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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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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趙小棠關於童年的最初記憶,是彩色的。

那種色彩,是游樂園裏旋轉木馬斑斕的漆色,是棉花糖蓬松的粉白,更是父親趙衛濤將她高高舉起時,藍天映襯下的朗笑,以及母親何秀榮在一旁溫柔凝視,眼底流淌的暖光。

那時候,家是一個密不透風的、充滿愛意的繭,將她牢牢護在中央。趙衛濤和何秀榮是遠近聞名的恩愛夫妻,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周末牽著穿公主裙的趙小棠,去那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夢幻王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色彩褪去的呢?趙小棠記不清確切的時間節點,只記得家裏的聲音漸漸變了調。溫柔的絮語變成了壓抑的爭吵,爭吵又升級為刺耳的摔砸聲。她躲在門後,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見母親通紅的眼眶,父親拂袖而去的背影。

她抱著自己最心愛的、取名叫丫丫的布娃娃,赤著腳跑過去,想把娃娃塞進母親懷裏,想像以前一樣,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安慰她。可那次,何秀榮像是被觸及了某根緊繃的弦,猛地揮手推開她,聲音尖利得像玻璃刮過地面:“滾遠點!”

娃娃掉在地上,沾了灰。趙小棠楞在原地,看著母親從未有過的、近乎猙獰的表情,小小的世界仿佛裂開了一道縫,冷風嗖嗖地往裏灌。從那天起,爸爸媽媽好像都忘了她的存在,飯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對著冰冷的飯菜。學校裏要求家長簽字的作業,她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在他們情緒稍好的片刻遞過去,換來的也往往是極其不耐煩的揮筆。

初一期末考試,她拼盡全力,拿了兩張金光閃閃的獎狀。她一路小跑回家,心臟怦怦直跳,希望能從母親臉上看到一絲往日的讚許,何秀榮正對著手機屏幕,眉頭緊鎖,似乎在處理什麽棘手的事情。趙小棠獻寶似的遞上獎狀,何秀榮只瞥了一眼,便嗯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知道了,給你轉點錢作為獎勵就行了,去玩吧,別打擾我。”

那輕飄飄的話語,像一根針,紮破了小棠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她捏著獎狀,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間。從此,家成了一個讓她笑不出來的地方。她的笑容,只綻放在學校,在同學面前,回到家,她便把自己封閉起來,像一只合攏的貝殼。

她會抱著丫丫,坐在冰冷的窗臺上,自己和自己說話。

“丫丫,你看,我拿了兩張獎狀哦!”她聲音輕輕的。

然後,她又模仿著丫丫細聲細氣的腔調:“哇塞,你好厲害啊!比上次多了一張呢!”

她再換回自己的聲音,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弧度:“謝謝,我以後爭取拿三張,等著吧!”

自問自答,自導自演,那是她唯一的溫暖來源。

初二的家長會,所有的座位都被家長填滿,只有她的位置,空空蕩蕩,像一個無聲的嘲諷。玩得好的朋友問她:“小棠,你爸爸媽媽為什麽沒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太忙了。”

真正的風暴,在她初三那年的一個夜晚降臨。因為學校活動取消,她提前回家。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激烈的爭吵和玻璃器皿碎裂的刺耳聲響。她僵在門外,心臟縮成一團。

“趙衛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養了小三!自以為藏得很深是吧?我派人跟蹤你了!和別的女人上床爽不爽?我問你?!”何秀榮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和憤怒。

“你跟蹤我?!”趙衛濤的吼聲更大,帶著被戳穿後的氣急敗壞。

“等孩子中考完,馬上離婚!別影響到孩子中考!”

“離就離!你以為我稀罕?!”

