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炙羊肉

關燈
第七十六章 炙羊肉

如春睜開眼睛是天還蒙蒙亮,只有窗臺上一些熹光照到屋裏,梅珍睡的還熟,她摸索著衣裳起身,昨日夜裏下了一陣秋雨寒涼,窗戶上有些濕漉漉的。

如春推門出去給自己和梅珍打水洗臉時,瞧見院子裏的桂花皆謝了,地上浮玉色的一層。

如春立在那檐下仰頭看著從高墻外頭探過來的一枝,那一樹桂花也謝了,只徒留了零星幾朵還在枝頭上。

如春今日起得早,昨日映意回房果然告訴了如春幾人,分竈這事馮氏允了,只是竈房柴米油鹽,一飯一蔬,除卻幾人應有的口糧之外,再想要加餐,亦或者做旁的菜式,只能自己貼錢。

這番話兒說的映意心裏頭又開始搖擺起來,陪房這多人張口吃飯,她是沒經歷過事的,心裏有並不知曉自己能不能管好,又坐在窗前抹淚抹了半日。

後頭肖媽媽見狀,把如春幾人都趕了出房門,自己悄摸在裏頭勸解,也不知說了些什麽話,映意漸漸的也止住了。

分竈這事如春倒是不怕,所有的東西都是從有到無的,做廚娘她也是頭一遭,想那些年在周娘子手底下學藝,起得比雞早睡的比狗晚,到底也學出來了,自己覺得應該是完美畢業了,現如今當映意房裏頭竈房娘子,她也不怕。

才來到竈房,那些婆子仆婦只偷摸拿眼兒瞧她,自昨日大鬧一番,這些人也知曉了,背地裏議論:“別看江州來的那幾人,嫩生生的小姑娘,手段了得,太歲頭上能動土的!”

見到如春挽了袖子,站院裏一手挽起額間那一絲散落下來的發,目光似有若無往宋府這幾個長舌婆子跟前瞟,嚇得幾人慌忙端著籃子往大竈房跑,如今生怕沾染上了。

石頭端著一筐子山芋自廊下走過來,便瞧見如春立在院裏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因頭發有些散,袖子被縛帶挽至胳膊上,露出纖細的一截皓腕,因要幹活,衣裙紮得緊,腰肢纖細,晨光細微,天色初明,她看向石頭,還是有幾絲碎發落在她額間。

石頭一顆心又開始跳動起來,忍不住想伸手去為她撩起額間散落下來的那幾根發絲,石頭越發看的呆了,忍不住就要伸手。

“張媽媽,你來。”如春一聲打斷了石頭的臆想,石頭這才發覺自己旁邊還立著兩個人,一個是映意房中粗使婆子姓張,張媽媽幹慣了粗使活計,竈上的活還沒幹過,一個是趙府為映意出嫁才買的小丫鬟,才十二歲,趙府上隨意取名字叫掃兒,平時負責掃地的。

如此一來整個竈上只有這麽四個人,正經的竈娘只有如春一人,如春細心,把每個人的活計都演說一番。

石頭主要就負責雜活兒,需要動力氣的搬菜劈柴,張媽媽就負責切菜洗菜配菜,因她年紀大了,就不使她幹力氣活。

提到掃兒的時候,如春見她生的瘦弱,頭發黃黃,好似當初的自己,心裏頭有些憐憫問她本家姓什麽。

掃兒道本家姓姚,如春現如今當了管事,雖管的人不多,心裏倒是珍惜這些人,對掃兒道:“爹娘生你一場也不容易,背井離鄉來了這裏也不知何時能回,只怕這輩子都無緣見家裏人,自今日起你便別叫掃兒了,你叫姚黃,姚黃是牡丹花的名字,在我手底下別光想著伺候人的活,你要學著看學著做,學到什麽本事那都是你自個的。”

姚黃這名好聽,小姑娘慌忙點頭,又聽如春提到學手藝,一雙眼睛登時亮晶晶,如春又朝著張媽媽道:“張媽媽年紀長,竈上活重不要逞強,如若有吃力的地方,盡管告知我。”張媽媽連連點頭。

如此幾人進進出出,又是打掃又是請人來修竈,足足忙活了一日,這才把偏竈房收拾出來,待一切收拾妥當,如春走進那竈房裏頭,環顧四周,偏竈房小,狹窄逼仄,朝向也不好,內裏把食材一放便沒地下腳。

只是如春心裏頭五味雜陳,她一手摸到竈臺上,自今日起,她心道,這是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個的竈房了。

見到偏竈房收拾出來,大竈房裏頭自然有人伸頭探腦,李嫂子等人本想著看笑話,卻不想一轉眼那偏竈房已經燃起了炊煙,在做飧餐了。

李嫂子暗存攀比之心,今日偏竈房第一次生火,自然會做了菜去謝老爺娘子,她有心與那黃毛丫頭比一比,指使門前一個正在磕著瓜子看熱鬧的媳婦道:“你,你去瞧看,他們今日第一餐做的是什麽吃食?”

