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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滾鍋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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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滾鍋羊肉

肖媽媽被接到巧兒房中時,三人正點著一盞煤油燈,燈下是一爐燒的滾滾的小銅鍋子,兩面帶著環,中間的桶裏燒著紅炭。

幾上擺著一碟子切成薄如蟬翼的羊肉,鍋爐裏滾著白湯,肖媽媽提起鼻子一聞,便聞見羊肉鮮味,不禁道:“我的兒,今日不知是什麽日子?”

青竹巧兒起身來相讓,青竹朝著肖媽媽笑道:“早知媽媽今日在房中,沒出去耍玩,特意喊了媽媽來,這羊肉都是現切的,媽媽嘗嘗?”二人一道把燒的暖熱的一頭讓給肖媽媽,肖媽媽卻不往上坐,挨著疏影這邊坐。

肖媽媽垂眸一瞧,見那羊肉比一般羊肉顏色淺,肉質嫩,黃膘相雜,不禁道:“這羊肉怪細嫩,是尚好的黃羊肉,入口即化,鮮到姥姥家,你果真會挑,這采買眼光不比竈房娘子差。”

青竹面色一頓,一旁巧兒道:“青竹姐姐心裏記掛著幹娘,就撿著好的買來孝敬您。”

肖媽媽一落座,渾圓屁股便占了半邊榻,把一旁的疏影擠到邊角,疏影不得以這才起身,巧兒忙端來一杯溫好的黃酒來:“幹娘且暖一暖身。”

一杯下肚,肖媽媽方道:“羊肉這起子葷膻東西就得配這口黃酒,你們不曉得,原先苦時候,這時節如何有炭火取暖,冷的狠了,就靠這一口黃酒,一口悶下,全身都暖了,蓋上破爛被子一覺到天亮,天亮醒了,摸摸耳朵鼻子還沒被凍掉……還沒被凍死,就是萬幸了。”

“還是你們這時好些,苦日子熬到頭了,”肖媽媽繼續道,“就這羊肉,這樣的好肉,原先家裏窮時,別說咱們房裏……就是姑娘原先趙老太太屋裏都難有,現如今我這老婆子也受用了來。還是你們幾個懂事,不嫌我老糊塗,不中用。有好吃的都緊著我。今日日子也難得,把你們姊妹三個也聚在一起。”

“我們喊媽媽來,不為其他事,”疏影趕緊搶先道,“只是想與媽媽說……”

青竹打斷道:“媽媽是見過世面的,必有後福,現在姑娘跟前媽媽無人能比,我等姐妹爹媽不再身邊,心裏不曉得怎麽敬重媽媽好,這幾口肉都不夠塞牙縫,承蒙媽媽不嫌棄。”

肖媽媽道:“好姑娘,你是懂事,有你這句話,我比吃肉喝酒還開心。咱們都一樣,什麽親人骨肉,遠在天邊,指望不上。做咱們奴婢的一心撲在姑娘身上,自我丟下自己的孩兒來到姑娘身邊第一日起,餵她喝第一口奶,心裏便暗自下決心,自己親生骨肉都要拋卻,她便是我的心兒肝兒,我的萬事都以她為先。”

青竹拿酒敬她道:“我心裏敬媽媽,且喝我這杯,姑娘小時過得難,全依靠媽媽盡心扶持,才有今日種種,媽媽是大功臣。”

肖媽媽喝了酒,面上紅撲撲,道:“好孩子,知事體,日後房中無論有何事,只管來知會我,若是那些個小丫鬟誰敢在你跟前不受教,我來替你出氣。”

“媽媽,”疏影咬牙恨道,“你可不曉得……竈房裏那個……”

青竹打斷道:“房中姊妹都好,哪裏有不好,現如今萬事無須愁,也不是才來青川那般不得人心,哪裏有什麽齟齬。”

肖媽媽夾了一筷子黃羊肉,有些燙嘴舌,先放在一旁,巧兒端來麻醬來涮,肖媽媽道:“你說的很對,都不過是小事。現如今萬事不愁,想我那時候,姨娘難產而逝,姑娘才豆大一點,咱們這一房裏就我與姑娘兩人,府上人不待見,饑一頓飽一頓,奶水稀如白湯,我連著三年不曾往家拿過一分錢。就連三女出痘疹,都沒錢抓藥,也只能硬著頭皮撐,只想著活到哪日算哪日。這好的羊肉,那時做夢都想不到吃進嘴。”說的眼圈紅紅,忍不住落淚。

巧兒勸道:“媽媽別哭,仔細眼睛疼。”

“我這眼睛,”肖媽媽道,“那些年姑娘房中,針線都沒得人做,白日沒時間,只能夜裏做針線,活活熬壞眼,現如見風落淚,夜裏脹疼,看東西也總看不真切。”

青竹嘆息道:“說起來都是辛酸淚,媽媽能有如今,一點不虛妄,只可惜t……唉不說這喪氣話來,媽媽緊著熱的吃。”

