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關燈
番外三

周清喜的根,紮在一個貧瘠的鄉村。那裏的風帶著泥土味,也帶著閉塞和狹隘。在村裏唯一的小學,她的童年是由“醜”這個字定義的。班上的男同學熱衷於給女生排名,她毫無懸念地、穩固地占據著最後一名。那些稚嫩卻殘忍的話語,像初冬的冰碴,早早地劃傷了她敏感的心。於是,她將自己蜷縮起來,埋進書本的世界裏,只有那裏,分數是公平的,努力有回報。她的成績,便在這沈默的退守中,一點點攀到了前面。

初中到了鎮上,環境變了,但審視的目光並未消失。偶爾仍有竊竊私語和毫不避諱的打量,像針一樣刺向她。但她學會了挺直那早已習慣微駝的腰背,用沈默鑄成一副鎧甲。

別人談起她,總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輕蔑:“周清喜啊,就是一個家裏窮,成績好,但是長得醜的文靜小女生唄。”她聽到,只是攥緊了手裏的筆,指節泛白。有一次,一個好奇的女生直白地問她:“周清喜,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啊?”她楞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目光望向窗外空曠的操場,輕聲說:“心之所向。”

考上城裏的重點高中,是她掙脫的第一步。然而母親黎燕萍的慶賀只是一盆冷水:“別以為考上了不起,不能驕傲。”驕傲?周清喜心裏泛起一絲苦澀,她的人生字典裏,何曾有過這個詞。從幼兒園到初中,她一直是孤獨的影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往返於宿舍與教室,一個人去廁所。她的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翻書聲。

轉折發生在初升高的那個暑假。仿佛一場遲到的蛻變,她悄然變白,五官舒展開來,竟有了幾分清秀的模樣。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久,裏面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少女,讓她感到一絲惶惑,以及一絲微弱的、不敢觸碰的希望。

但這希望很快被現實碾碎。晚飯桌上,黎燕萍習慣性地讓她去洗碗。積壓多年的委屈第一次沖口而出:“為什麽總是讓我洗?弟弟一次也沒洗過。”回應她的是母親疾風驟雨般的拍打,落在她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你還敢跟我抱怨?你弟弟洗不幹凈!你爸早出晚歸,整日抽煙酗酒,你有沒有替我想過?我真是白養你了,以後哪個婆家要你?等你考上大學,我會給你安排相親,你給我好好讀書就行!”周清喜看著旁邊年僅十二歲、沈迷游戲的弟弟,喉間的所有話語都化作了沈默。她轉身走進廚房,讓冰冷的水流沖刷著碗碟。

家庭的破碎遠不止於此。一天淩晨,她餓醒起來找吃的,撞見了酩酊大醉回家的父親周躍進。他走路搖晃,滿面通紅,看見她,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不由分說地朝她打來,最後將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她的手臂上。劇痛讓她瞬間蜷縮在地。

黎燕萍破例給她請了兩天假,卻沒有帶她去醫院,只是用廉價的藥酒揉了揉,嘴裏念叨著付不起昂貴的醫藥費。周清喜看著母親忙碌而麻木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問道:“媽,你為什麽不和周躍進離婚?”黎燕萍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厲聲罵道:“離什麽離?!”周清喜不再說話,她知道,周躍進同樣會對母親動手。

這個家,就是一個互相撕扯、共同沈淪的泥潭。第二天,無人問津她的傷口,她也不在意,只是用左手艱難地握著筆,繼續在習題冊上寫寫畫畫,學習是她唯一的浮木。

選科時,她熱愛且擅長的文科本是指引她的光,但黎燕萍以理科更好找工作為由,強行逼她選了理科。高一分班,母親下達了死命令:“一定要考到重點班,考不到今晚不許你吃飯!”她拼盡了全力,做到了,以倒數第一的成績,擠進了那個精英雲集的班級。

然而,就是在這個本以為會更加艱難的環境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溫暖。這個班級的氛圍截然不同,善意像細碎的陽光,偶爾會穿透她厚重的陰霾。她認識了光芒萬丈的陳之,熱情開朗的劉北檸,善良憨厚的江陽……

劉北檸會真誠地看著她說:“清喜,你真的很好看。”周清喜只是淺淺一笑,沒有提及過往那個“醜女”的標簽,更沒有說起家裏那些不堪的碎片。現在,有人陪她一起吃飯,等她一起去廁所,在學習上遇到難題,也會有人耐心解答,她小心翼翼地被動著接受著這一切。

高二那年,班裏流傳起一個八卦:“聽說了嗎?我們班明年要來一個轉校生。”她起初並未在意。直到那天,那個轉校生站在講臺上,一身簡單的白裙,綁著利落的高馬尾,眉眼清澈,笑容幹凈。周清喜楞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聽到她自我介紹,林窗窗,真好聽的名字,仿佛本身就帶著光。

或許是命運的安排,她們分在了同一個小組。周清喜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小心地對她說了自己的名字:“周清喜。”林窗窗笑著回應,那笑容晃得她有些眼暈。一次,林窗窗帶來一盒洗好的車厘子,分給小組的人。輪到周清喜時,盒子裏只剩下兩個最小的,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放進嘴裏,這車厘子竟然是甜的嗎?她舍不得吞咽,含在嘴裏好久,那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成了她貧瘠青春裏的一道光。她為什麽一直看我?我好緊張,好甜,不只是車厘子。

那段時間,她被外班幾個不學無術的混混騷擾,他們言語輕佻,還威脅她若告訴老師就沒完。她確實不敢。一天下課,她忐忑地走下樓梯,果然看見那幾個人聚在那裏,不懷好意地看著她。正不知所措時,一個溫熱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跑了起來。是林窗窗。

風從耳邊掠過,周清喜怔怔地看著前方那個奔跑的背影,以及手腕上清晰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力量,大腦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洗澡,她刻意避開了右手腕被林窗窗握過的地方,仿佛那裏留存著某種神聖的印記。直到幾天後不小心碰到水,她才萬分不舍地洗去那虛幻的觸感。

當她看到安雀靈主動來找林窗窗要微信時,周清喜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頭。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強烈的抵觸,她一眼就不喜歡安雀靈,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

幾周後,在宿舍,劉北檸看出她心事重重,試探地問:“清喜,你最近悶悶不樂的,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周清喜猶豫了一下,輕輕點頭。劉北檸好奇地追問:“那你跟我說說,‘他’是什麽類型的?可以嗎?”