那婆子扭扭捏捏到偏竈房,趴在窗臺上一瞧,見裏頭案板上擺著一道肥瘦相間的嫩羊羔肉,偷眼一瞧,上頭黃油膘一看便嫩,她忍不住咽了口水,在看一旁的小啞巴正支著炭爐。

李媽媽在案幾上搗著孜然茱萸等香料,如春正拿著竹簽,原來是炙羊肉,婆子心裏有數了,在看旁的,籠裏蒸的隱約有些牛乳甜香,不知是什麽糕點。

婆子偷瞄眼兒,看的不真切,見一旁居然還擺著幾朵芙蓉花,也不知道做甚物,暗道:“江州來的就是愛擺弄些花兒草兒,附庸風雅,凈做些中看不中用的。”

回去把自己看的告訴了李嫂子,李嫂子立刻便起身,旁的不敢說,炙羊肉誰能比她做得好,立刻也尋了小炭爐來,又喚邊上媳婦去取了羊肉來,也切成一道道。

拿了胡椒孜然鹽粒腌好,等過了一個時辰方才拿出來,切成小塊,放在小炭爐上細細烤制,烤的滋滋冒油,不住的翻面,上頭的油脂逐漸變得焦脆金黃,滴油入木炭上,燃起淡淡的煙,羊肉入口即化,滿室飄香。

打聽到偏竈做了四葷四素,一道小點,一道湯羹,李嫂子又挽袖做了一道羊雜碎細粉湯,一道南溜肚絲,一道鍋貼豆腐,一道米粉肉等幾樣娘子老爺愛吃的。

“你做學問做到現如今,”宋澈額間有些冒汗,垂手立在書桌跟前,看著眼前坐著的人,有些赫然,靜靜的聽訓,“寫出來的文章便是如此狗屁不通,不說行文不通,主意不明,堆砌辭藻卻無骨血,引進論據既無深析,就這樣的文章,你阿父還拿到我跟前來使我點評?”

宋澈自覺理虧,想他二叔在外游學那麽多年,回來之後幾乎不見人影,怎麽他阿父一請就有時間來點評他的文章,那文章本就是糊弄他阿父的,誰知落到二叔手裏,宋澈忙端起桌上茶盞道:“二叔,喝茶潤潤口。”

宋循眸色暗沈,言罷深吸一口氣,被這不受教的玩意兒,氣的有些發抖,將那卷文稿往案上重重一摜,宣紙簌簌抖落,幾處被墨汁暈染的字跡更顯潦草。“你且自己看!論‘農桑為本’,開篇便扯《禮記》‘來百工則財用足’,與主題南轅北轍不說,後頭又提‘商埠通衢’之利,東拉西扯毫無章法——這是做策論,還是湊話本?”

那宋澈活似睜眼瞎,就連他罵的這幾句,在他渾成了一鍋粥的腦子裏頭,都沒有聽懂是裏面的章義,宋循暗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本身不過是這些年不在家,宋氏子弟一個個的不成器,他有心來摸個底,好曉得現如今的宋家到底到了何樣光景,這不摸不曉得,一摸嚇一跳,只覺得要完。

宋循心裏頭氣的突突亂蹦,站起身子,朝著宋澈道:“自t今日起,每日交一篇與我,不寫到文章通順,你只管試試看。”宋澈見他要走,心中一喜。

卻在這時,門口小廝見主子受罰,心心念念快些救主以示衷心,正巧見門口有小廝丫鬟送了飧餐來,登時大呼得救,等見今日菜色如此之多,不免多嘴問道:“怎今日送了這些好菜?”

那丫鬟回道:“今日不光是府上的竈娘做了菜,少夫人分竈出去了,江州那位竈娘也做了些許菜色。托人送來給郎君用些,權當嘗個味道。”

底下人連忙進去通傳,宋循本起身正在理衣衫,本不想在這裏用膳,還有些許事情要回去處理,卻聽那小廝同宋澈立在一邊道:“竈房傳膳,今日送的菜不光有府上的,還有江州那位竈娘做的,兩邊都送了炙羊肉來。”

“二叔便不回去了,一道用膳吧,”宋澈說這話時,心道那宋循是個忙人,甚少在憋府上用膳,誰知話音方落,那宋循突然頓住,將要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回來。

“既然澈哥兒如此盛情,”宋循眼角微微一揚,別過臉來看他,“那我也不便推辭,那便叨擾了。”

宋澈頓感頭上壓來黑雲一片,宋循微微一笑道:“委實那碗炙羊肉有些勾人饞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