離婚,小三,這些曾經只在電視劇裏聽到的詞語,像冰錐一樣狠狠紮進趙小棠的耳朵。她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轉身,像逃一樣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頭。喧囂的城市與她無關,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櫥窗裏溫馨的燈光,看著路邊牽手依偎的情侶,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將她淹沒。她不害怕孤獨,只是不習慣,這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

她一個人去吃了碗面,一個人去嘗試著抓了一次娃娃,只抓到了一個娃娃。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發現自己繞著一棵老槐樹走了三圈,才驚覺迷路了。這是一條僻靜的小路,燈光昏暗,人影稀疏。前方有一群模糊的身影,喧鬧著,似乎是一群少年。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跑過去,慌亂中,隨手拍了一下其中一個男生的後背。

那男生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浪蕩肆意的臉。眉眼鋒利,鼻梁高挺,唇角天然上揚,噙著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卻遮不住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身形挺拔,周身散發著一種世間規則於我皆虛設的張揚氣場。他看著她,眼神裏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詢問,卻沒有不耐煩。

趙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聲音有些發顫:“你好,請問你知道志依路怎麽走嗎?”

原來是個問路的。張成澤挑了挑眉,簡單清晰地指了路。見她臉上還是懵懂困惑的表情,他轉頭對同伴們懶洋洋地說了句:“阿之,你們先走,我去給這同學帶個路。”

他雙手插在褲袋裏,徑自往前走,只丟下三個字:“跟著我。”

趙小棠連忙小跑著跟上。他走得步調散漫卻堅定,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被路燈拉得長長的影子,鼻尖似乎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清爽又帶著點煙草味的氣息。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回響。

終於到了志依路口,趙小棠不停地鞠躬道謝。張成澤看著她慌張的樣子,臉上玩味的笑容毫不遮掩,存了心逗她:“就這?”

趙小棠更慌了,下意識把手裏一直抱著的、剛才沒抓到的那個娃娃塞到他手裏。

張成澤看著手裏那個娃娃,笑意更深了,顯然還不滿意。

趙小棠手足無措,自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看著她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終於慢悠悠地開口,帶著點痞氣:“給個微信,放過你。”

鬼使神差地,趙小棠給了他微信號,他才終於揮揮手,放她走了。

趙小棠逃也似的跑回家,給他備註了三個字:好心人。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像一顆無意中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生活裏,漾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順利完成了中考,而趙衛濤和何秀榮也如約離了婚。法庭上,法官問她願意跟誰,她沈默了很久,最終指了指何秀榮。然而,何秀榮並沒有要她,轉身就把她送到了奶奶家。

奶奶住在一個公寓裏,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幹幹凈凈,窗明幾凈,陽臺上養著幾盆綠植,透著一種樸素的溫馨。奶奶朱婷梅是個慈祥的老人,見到她來了,立刻心疼地把她摟進懷裏,連聲說:“我可憐的小棠,累壞了吧?快去床上躺著歇歇,奶奶給你做好吃的,飯好了叫你。”

躺在奶奶鋪著陽光味道的幹凈床單上,趙小棠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心的暖意。在這裏,她終於又能笑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那個“好心人”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有點無聊

她猶豫了一下,回覆:所以呢?

整個暑假,他們的聯系斷斷續續。總是張成澤主動發來一些沒頭沒尾的消息:今天吃了烤肉、這兩件T恤哪件好看?他發一條,她就回一條,字數寥寥,像完成某種任務,一次面也沒有見過。

升入高中,趙小棠才從同學的竊竊私語和驚嘆的目光中,知道了張成澤,學校裏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家世顯赫,長相出眾,成績優異,同時也是浪蕩不羈的代名詞,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勤。

第二次和他見面是在圖書館。朋友在座位上等她,她去找書,一本心儀許久的文學作品放在書架最高層,她踮起腳,怎麽也夠不到。正懊惱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越過她的頭頂,輕松地將那本書取了下來。

她回頭,撞進一雙含笑的、亮得灼人的眼睛裏。是張成澤。

他漫不經心地把書遞給她,語調慵懶:“不道謝?”趙小棠心跳如鼓,低聲說:“謝謝。”

“不夠。”他逼近一步,身上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趙小棠不敢看他,臉頰發燙,“那你想怎麽樣?”他突然俯身,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聲音低沈帶著蠱惑:“做我女朋友啊。”

這麽近的距離,他英俊的臉在她眼前放大,趙小棠瞬間臉紅得像要滴血,緊張得語無倫次:“我,我,我對你不感興趣!”

