往門口走,認真道:“你是想告訴我的,那就不算欺騙。”

沈雲楹嫣然一笑,“培風哥哥,你人真好。”

燕培風卻有自己的堅持,“秘密歸秘密,但是不管什麽秘密,都要讀書的。這裏還有我的筆記,你一並背了,我今年考童生,你也快要些考上童生。”

沈雲楹敷衍道:“再說吧。等元宵節,我們一起去逛花燈怎麽樣?”

燕培風應了。

可惜,沈雲楹沒能在京城過元宵節。第二天一大早,沈風誠就攜妻女去平津府赴任。

馬車裏,沈雲楹呼呼大睡,她是從床上被直接抱進馬車的。

蔣文笙好笑地看著沈風誠,“真就這麽走了?這一去,沒兩三年不會回來。”

沈風誠握住妻子的手,“自然,離得遠點,我們一家三口過得舒服。”

聽到一家三口的話,蔣文笙心裏湧上喜意,望著沈風誠的目光柔和深情。

回到京城沈家半個月,她婆母天天的想法子往後院塞女人,開始是丫鬟,後來是良妾,最後見沈風誠都不點頭,蔣文笙也不是軟柿子隨便拿捏。

最後,娘家李家人來拜年的時候,娘家嫂子想把庶女送過來做妾。畢竟沈風誠與蔣文笙成婚五年,只有一個女兒,兩人心裏都以為蔣文笙生不出來了。總不能讓沈風誠斷後吧?

誰知,沈風誠始終不肯,今日更是直接用行動表明不受擺布,直接帶著人走了。

蔣文笙看看睡得正熟的女兒,笑道:“昨日,雲楹去嘉榮長公主府了,她說認了一個哥哥。”

沈風誠不在意,“孩子年紀小,在一處玩耍而已。”他伸手掐了掐女兒的小臉,“雲楹想要哥哥是不成了,只要夫人願意,弟弟和妹妹還是有的。”

蔣文笙橫了他一眼,“瞎說什麽呢!”

——

十二年後。

沈風誠榮升正三品都察院副都禦使,攜家眷回京。京城沈家的大管家親來碼頭迎接,隨行的車馬仆從就有三十人。

時隔多年,再次踏入京城,沈雲楹對京城的印象很模糊了,唯一記得就是燕培風哥哥和祖母不喜的嘴臉。她低頭捏一捏雙胞胎沈礎川和沈雲嫣的臉頰,兩人是雙胞胎,今年才五歲,受不住車馬勞頓,路上瘦了一大圈,身上還有些不舒服。

祖父祖母看到弟弟,應該不會再以無子要她爹納妾了吧?

沈雲楹又看看已經在沈家支撐門面的父親和外柔內剛的母親,心中大定,這次回來應該能太太平平的吧?

然而事情沒出在自己這個小家,而是大伯家。

沈雲楹一家剛進沈家大門,沈風誠和蔣文笙就被慈暉院的李嬤嬤匆匆請走,沈雲楹只能帶著弟妹先去三房的院子歇息。

直到深夜,沈風誠和蔣文笙才回來,兩人猶豫片刻,沒有瞞著沈雲楹。

沈雲楹聽得大驚,大堂姐沈雲芝竟要舍棄與永安侯府的婚約,同進京趕考的舉子私奔!

“真的假的?”長這麽大就相處過半個月,沈雲楹跟沈雲芝不熟悉,聽說她是祖母和大伯母悉心教養的,“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沈雲楹在沈風誠的治下見過不少跟人私奔的女子,沒有一個善終的。

蔣文笙嘆口氣,“是真的。”想到自己女兒一向膽大,又是春心萌動的年紀,難得嚴厲道:“你可不許做出這種事。”

“對,有什麽事就跟爹娘說。”沈風誠心有戚戚然,大侄女和大嫂哭得淒淒慘慘,他無法想象自己妻女這般模樣,自信道:“你要是看上哪家公子,爹幫你把關。”

