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然

宋今雪離公司還有一段路。

今天她特意換了風格。往日她出門，即便不是活動造型，也會稍稍打扮，畢竟職業習慣使然。但今天不一樣——棒球帽壓得很低，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灰色衛衣，牛仔褲，運動鞋，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把自己裹成了最不起眼的路人模樣，低調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其實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麽要這樣。只是最近……總覺得不對勁。具體哪裏不對勁，她又說不清。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懸在頭頂，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她沿著街邊快步走著，目光透過墨鏡警惕地掃過身側的人流。早高峰的CBD，到處都是趕著打卡的白領，捧著咖啡，看著手機，行色匆匆。沒有人註意到她。這讓她稍稍安心了些。

可心頭那點隱隱的不安，始終浮在那裏，散不掉。

“是她嗎？！”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宋今雪的心猛地一縮。她沒有回頭，但餘光已經瞥見——街對面幾個年輕男女正朝她這邊張望，有人舉著手機，有人在指指點點。那眼神，隔著墨鏡她都能感覺到，並不友善。

她強作鎮定，腳下步伐未亂，仿佛什麽也沒聽見。快走吧，快走到公司就好了。

“就是她！！”

那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命令劃破空氣。緊接著，周圍更多的視線如針般刺過來。宋今雪聽見有人在議論，有人在驚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粉絲那種熱情的呼喊，而是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興奮和惡意。

人群騷動起來。認出她的人越來越多。

她不由得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可前面的路似乎突然變長了，公司的旋轉門還那麽遠，遠得像在天邊。

有什麽東西劃破空氣砸過來。

一個。

兩個。

接二連三。

她下意識低頭，瞥見那些東西散落一地——包包、香水瓶、爛掉的水果。有一包東西砸在她腳邊，包裝袋裂開，是吃了一半的早餐，豆漿濺了她一褲腿。

腳步徹底亂了。

她轉身朝公司的方向狂奔。

身後追趕的腳步聲雜亂而兇狠，像一群獵狗追著一只驚慌的獵物。那些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在罵，有人在笑，有人還在喊她的名字——可那聲音裏已經沒有了人的溫度。

心跳撞著耳膜，咚咚作響。

硬物重重砸在背上、肩上。她悶哼一聲，卻不敢回頭。疼，真的疼。可比起疼，更多的是怕。那種被一群人追趕的恐懼，原始而本能，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跑，只能跑。

公司的旋轉門終於近了，近了——

她沖進去的那一刻，身後的喧囂像被一刀切斷。

旋轉門緩緩轉動，把那一片混亂徹底隔絕在外。

宋今雪腿一軟，靠在墻邊，手緊緊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著氣。墨鏡滑到鼻尖，露出底下那張慘白的臉。她渾身都在抖，止不住地抖。背上的疼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蔓延開來，火燒火燎的。

前臺的小姑娘嚇了一跳，站起身想問什麽，看見她這副模樣又不敢開口。

“宋……宋小姐？”

宋今雪擺擺手，說不出話。

方錦然聞聲從裏面快步走出來，一看見她，臉色就變了。

“發生了什麽？”

宋今雪久久說不出話，只是喘息，像是剛從水裏被人撈起來。方錦然也不催，靜靜站在她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撫著。

過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漸漸平覆下來。

“遇見黑粉了。”宋今雪開口，聲音還帶著顫。

方錦然臉色一變，上上下下打量她：“有沒有哪裏受傷？”

這時候宋今雪才感覺到右臂傳來的刺痛。剛才跑的時候沒註意，現在一緩下來，那痛感就格外清晰。她挽起袖子，雪白的手臂上赫然一道紅腫的擦傷，皮已經破了，滲著細細的血珠。

應該是剛才被什麽東西砸到，或者跑的時候蹭到了什麽地方。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方錦然連忙去找藥箱，動作很快，回來時手裏還多了一個不大的快遞盒子。

“先處理傷口。”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為她清理、上藥。酒精棉擦過傷口的時候，宋今雪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沒出聲。

“對了，”方錦然把快遞遞給她，“你的。剛才前臺收的。”