她慌亂地推開他,像受驚的小鹿般逃開,只聽見他在身後低沈愉悅的笑聲,以及那句清晰地傳入耳膜的話:“可是我對你感興趣啊。”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張成澤。”

“沒了?”

“沒了……”

“你很怕我啊?”

“不怕。”她嘴硬,聲音卻細若蚊蚋。

他看起來難得地帶了點真摯,說:“我不是壞人,我還幫你帶路,你忘了?”

“你有女朋友。”

“哦?”他挑眉,笑得有些得意,“你不知道吧,我已經為你,守身如玉兩個月了。”

他側身,紳士地給她讓出一條道。趙小棠幾乎是落荒而逃。朋友問她臉怎麽這麽紅,她支支吾吾地用太熱了搪塞過去。

從這次圖書館偶遇後,張成澤便對她展開了轟轟烈烈的追求。一下課,他必然出現在她們班級門口,無視周圍所有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等她。他送她的禮物,不再是昂貴的奢侈品,而是各式各樣精致可愛的娃娃,他說:“總覺得你和它們很像,讓人想保護。”他帶她去打游戲,耐心教她操作,在她被隊友罵時,會毫不猶豫地幫她說話。

趙小棠不明白,她長相頂多算清秀,性格一般,甚至有些沈悶,根本不是他以往那些明艷動人的女友類型,他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他帶她去游樂園。他陪她坐了旋轉木馬,在摩天輪升到最高點時,指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說:“看,以後我會讓你比所有人都幸福。”在驚險的過山車上,他緊緊握住她出汗的手,在她害怕尖叫時,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他好像永遠不會累,精力充沛地陪她玩遍每一個項目。

最後,在夜幕降臨,摩天輪再次緩緩升空,車廂裏只有他們兩人。璀璨的燈光在腳下鋪開,像散落的星辰。趙小棠看著對面少年在流光映照下格外清晰的眉眼,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罕見的溫柔和專註。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張成澤,我答應你。”

張成澤楞住了,似乎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趙小棠眼神堅定,重覆了一遍:“我說,我答應你。”

他猛地將她拉入懷中,緊緊的,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小棠,我不會讓你後悔。”

追了整整半年,他們終於在一起了。在一起的一年半裏,張成澤做到了他承諾的不讓她後悔。他帶她見了自己的父母,雖然氣氛算不上多熱絡,但他始終緊緊握著她的手。趙小棠也帶他見了奶奶,朱婷梅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帥氣的少年,眼裏滿是欣慰。他們都是彼此第一次帶回家的戀人。

高三那年,張成澤對她說:“帶你見見我的發小們吧,還有,你想和他們一起打游戲嗎?他們技術都不錯。”

趙小棠乖巧地點頭:“想。”

有一次情人節,兩人依偎在沙發上,趙小棠忍不住問:“張成澤,你為什麽會想和一個人在一起?”張成澤沒有用甜言蜜語敷衍,他看著她,坦誠地說:“因為對那個人感興趣。”

“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他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會。”

然而,命運的殘酷,總是在人最幸福的時候露出獠牙。奶奶朱婷梅因病去世了。在醫院裏,趙小棠緊緊抓住奶奶幹枯的手,聽著她艱難地、一字一句地交代遺言:“棠棠……奶奶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和成澤那孩子……長長久久……”

說完最後一個字,奶奶安詳地閉上了眼睛。趙小棠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麻木地處理著奶奶的後事。

那幾天,張成澤對她形影不離,監督她吃飯,強迫她睡覺,可她還是在短短時間內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纖細的身材,此刻更是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能倒。

張成澤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裏,聲音沙啞:“小棠,奶奶在天上看著你呢,她看到你這樣,她會難過的。你也聽到她的遺願了,我們要一起努力,讓她放心,好不好?”

