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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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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

林窗窗是在第二天知道這個消息的。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晚,昨晚熬夜追劇到淩晨三點,手機扔在枕頭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裏暗得像晚上。她是被一陣又一陣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那聲音叮叮咚咚響個沒完,像是有誰在不停地給她發消息。

她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瞇著眼睛看了一眼。

微信消息99+,微博消息99+,就連很久不看的□□都蹦出來幾十條。

她心裏咯噔一下,第一反應是出什麽事了。

點開微信,最上面是陳之發的:“窗窗,醒了嗎?”

往下滑,是張成澤發的:“看到消息給我回電話。”

再往下,是各種群聊,還有幾個平時不太聯系的朋友發來的私信。她隨便點開一個,是一張截圖,截的是微博熱搜榜。

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爆”字,那行字是:

“宋今雪去世”

林窗窗盯著那五個字,盯了很久。

她第一反應是有人在惡作劇,第二反應是點錯新聞了,第三反應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麽反應,就是腦子裏嗡嗡的,什麽都想不了。

她點進去。

滿屏都是同樣的消息。官方賬號發了,娛樂賬號發了,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營銷號也發了。內容都差不多:“據悉,宋今雪於昨日在家中去世,初步判定為自殺……”

林窗窗把手機扣在床上。

她坐起來,楞楞地看著對面那堵白墻,看了很久。然後她又拿起手機,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她怎麽就不明白了呢?

自殺?宋今雪?昨天?

不可能。

林窗窗掀開被子下床,腿軟了一下,扶著床頭櫃站穩了。她去衛生間洗臉,擠牙膏的時候手在抖,牙膏擠到了水池邊上。她看著鏡子裏那張臉,慘白慘白的,眼眶下面兩團青黑,像個鬼。

她問鏡子裏的那個人:宋今雪怎麽會自殺?

鏡子裏的那個人沒回答她。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林窗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她沒有出門,也沒有回任何人的消息。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上,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她就那麽坐在那裏,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她一直在等。

等一個電話,等一條消息,等有人說“搞錯了,人還在”。

但等來的,是葬禮的通知。

葬禮那天,天很陰。

林窗窗站在衣櫃前,打開櫃門,看著裏面一排排的衣服,看了很久。她的手從那件黑色的大衣上滑過去,最後停在了一條裙子上面。

亮紅色的裙子,料子軟軟的,不是多貴的牌子,但是宋今雪最喜歡的顏色。

她記得有一次她們一起逛街,她試了一條這個顏色的裙子,從試衣間出來,宋今雪眼睛都亮了,說:“好看!你穿這個顏色真好看!”她說真的嗎,宋今雪拼命點頭,說真的真的,這個顏色顯得你特別溫柔。

後來她買了好幾條這個顏色的裙子,每次穿,宋今雪都會誇。

今天她也穿了。

林窗窗換上那條裙子,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裏的人臉色灰白,眼眶紅腫,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穿著這條裙子,像是穿了一塊灰蒙蒙的布。

但她還是穿了。

這是宋今雪最喜歡的顏色。

殯儀館的告別廳不大,門口擺滿了花圈。白色的菊花,黃色的百合,挽聯上寫著“沈痛悼念”“一路走好”。有人站在門口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怕驚動什麽似的。

林窗窗走進去。

她看見了宋今雪。

宋今雪躺在那裏,周圍鋪滿了白色的花。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臉上化了妝,比平時濃一些,大概是化妝師想讓她看起來氣色好一點。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安靜靜地覆下來,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安靜的夢。

林窗窗站在那兒,一步都邁不動。

這就是宋今雪嗎?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宋今雪?那個明明在娛樂圈裏摸爬滾打卻從來不肯低頭的宋今雪?那個嘴上冷冰冰心裏卻熱乎得像個小太陽的宋今雪?