宋今雪接過，看了眼面單上的信息，點點頭：“對。”

手感很輕，輕得不像是裝了什麽東西。她晃了晃，裏面似乎有東西在動，又似乎沒有。她也沒多想，隨手撕開包裝——

一只死老鼠。

渾身暗紅，血跡斑斑，僵硬的尾巴耷拉在快遞盒邊緣。

那小小的屍體蜷縮成一團，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看不見瞳孔。皮毛上沾著什麽黏膩的東西，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腐臭。

宋今雪哪在現實中見過這東西，還是帶血的。

她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從早上就開始懸著的那股不安，剛才被人追著砸的恐懼，背上還疼著的傷，還有眼前這只暗紅色的死老鼠——所有的東西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沒了。

她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

眼前一黑，直直向後倒去。

意識徹底陷進了黑暗裏。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手腕上貼著膠布，掛著點滴。宋今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來發生了什麽。

方錦然坐在床邊，見她醒了，松了口氣。

“醒了？感覺怎麽樣？”

宋今雪張了張嘴，嗓子幹澀得厲害，發不出聲音。方錦然倒了杯溫水遞過來，扶著她慢慢喝了幾口。

“醫生說你受了驚嚇，有點低血糖，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方錦然的聲音放得很輕，“要不要通知你家裏？”

“不用。”宋今雪搖頭，“別告訴他們。”

方錦然點點頭，沒再多說。

過了會兒，有醫生進來查房。方錦然起身問了些情況，醫生簡單交代了幾句，臨走前說：“宋小姐說只願意見林小姐，別的朋友先在外面等等吧。”

方錦然一怔，看了宋今雪一眼，沒說什麽，默默退了出去。

林窗窗來得很快。她一進門，看見宋今雪那副模樣，眼眶就紅了。

“怎麽搞成這樣？”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握住宋今雪的手，“我聽說了，到底怎麽回事？”

宋今雪看著她，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也不說話，就是哭，抱著林窗窗哭得整個人都在抖。林窗窗也不問，就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哭了很久，眼淚終於流幹了。

宋今雪松開她，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麽氣色，眼睛紅腫著，但人看著平靜了些。

“我想好了。”她說。

林窗窗沒問她想好什麽，只是看著她。

宋今雪也沒解釋。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宋今雪站在醫院門口，擡頭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氣，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家。

她去找張成澤。

張成澤見到她的時候楞了一下。她站在他面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下面還有沒消下去的淡青色。

“怎麽了？”張成澤問，“聽說你住院了，沒事吧？”

宋今雪沒回答他的問題。

她看著他，開口說出了一句從未想過會說的話：

“我喜歡你。”

她說得很平靜，毫無波瀾，像練習過無數次。

張成澤楞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麽。過了好幾秒，那些字的意思才慢慢鉆進他腦子裏。他有些發懵，隨後是震驚、懷疑、慌亂——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他從沒想過宋今雪會喜歡上誰。

更何況是自己。

“說話啊。”宋今雪挑了挑眉，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層浮在表面的東西，一碰就散。

張成澤平覆了一下心情，低下頭，聲音很輕：“我一直把你當好朋友。”

話說出口，他有點不敢看她。

宋今雪卻沒什麽反應。

也許她曾經想過要和他在一起。也許在很多個瞬間，她幻想過另一種可能。但現在，站在這裏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那個結果了。

她只是想讓他知道。

至於還能不能做朋友，已經不重要了。

“嗯，你在等小棠吧？”她語氣平常，仿佛剛才的表白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張成澤楞了一下，點頭：“是啊。”

“會等到的。”

張成澤沒接這句，沈默了一會兒，問：“什麽時候的事？”

宋今雪想了想，目光越過他，看向遠處。

“就……最近。”

她又收回視線，看著他：“以後能不能常來見我？”

“行啊。”

得到他的答應後，宋今雪轉身走了。

她沒有回頭。

張成澤站在原地，看見她背對著自己，擡手揮了揮。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兩秒，然後落下。

她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進陽光裏，走進人群裏，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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