沈雲楹語塞,怎麽牽扯到她身上了,“爹娘,你們放心吧。我未來夫君,你們先相看,我再去接觸接觸。”

沈雲楹知道,爹娘回京的主要目標之一,就是給她相看。她無所謂,等她娘挑出幾家公子,她就去跟人說話聊聊天,家世樣貌談吐,這三樣過關就成了。

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嘛。

蔣文笙心想,女兒幼時一直當男兒教養,性子有些大開大合的豁達,絕對不是粗野!她得挑出一個性情好的夫家。

下個月的皇家秋獵就是好機會。

皇家去西嶺山秋獵,京中三品以上大員可攜家眷隨行,又因為各家帶上適齡的兒子女兒,就有變相相看的意思。

沈風誠一家的位置不遠不近,在中間的位置,又靠近邊緣,隔著圍帳,外面就是巡邏的禁軍侍衛、沈風誠要隨駕,蔣文笙要照看雙胞胎,沈雲楹暫時沒人管,她樂得騎馬在圍場邊緣溜達,打獵她不行,摘野果子她還是可以的。

紅山楂、沙棘,還有一大捧山葡萄,沈雲楹收獲頗豐,滿面紅光地上馬,準備回去。

忽然右側傳來一道馬蹄聲,沈雲楹轉頭望去,不禁眼前一亮。

秋日的陽光依然猛烈,樹葉間隙鉆出來的光灑在燕培風身上,他騎著一匹通身烏黑的駿馬,單手挽韁繩,腰懸長劍,背戴弓弦,一身墨色的緊身長袍襯得他矜貴從容。

燕培風緩緩勒馬停在沈雲楹面前,姿態悠閑,嗓音帶著幾分怨氣,“沈雲楹,你騙了我十二年,今日相見,是不是該賠個禮?”

想到自己牽過多年的弟弟變成了姑娘,燕培風心裏憋悶。再念及回京整整一個月,這人都不曾來尋過自己,只覺心緒翻湧。

親眼看著她上樹下草,樂在其中的模樣,燕培風心裏更氣了。

但燕培風面上不顯,沈雲楹對他覆雜百轉的心思一無所知,認出來人後,她樂呵呵地喊人:“培風哥哥!”

沈雲楹想過再續這段兄妹情。只是不巧,先有沈雲芝的事,又有蔣文笙三申五令,不得亂來,沒有定下夫婿,不許與外男有往來。

在蔣文笙眼裏,她們剛回京,正是建立口碑的時候呢。燕培風完全在蔣文笙的擇婿人選之外,因為年齡差有點大,七歲呢。再添一點,天幹地支和生肖都能輪回一遍了。

沈雲楹笑問:“你難道忘了自己親口說過的話?”她大方地遞過去一串沙棘,“酸酸甜甜的,解渴。”

在沈雲楹心裏,兩人是純粹的幼時情誼,燕培風是可靠的兄長。

燕培風真沒想到,沈雲楹竟絲毫不見芥蒂,依然這麽生機勃勃,耀眼奪目。一顰一笑,總是牽動他的心腸。

燕培風伸手接過,兩人指尖一觸即分,瞬間的溫軟觸感似乎順著經脈直達心口,砰砰砰地加速跳動。

秋獵第一晚,皇上舉辦篝火會,群臣列席,女眷同席。野外寬廣,所有人圍成一大圈,中間燃著篝火,又有歌舞絲竹,美輪美奐。

沈雲楹先靜靜欣賞一輪歌舞,再悄悄看向對面的崇國公三公子孔仰之,他是這一科的探花。蔣文笙和沈風誠挑選出來的人。

眉目俊朗,渾身透著一股書卷氣,瞧著就是個性子溫和的人。

孔仰之也被崇國公夫人提醒過,適當與沈家三姑娘接觸一下,看看是否合得來。他第一眼就發現場上最明艷雍容的姑娘,便是沈家三姑娘。

皇帝端坐在上,看著底下的一群才子佳人,真是做媒的好時候。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身邊的大外甥,面寒如霜,唉,每次提到婚事就這副德行,他怎麽就不開竅呢?