周清喜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笑意,她輕聲描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捧出來的:“她是我的白月光,她就像月光一樣皎潔幹凈,笑起來很燦爛,用兩個字形容,那就是,美好。”劉北檸看著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光彩,一時出了神,等周清喜看過來,她又趕緊笑起來。那一刻,劉北檸明白了,那個讓周清喜如此傾慕的人,原來是她,不是“他”。

在林窗窗的生日會上,周清喜坦蕩地說出自己有喜歡的人這件事。她看到劉北檸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林窗窗。那一刻,她心跳如鼓,又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與巨大的恐慌。她送給林窗窗的禮物,是她挑選了很久的,一個月亮形狀的小夜燈。寓意是:你是我黑暗中的,唯一溫柔月光。

後來,學校裏傳開了陳之和林窗窗在一起的消息。周清喜聽到後,沒什麽劇烈的反應,她依舊安靜地學習,認真地聽課,只是夜晚躺在宿舍的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她知道陳之喜歡林窗窗,很多人都喜歡她。他們站在一起,是那麽登對,門當戶對,青梅竹馬,像童話裏的主角。他們的結合,她並不意外,只是心口那片荒蕪之地,又悄然塌陷了一小塊。

當她知道有人侮辱林窗窗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席卷了她。林窗窗那麽幹凈,怎麽可以被那樣下賤的汙言穢語沾染?她找到黃麗婷,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揚手狠狠扇了一巴掌。維護她,成了她唯一能做的、笨拙又決絕的告白。

謝師宴那天,氣氛喧鬧,離別的傷感與放縱交織。趁著嘈雜,周清喜望著就坐在她前方的林窗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祝你幸福。”這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承載了她所有未曾言說、也永不會言說的酸澀、痛苦與祝福。

她好想告訴林窗窗,陳之對你一見鐘情,我也是,可你是他的陽光,坦蕩明亮;卻是我的月光,照在無人知曉的暗巷。

我還是沒有勇氣告訴你我的心意。

喜歡你這件事,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不知道也好,我還是希望你不知道。

好討厭我自己。

填報志願,她不顧黎燕萍的強烈反對,偷偷修改了所有志願,選擇了離家千裏之外的大學。她要逃離,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也逃離那個充滿她無望愛戀的地方。

大學的同學都很好,友善而包容。但她心底最懷念的,依舊是高中那段時光。不是因為苦盡甘來,而是因為,那段歲月裏,有她的月光。

當舍友熱情地將鮮紅的車厘子遞到她面前時,周清喜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隨即垂下眼簾,輕聲而堅定地說:

“不用了,謝謝。”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我不喜歡吃車厘子。”

那抹刺眼的紅色,瞬間將她拽回那個小組活動的下午。記憶中那兩個最小的、卻甜得讓她心尖發顫的車厘子,此刻仿佛化作了滾燙的炭火。

舍友們好奇地圍著她問:“清喜,你是不是心裏有個白月光啊?那麽多高富帥追你,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昨天那個學長,條件多好,看著也挺真心的,和你多配啊。”

周清喜沒有否認,坦然承認:“嗯,是有白月光。”

“啊?”舍友本是隨口一問,得到肯定答案後都驚訝不已,“我們幾個可是高中畢業時都鼓起勇氣去表白的,你畢業的時候為什麽不說啊?多遺憾!”

周清喜垂下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湧的情緒,隨後擡起眼睛,對她們露出一個清淡又破碎的笑容,輕聲說道:

“因為,我愛的窗不透光。”

那扇名為“窗窗”的窗戶,照亮了她整個晦澀的青春,卻從未為她真正開啟。她的愛戀,是一株生長在暗處的藤蔓,纏繞著她所有的自卑與家庭的創痛,瘋狂生長,卻永遠無法觸及那片皎潔的月光,只能在不見天日的內心荒原裏,獨自品嘗那深入骨髓的酸澀與無望。

我愛的窗不透光,弧形獨懸映空廊。

這份心意,或許更適合用沈默封存。

後來我明白了,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改寫你對時間的定義。

我們相識的日歷薄得能被風吹起,可在我心裏,你早已住成了比我更早的居民。那些你與旁人共度的漫長歲月,抵不過我見你第一眼時,心裏轟然響起的那聲:“原來你在這裏。”

有些人天生是月亮,不必為誰停留,卻照亮所有的人。

原來真正的心動,是突然聽懂了所有沈默的情歌。

可月亮應該懸在天上。說破的喜歡,就像試圖打撈水中的月影,只會攪碎一整片銀河。我寧願守著這片完整的、虛構的夜空,看你在其中皎潔如初。

所以,如果重來一萬次,我依然會選擇:

在離你恰到好處的位置,當一個安靜的坐標。看你走向屬於你的燦爛人海,而我把那句從未啟程的告白,折成一顆小小的星,放進記憶的夜空裏。

這樣,就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