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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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次日,郁青一大早就被叫起來,乘劇組的車前往拍攝場地。

坐進臨時化妝間時,時間才來到七點半,宋文勝帶了簡易的早餐,用保溫盒裝著,趁著化妝前敷面膜的時間,她問郁青是否要稍微吃點。郁青沒什麽胃口,搖搖頭,自己就水吃了退燒藥,又吃了片止疼藥。

宋文勝全程皺眉看著他,“是不是早餐不合胃口?”她低頭看了眼保溫盒內的食物,一個雞蛋,一片雞胸肉,幾小塊玉米和幾片紅薯,健康又營養,但似乎讓人沒什麽想吃的沖動,特別是對於病人而言,簡直毫無食欲,“要不要我出去給你買點有味道的?”

郁青搖了搖頭,這不是食物有沒有味道的問題,“感覺胃裏還很撐。”他摸了摸瘦成一片的肚子,看了眼一旁一臉擔憂的女孩,第無數次說:“別擔心。”

宋文勝抿了抿唇,剛要開口,化妝師進來了,她便閉上嘴,陪在一旁看郁青化妝。

“簡直沒什麽可以修飾的地方。”化妝師輕輕托著少年的下巴端詳,“微微有點黑眼圈,有點過瘦了,但我認為正符合角色的狀態。”

郁青這幾天要飾演的戲份,正是假少爺金赫邶因針對真少爺主角而被送到鄉下親身父母身邊受苦的劇情。

金赫邶被送回鄉下後,依然難改大少爺脾氣,嫌棄這嫌棄那,吃不好睡不好,將許家上下搞得一團亂,同時自己也變得十分憔悴,最後還是被主角許躍的哥哥許益和朋友們合起夥來收拾了一頓才老實了許多。

不過金赫邶是個不消停的主,即便老實也只是表面老實,等到主角許躍帶著男友回家探親時,他勾引了自己曾經的竹馬哥哥,也就是許躍的男友魏傳深,最終哄得魏傳深扯著“不能看弟弟受苦”的名義,把他接去了魏家。

兩人回城前夕,還有一場酣暢淋漓的勾.引大戲,當初郁青試戲的便是這一場。

那種生澀的懵懂的誘惑,他演得很好。

“好了。”化妝師幫少年簡單打了個底,又寥寥幾筆加深了眉眼輪廓,滿意於鏡中稍顯憔悴卻又不失美麗的面龐。

“謝謝。”郁青剛要起身,忽然聽見隔壁化妝間隱隱傳來爭吵聲。待他走出門,正撞見一個熟悉的人摔門而出。

“呃……”郁青的目光落在來人有些腫脹的臉上,竟然是之前和他共同出演過《長生》,還因艷壓通稿鬧得頗不愉快的陳池町,他怔楞了片刻,還是擡起手打招呼,“陳哥。”

圈內論資排輩,郁青年紀小,入圈時間也不長,遇見的多是比他資歷高的前輩,見人打招呼,男士叫哥,女士叫姐,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站在陳池町身後的人也是個熟人,是剛被郁青解雇的前經紀人李越。

不過看他此刻跟著陳池町,應當是已經成了陳池町的經紀人,也不知兩人是怎麽搭上線的。

陳池町知道當初那些嘲諷他年老色衰的稿子都是李越安排發的嗎?

陳池町進組在郁青預料之外,之前劇方提供的參演人員名單中並沒有他的名字。

“啊……郁青。”陳池町帶著怒意的眼神掃過郁青時先是一楞,目光在少年即便憔悴卻依舊光彩奪目的臉上轉了轉,一口銀牙都快咬碎了,卻還是掛起一個連郁青都覺得假的笑容,“沒想到你也在這,前兩天都沒看到你,還以為換人了呢,畢竟張導是出了名的要求嚴格。”他欲言又止,捂起唇笑了笑。

有些情商的人都聽出他在挑釁,暗諷郁青不專業不認真沒實力。

可惜郁青沒聽出來。

他根本懶得聽陳池町在說什麽,對方的話嘩啦啦從耳邊過去,啥也沒留下。

為了不落下“沒禮貌”、“小牌大耍”的惡名,郁青耐著性子和青年寒暄,糊弄道:“謝謝關心,我的病差不多好了。”

說完他朝陳池町微微點頭,“陳哥快化妝吧,我不打擾了。”便施施然走了,徒留青年在原地氣得跺腳。

圈裏人都知道他整容失敗,如今關於容貌的話題是根本不能在他眼前提的,郁青竟然還敢頂著這樣一張臉,在他面前公然提化妝兩個字?!他明明已經化完妝了!這都看不出來嗎?

如今仗著年輕美貌嘲諷別人,等再過幾年,說不定得老成什麽樣。

陳池町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指著剛剛幫郁青化完妝的化妝師道:“你,你來幫我化。”

“啊,不好意思,陳老師,我還趕著幫其他角色化妝呢。”

“其他角色——”陳池町還要發怒,卻被身旁的李越一把攔下,“美女,你去忙吧,我們讓原先的化妝師化就行了。”

“你做什麽?!分給我的這化妝師技術這麽爛,怎麽化啊?”陳池町完全不給李越面子,一把甩開他,指著郁青的化妝師道:“就你給我化。”

“……好吧。”化妝師無奈,“時間可能有些趕,陳老師,快進化妝室坐著吧。”

“陳池町為什麽會在這裏?”