殊不知,燕培風的眼神時不時盯向沈雲楹的方向,一眼就看到沈雲楹與孔仰之眉來眼去的。他捏著手裏的三足鬥彩酒杯,她竟然真在相看夫婿。燕培風深吸一口氣,耳畔仿佛想起太子的聲音。

“太子妃說,沈家三姑娘正在相看人家,崇國公和誠豐侯似乎都有意,還有禮部老尚書,沈風誠的座師,也想和門生做親家呢。”

“你別不信,誰家相看這種消息,女眷中總比我們靈通。”

皇上想催促燕培風去場上多認識些大家閨秀,可燕培風穩如泰山,一動不動。皇上又不好在眾人面前開啟嘮叨模式,只能倒滿一杯酒,壓下蠢蠢欲動的說話欲。

沈雲楹隔著明明暗暗的篝火與孔仰之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孔仰之從容起身,步行至沈雲楹的席面前,指著右上角的瓷白酒壺,笑道:“沈三姑娘,這是西嶺山的特產冷泉酒,味道甘甜,要不要試試?”

等沈雲楹頷首,他就親手為沈雲楹斟酒。

沈雲楹不扭捏,粲然一笑,“多謝孔公子,我看看合不合口味。”

兩人的話都留有餘地。

看著逐漸斟滿的酒杯,沈雲楹伸手去拿,誰知,有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比她先一步端起,燕培風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側。

“你白日吃了半肚子果子,剛剛又吃了烤肉,今晚該喝點解膩的。”燕培風將冷泉酒放到一邊,命人將自己準備的荔枝膏水送上來。

沈雲楹聞著荔枝膏水的酸甜香氣,加之燕培風說得有理,她心裏的天平就偏向了燕培風。

沈雲楹勺起荔枝膏水,酸酸甜甜的,感覺一下就清爽許多。她擡頭笑道:“孔公子,我明日再嘗嘗冷泉酒吧。”

燕培風面上微笑,挪了挪位置為沈雲楹擋住夜風。

孔仰之挑眉,視線在燕培風與沈雲楹之間游移,暗道兩人早就相識?燕培風原來心有所屬啊,難怪陛下怎麽勸都不肯成婚。原來應在這裏。

“沈姑娘隨意。”他朝兩人笑笑,轉身離開。

等瓷藍白釉碗一空,沈雲楹想起今晚的目的,孔仰之走了,她環顧四周,發現誠豐侯世子在前面烤肉,觀他身姿頎長,翻面下調料的速度不慢,看著也不錯。

沈雲楹的神色全被燕培風盡收眼底。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是沈雲楹先招惹他的,害他惦念了十幾件,哪容她揮揮衣袖一走了之?

燕培風嗓音一如既往溫柔,“吃飽了?”

沈雲楹點頭。

“時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燕培風轉身,餘光瞥見沈雲楹起身了,才背著手往前走。

秋獵的時光轉瞬即逝,沈雲楹本來想和蔣文笙提到的幾個公子說上兩句話,觀察一下對方的為人。誰料,每次都能碰見燕培風,沈雲楹又不好忽略他,眼看明日就要回京了,沈雲楹的進展依然沒邁出第一步。

這晚,燕培風約沈雲楹到獵場外圍的湖邊烤魚,鮮香的味道從魚肉迸發出來。

燕培風忽然問:“秋獵十日,你要相看幾個人?”

沈雲楹臉色魏紅,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掰掰手指頭,誠實道:“五個吧?”

指望沈雲楹開竅發現,不如直說。燕培風勉強給魚翻個面,擡起頭來,緊緊盯著沈雲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五個歪瓜裂棗,我比他們如何?”