“可惜什麽?”肖媽媽問道,“有話說出便是。”

“這事姑娘不許我說,”青竹挑眉,有些為難,“媽媽若想曉得,必須得答應我,出了這屋,誰人也不許說!但凡傳出去一個字,我定要吃瓜落。”肖媽媽只點頭,說絕不說,青竹方道:“我為媽媽不值呢,姑娘說了,媽媽年紀一年比一年大,管事不力,要設一個副管事,還是二管事來。”

肖媽媽一聽,心涼了半截,不可置信,擡眼見青竹道:“我還沒得消息,得了消息少不得要來恭賀你一聲。”

青竹擺手道:“媽媽擡舉了,這二管事我哪堪任。”

肖媽媽斜著眼睛看著疏影,疏影正鼓著腮,一臉憤恨,見肖媽媽望著自己,冷哼道:“不是我,我沒這樣好的福氣。”

肖媽媽又轉過臉來看巧兒,巧兒立刻道:“幹娘沒得笑話我,這好事何曾落到過我。”

“媽媽只想,”青竹咳嗽一身,壓低聲音,唯恐墻外有耳,“誰是姑娘的心尖尖?”

疏影沒了耐心,哪等肖媽媽猜測:“這事有什麽好猜?話有什麽好說的!肖媽媽,除了竈房裏頭那個笑面虎,佛面獸心的,還能有誰?”

肖媽媽覺得嘴裏羊肉不香了:“什麽叫做二管事?我活到現如今的歲數,還沒聽過甚麽一管事二管事!也真是我活久了,什麽稀罕事也落到我跟前!”

“可不是,”青竹蹙眉道,“這二管事本就是聞所未聞,可見姑娘之心待她,想著法對她好,變著花樣擡舉她。”

疏影提起心裏便窩火:“她是個什麽貨色,只配在竈房裏做她娘的燒火丫頭 ,仗著幾分姿色,賣弄風騷,姑娘跟前耍花槍,現起她娘的眼來,心肝烏黑,是個什麽破爛玩意,在姑奶奶我跟前……”

巧兒道:“幹娘,這事您得勸姑娘,姑娘房中誰有您面子大,這立了二管事保不齊日後還冒出來什麽三管事四管事,有了這樣的先例,都學著她上位,您這乳媽媽又該排在幾管事?”

青竹嘆息一聲道:“她會做人,上頭姑娘喜愛她,底下人都服氣她,姚黃豆蔻一幫子丫頭片子也對她俯首帖耳,我前番也受她蒙騙,再這麽著,府上哪有咱立錐之地?我們都只認媽媽您,不為其他,就為媽媽這些年的操勞。”

“姑娘大了,”肖媽媽頓住筷兒,忍不住滾下熱淚,“我說的話未必聽,不瞞你們說,姑娘這一二年間,自來了青川,耳中早已不進人言,已經很久……不叫我一聲乳媽媽了,對我也是呼來喝去,與府上眾人都是一樣,她是主子我是奴婢,想想也應該。”

這話說的眾人都不言語了,所謂唇亡齒寒,燈下見肖媽媽兩鬢花白,骨肉分離,心血熬盡,主子只覺得理所應當,三人不禁想自己這般年紀不知主子還念幾分情,伴君如伴虎,現如今也知曉個中滋味了。

最終,青竹道:“媽媽三十年的辛勞,才走到如今,怎可讓一小丫鬟先登一步?”

這邊滾鍋羊肉吃的正熱絡,大竈房下也燈火未歇,豆蔻掀起簾子,見裏頭圍著一眾小丫鬟,裏頭燒著炭盆,盆上烤了幾塊炙豬肉,拿松枝插著,正烤得焦脆,松枝滲出香味,混雜著肉香。

姚黃正往上撒著椒鹽,烤的豬肉皮脆流油,遞過肉串與豆蔻,一旁如春拿起竈上一小碗碎末花生,道:“不著急吃。”言罷,朝著那肉串撒上花生芝麻碎粒,饞得豆蔻只咽口水。

小丫鬟日子過的苦,沒什麽油水,偶爾葷腥不過是撿著上頭幾位大丫鬟不愛吃的那些物來吃,豆蔻也顧不得燙,邊吃邊道:“如春姐姐,你還不急,我剛才可算是瞧見了,疏影巧兒青竹三人支起了銅鍋子,請了肖媽媽入內。”

姚黃忙道:“那便是在老妖婆跟前挑唆!”又拿眼看著如春道:“如春姐姐現去,還能抓他們個現行!”

如春被煙熏的瞇瞇眼,手上到底也沒停,也不搭腔,姚黃道:“說的定不是什麽好話,疏影今日氣的不行,嘴裏直罵娘。”

豆蔻道:“如春姐姐,咱們心與你在一處,我曉得你不是她們說的那樣,平日裏吃的喝的,姐姐你何曾虧待過眾人,咱們雖人微言輕,卻並不是不知恩情的,姑娘說了,日後如春姑娘是二管事,房中都是您來問!咱們都只聽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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