初夏的陽光已然有些灼人,兩人走到劇組支的遮陽棚下坐著等戲。

“聽說是原先飾演許益的演員接了另一部戲,撞檔期來不了了,臨時定了陳池町。”宋文勝看了眼周遭沒什麽人,湊過來悄悄道:“他前段時間動了臉,前兩天演戲的時候表情不到位,被張導罵死了。”她撫了撫胸口,“你是不知道,張導罵人可兇了,和平時接受采訪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即便宋文勝此前已經知道張默導戲時相當嚴厲,但見到實際場景,不免還是有些發怵。此刻見郁青坐在小馬紮上,神情還是有些萎靡,不免又擔心道:“他待會要是罵你怎麽辦?”

“那我就被罵了一頓。”郁青眨了眨眼睛,有氣無力地掰著手指,“也可能不是一頓,兩頓,三頓……”

“停停停。”宋文勝被他說得受不了,她還是有些粉絲心態,心裏覺得郁青這也好那也好,不想他受一丁點委屈,此刻光是想象一下少年被瘋狂辱罵的場景就感覺鼻頭有些發酸了,又想到宋嵐的教導,兀自鎮定下來,“你快看看劇本吧,基本的忘詞、走位之類的錯誤,咱爭取不犯。”

郁青點頭,翻出劇本來看。宋文勝見他的劇本上已經做了各色的筆記,便知道他提前看過多遍,心裏放心了些,去給他取外賣的咖啡。

沒料到等她回來時,卻發現遮陽傘下烏泱泱坐了一群人,都是飾演主角許躍朋友的演員及其助理,而原本坐著的郁青已經遠遠蹲在了一邊的大太陽下。

“怎麽跑這來了,這裏這麽曬。”

“他們說我坐了他們的位置。”郁青視線沒從劇本上離開,翻了一頁,問:“遮陽棚下的位置是固定的嗎?”

“放屁。”宋文勝氣得罵了一句粗話,“那裏的位置都是誰去得早誰就去坐。”她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遠處的人群,希望自己的視線能變成激光。

“哦。”郁青沒什麽情緒波動,“反正我也嫌他們吵。”

“我們去樹下坐著吧。”宋文勝給郁青撐了一把傘。

“樹下有蟲子。”郁青道,忽然想到老宅院中的霧槿木下從沒有蟲子,早知道從老宅離開時就去沈先生的房間把他的抱枕拿來,這樣說不定沈先生會生氣,來找他要回抱枕。不過他直到離開時,都沒有打開那扇緊閉的門,說不定抱枕也一並被沈先生帶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想了一會兒,又想起兩人的再見面說不定會是最後一次見面。如果這樣的話,還是晚些再見來得好。

思緒到這就無法進行下去,再往前一步又要滑入痛苦的深淵,他放開了手中被揉皺的頁角,接過宋文勝遞來的冰咖啡,咬著吸管說:“好苦。”

“我喝半糖都覺得還好唉,我給你選的全糖呢。”這幾天郁青吃的東西很少,宋文勝都怕他因進食太少而暈倒。

當然了,買咖啡用的是沈聽瀾給的卡,原本她是不打算用的,哪想到這渣男撩完就跑始亂終棄背信棄義人面獸心薄情寡義,宋文勝怎麽想怎麽覺得要讓他付出點代價,這幾天便沒用郁青給的卡,瘋狂刷這渣男留下的卡,當做給郁青的分手費。

郁青沒答話,眼見著燈光組和攝影組已經快就位了,低頭把待會要拍的劇情又過了一遍,將沒喝完的咖啡塞到宋文勝手中,“快開拍了,你找個沒太陽的地方坐著等吧。”他站起身,眼前黑了幾秒,沒有停留,憑著直覺往前走。

郁青的第一場戲是室內戲。

戲中也是清晨,金赫邶被送回許家的當晚便生了病,此刻要拍的劇情正是許家父母照料這位闊別二十年的親生兒子,卻反被金赫邶嫌棄辱罵的劇情。

這場戲需要郁青躺在床上,此前在場景搭好,還在調試燈光時,他已經和宋文勝跑去仔細檢查了這張床及床上簡單的被褥,還噴了大量殺蟲噴霧。這一系列舉動遭致周圍許多異樣的目光。

郁青也無心去管了,此刻坐在被褥中,他還是有些坐不住,又找道具組要了兩條皮筋,把長褲褲腿紮得嚴嚴實實的,確保什麽也爬不進去,深呼吸了數次。

沒關系的,郁青想,這裏一只蟲子也沒有。他望著淺紫色的道具被子,想起月光下幹幹凈凈的淺紫色薄毯和身旁人熟悉而安心的香氣。就假裝只是和沈先生一起躺在淺紫色薄毯下吧,他決定稍稍想一下這個討厭的人。

他想到了男人盛著蜜的眼神,幹燥的嘴唇,粗糙的手指,那晚含著果香味的鼻息。

某種悲傷的安定感漸漸將他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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