趙小棠在他懷裏,輕輕地點了點頭。

屋漏偏逢連夜雨。奶奶去世後,何秀榮不得不把趙小棠帶在自己身邊。而何秀榮告訴她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趙家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公司宣告破產,還欠下巨額債務。何秀榮疲憊地說:“我手上還有一些積蓄,節約點,夠我們母女勉強生活。小棠,你去和那小子分手吧,這是為你們好。我們現在的處境,不能再連累別人了。”

幾乎同時,張成澤家裏也收到了風聲。他的母親雲藤,一位保養得宜、氣質雍容的貴婦,態度強硬地命令他:“立刻和那個女孩分手!你和誰談戀愛我都可以不管,唯獨她不行!你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家現在就是個無底洞,會把我們張家都拖垮的!”

張成澤第一次對母親紅了眼,他閉了閉眼,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痛苦:“我不分!媽,我他媽第一次這麽喜歡一個人!”

可是,外界的壓力像兩只無形的大手,要將他們硬生生撕開。趙小棠在經過幾個不眠之夜後,做了一個痛苦而決絕的決定。

她開始作。毫無緣由地發脾氣,挑剔他的一切。

“你根本就不愛我!就憑你那麽多前任,隨便挑一個都比我好!”

張成澤好脾氣地去牽她的手,被她狠狠甩開。“好了好了,我當然愛你,你最好。”

“你全身上下都是缺點!一看見你就煩,你知道嗎?!”她說出違心的、最傷人的話。

“我改。”他依舊包容,眼底帶著疲憊的紅血絲,卻還是笑著哄她,“周末我們去……”

他的話沒說完。趙小棠看到走廊盡頭走來一個男生,她心一橫,沖過去,攔住那個男生,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大聲問:“同學,我可以親你嗎?”

那個男生臉漲得通紅,緊張地點了點頭。

趙小棠踮起腳,對著男生的唇,快速地碰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看著不遠處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慘白的張成澤,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表面的冷靜和殘忍:“分手吧。”

張成澤眼底的光,一點點碎裂,最終歸於死寂。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又恢覆了那副浪蕩不羈的模樣,仿佛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面具:“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決絕而孤傲。

趙小棠強撐著向那個被利用的男生道歉,承諾會給予賠償,男生擺手說不介意。

周圍的人都議論紛紛,說張成澤果然還是那個浪子,怎麽可能真的定下心來,談了這麽久的一個,還是分了。

趙小棠因為優異的成績被保送到英國一所大學。高中畢業後,她帶著簡單的行李和一顆破碎的心,遠赴重洋。張成澤則去了北方一所名校。在大學裏,他依然是風雲人物,女友不斷。只是,細心的人發現,他之後交往的女朋友,不再是以前那種明艷熱烈的類型,反而都是清一色的乖巧文靜,帶著幾分怯生生的、類似趙小棠的氣質。有人說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明艷掛的,好多人都不信,都會一臉質疑,“怎麽可能?”

五年時光,彈指而過。

那位曾經導致趙家破產的大佬也因故倒臺。何秀榮抓住機會,憑借剩餘的人脈和堅韌,重新經營起了一家小公司,雖然遠不及當年,但也算站穩了腳跟,生活逐漸回歸正軌。

重逢,發生在一個意料之外的場合。一家格調清雅的酒吧裏,趙小棠受客戶邀請參加一個小型酒會。她穿著得體的職業套裝,畫著精致的淡妝,舉止優雅,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怯懦的小女孩。但幾杯酒下肚,積壓了五年的思念和委屈還是湧了上來,她有些微醺,靠在卡座裏,眼神迷離。

張成澤是和幾個朋友一起來的。他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背影。即使隔了五年,即使她改變了那麽多,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腳步頓住,周遭的喧囂瞬間褪去,他走過去,站在卡座邊,看著喝醉的趙小棠,眉頭緊緊皺起。

趙小棠的朋友看著這個氣場強大的陌生男人,警惕地問:“你是?”

“張成澤。”他報出名字,目光卻始終鎖在趙小棠身上。

那女生倒吸一口涼氣,她想起來了,趙小棠那個忘不掉的前任!自己還曾逼問過他的名字!