沈雲楹杏眸圓睜,被燕培風話中暗含的意思嚇到了,吐口而出,“你是兄長啊。”從小就喊培風哥哥,不是白叫的。

“又不是親生的,”燕培風一雙鳳眸堅定,斬釘截鐵道:“我不想當兄長,我要做你的丈夫。”

“早起描眉,晚上觀星賞月,還有現在,為你烤肉。”

燕培風切下一塊魚肉放進碟子裏,推到沈雲楹面前。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乎沈雲楹的預料,她望著面前豐神俊朗的男子,第一次發現,燕培風的眼神這麽有侵略性,讓人坐立不安。

沈雲楹有些心慌,忙起身,先走為上。

可是燕培風怎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等回到京城,要去沈家後院見沈雲楹難度倍增。

燕培風緊緊握住沈雲楹的皓腕,“等等,雲楹,你先聽我說完。”

沈雲楹面色漲紅,只覺手腕都開始發熱了,心道剛剛說了這麽多,還沒說完吶?使勁縮回手,燕培風順勢松開,視線卻始終不離。

“十二年前,我只當你是弟弟。十一年前,發現你竟是女兒身。十年前,我開始派人去平津府,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年覆一年,日覆一日,我便再放不下你。你就像一棵樹,在我心裏生根發芽,長了十二年,早已成為參天大樹,根系遍布土壤之下。”

“我傾慕你甚深,日後會敬重你,愛護你,只守著你一個人過一生。”

一字一字傳進沈雲楹耳中,燕培風嗓音低沈悅耳,讓她心神失守。沈雲楹恍然發覺,這些日子她為什麽總是為了燕培風放棄和要相看的人說話。

因為她也想和燕培風待在一塊兒。

“若你做不到呢?”沈雲楹聽到自己微微顫抖的反問聲。

燕培風朗聲一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從不毀諾。不過,空口無憑,不如落紙為安。”

燕培風從懷中掏出一份賜婚聖旨,裏面卻額外寫明了沈雲楹有和離的權利。若是和離,孩子歸沈雲楹,而燕家的爵位只能由沈雲楹之子繼承。

怕震撼不夠,燕培風淡定道:“我的田產鋪子,都過戶到你名下。”

沈雲楹輕哼一聲,“這樣,你不是很吃虧?”

“不,能娶到你勝過一切。”燕培風的甜言蜜語似乎張口就來。

沈雲楹嗔他一眼,“我是尋夫君,又不是要奪人家產。”

“那,你答應我的求親了嗎?”燕培風攥緊心腸。

“你不是都拿出聖旨了?”

“我想聽你親口說。”燕培風怕她誤會,把聖旨交給沈雲楹,補充道:“這是秘旨,可以不公開。交由你保管。”

沈雲楹彎起嘴角,“我還要再想想。”

燕培風不逼迫,等回京先搞定岳父岳母,再請一份光明正大的賜婚聖旨,笑道:“敢問沈三姑娘,什麽時候能讓我惴惴不安的心安穩落地?”

“等回京吧。”沈雲楹想了想,不忍燕培風提著心。

燕培風心滿意足地牽著沈雲楹的手,順著湖邊回營。

秋風送爽,這一刻仿佛回到幼時,燕培風也是這樣,牽著沈雲楹的手穩穩當當往前走。

遠遠瞧見沈雲楹和燕培風,皇上難得發揮文化修養,“韋莊的詩應景兒啊。今日正是,秋日游,紅葉落滿頭,陌上我家年少,與你家閨女共風流!”

詩興大發之後,皇上激動地一拍沈風誠的肩膀,“沈愛卿,我們要成親家啦!你家大閨女就是當男兒教養的那個孩子吧?”他還有模糊的印象,“小時候看著就有福氣,給培風當了半個月弟弟,現在給他當媳婦兒,兩個人有緣分。”

沈風誠暗自咬牙,都不顧上皇上亂七八糟的詩詞,滿心都是我家乖乖女兒竟被燕培風拐跑了!

“小女自幼頑劣,皇上切莫誇她。”沈風誠嘴上謙虛,心想別把我寶貝女兒跟燕培風湊到一起說,刺耳得很。

一年後,沈雲楹與燕培風辦婚宴,一生一世一雙人,至此便是圓滿。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結啦~[煙花][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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