“我送她回去。”張成澤的語氣不容置疑。

女生還處在震驚中,下意識地點了頭:“哦……行,麻煩你了。”

等張成澤扶著趙小棠離開,女生才激動地對同伴說:“我的天,原來就是他!這麽帥,要是我,我也忘不掉啊!”

張成澤把趙小棠送到酒店房間,輕輕放在床上。他站在窗邊,心情覆雜地點燃了一支煙。少年斜倚在床沿,指間煙火明滅。青灰色煙圈自唇邊逸散,繚繞而上,模糊了英挺的輪廓。那雙望向窗外的眸子,在煙霧裏沈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郁和思念。

趙小棠其實在他抽煙的時候就醒了。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她坐起身,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張成澤,你玩不起。”

張成澤轉過身,輕笑一聲,坦然承認:“是,我玩不起。”他掐滅煙,走到床邊,眼睛緊鎖著她,“你不也玩不起嗎?知道是我,還跟我回來?”

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靈魂深處:“我這五年,一直在跟你賭氣,也跟自己賭氣。”

“那你氣消了嗎?”她輕聲問。

“消了。”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沈下去,帶著認命般的妥協,“我認輸。”

趙小棠突然想傾訴,想把那些年沒能說出口的委屈和痛苦,都說給他聽。她聲音很輕,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張成澤,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父母很相愛,經常帶我去游樂園玩。所以,和你一起去游樂園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小時候那個幸福的幻影,所以就答應你了。不過現在,我對那些幸福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她靠近他,仰起臉,看著他:“你追我的時候,我早就被打動了。只是我害怕,害怕你只是一時興起,害怕我只是你眾多玩物中的一個,所以我賭了一把,賭你是真的喜歡我。”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阿之和厘子應該已經結婚了吧?可惜,我沒能參加他們的婚禮,如果……如果我們沒有分開,現在是不是也結婚了?”

說到這裏,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奶奶去世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流。可是我在國外,有一次因為課業壓力太大,被導師批評,我好想找奶奶控訴,我翻遍了手機,好不容易找到她的號碼,卻發現是空號,那一刻我才猛地想起來,原來她已經去世好幾年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宿舍,哭了好久好久。”

張成澤靜靜地聽著,心臟像被淩遲。他伸出手,溫柔地、一遍遍地擦去她的眼淚。

這個夜晚,分離五年的思念與壓抑的情感如同火山爆發,無法抑制。他擁抱著她,她也回應著他,用身體的交融來確認彼此的存在,填補那五年的空白與荒蕪。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趙小棠睜開眼,發現張成澤早已醒了,正側躺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神是她熟悉的溫柔和專註。

她剛想起身,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語氣帶著點賴皮和緊張:“占了我便宜,不負責?”

“我去喝水。”她解釋。

等她喝完水回來,重新躺下,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堅定:“張成澤,我們沒有讓奶奶失望。”張成澤看著她,溫柔地笑了,那笑容驅散了所有陰霾,如同五年前那個陽光燦爛的少年:“嗯,以後,再也不會分開了。”

趙小棠也笑了,補充道:“你說得對,你不是壞人,是好心人啊。”

“本來以為,當時只會見你兩次,就再也不會見了。”

張成澤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聲音柔和得能滴出水來:“以後,我們會見無數次,每一天,每一年。”

這一次十指相扣的雙手,帶著歲月的印記與失而覆得的珍重,從此山海皆平,再無關山難越。

時光終究證明了,所有被命運暫時分開的篇章,都是為了在更成熟的筆觸下,續寫成同一個結局。

那些年的風霜與晨露,不曾吹散你半分,反而將你的輪廓淬煉得愈發清晰,原來等待從不是靜止,而是我以全部人生,為你預熱的歸途。

原來所有的等待,都只是在練習如何迎接。

當時間足夠長,長到忘記在等什麽,忽然明白,我等的從來不是舊日的幻影。

我等的是此刻這個,穿過所有風雨歧路,終於走到我面前,眼神卻與少年時一般清亮的你。

所以。

這是我們各自遠征後,在同一片星空下,最精準的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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