她就這麽躺著,安安靜靜的,再也不動了。

林窗窗想起一句話,不知道從哪裏看來的:宋今雪,人如其名,如雪般高潔、清冷、耀眼、無瑕。

是啊,像雪一樣。

可雪化了,就沒了。

眼淚什麽時候下來的,林窗窗不知道。等她發現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她擡手去擦,擦完了又流下來,怎麽也擦不完。

她想,人前冷若冰霜,人後樂善好施。她想起宋今雪偷偷給山區孩子捐款的事,想起她幫素不相識的群演找工作的事,想起她每次聚會都搶著買單的事。那些事她從不在外面說,做了就做了,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

眼淚掉得更兇了。

一滴又一滴,滾燙滾燙的,流進衣領裏,貼著皮膚往下淌。外面的天那麽冷,冷得人骨頭縫裏都是涼的,可這眼淚燙得嚇人。冷的天,燙的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還是熱。

有人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是陳之。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臉埋進自己懷裏,用體溫裹住她顫抖的悲傷。林窗窗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可她自己的心跳早就不成樣子了,亂得像一團麻。

她就那樣靠著陳之,眼淚流進他的衣領裏,打濕了他的襯衫,濕了一片。

葬禮結束了。

人漸漸散了,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花圈,有人過來低聲問他們要不要再看一眼。林窗窗搖搖頭,她不敢看,再看一眼,她怕自己走不動了。

他們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宋今雪的經紀人叫住了他們。

“等等,”她說,“今雪留了東西給你們。”

她手裏拿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封口沒有粘,只是折著。她走到林窗窗面前,把信封遞過去,眼眶紅紅的:“她寫的,……留給你們的。”

林窗窗接過信封,手在抖。

她打開信封,抽出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是宋今雪的筆跡。

宋今雪的字她太熟悉了。

大氣,有力,像她這個人,看著冷冷的,其實心裏全是熱乎勁兒。

但這一次的字,不一樣。

歪歪扭扭的,筆畫虛浮,有幾處看得出筆尖在發抖。林窗窗盯著那些字,腦子裏忽然就浮現出一個畫面——深夜裏,宋今雪一個人坐在桌前,握著筆,手在抖,眼淚掉下來,滴在紙上,洇開一小塊。

她是以什麽心情寫的這些字啊。

林窗窗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她低頭,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

“不會寫遺書(蒼蠅搓手)”

林窗窗看到這句,眼淚又湧上來。都什麽時候了,還在用括號,還在搓手,還在假裝輕松。這是宋今雪,不管多難受都不想讓別人擔心的宋今雪。

“厘子,阿之,你們寶寶的幹媽只能是我一個人哦。”

宋今雪一直念叨著要當她孩子的幹媽,從好多年前就開始念叨。那時候她們還開玩笑,說以後生了孩子要認她做幹媽,讓她買最貴的禮物。她高興得不行,說好好好,買買買,幹媽有的是錢。

現在她說,只能是我一個人哦。

林窗窗想,好,只能是你,只能是你。

“成澤,快回去繼承家產吧,你到底還要浪多久!”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張成澤。張成澤站在旁邊,也在看那封信,眼眶紅得要命,嘴唇抿成一條線,死死地盯著那幾個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裏。

“一個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是想開了還是沒想開,這題我會,是想開了。”

林窗窗的視線模糊了。她擡手擦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我時常覺得,能遇見你們並和你們成為好朋友,是件特別好的事。”

是啊。林窗窗想,我也這麽覺得。那年夏天,我認識你的時候,壓根沒想到我們會成為這麽好的朋友。這些年,開心的時候有你,難過的時候有你,被人欺負的時候有你,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也有你。你就是那個一直在的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你會不在。

“時間真的好快,怎麽一轉眼我們都成大人了,老實說,我真的不想長大,不過我以後不會變老了。”

林窗窗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上天賜予了我一段真摯的友誼,這就足夠了。”

“不夠。”林窗窗喃喃地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不夠,一點都不夠。”

“你們都不要想我。”

最後一行字,後面跟了一個句號,落筆很重,墨在那裏洇開一個小點。

不要想她?怎麽可能不想?

每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林窗窗心上,一刀一刀的,紮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看了一眼陳之,陳之的表情不算好,嘴角緊緊抿著,眼眶也紅了。她又看了一眼張成澤,張成澤的眼睛紅得要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憋著沒掉下來。

他們誰都沒說話。

林窗窗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起好多事。

想起宋今雪第一次演戲,緊張得睡不著覺,半夜爬到她床上,擠在她旁邊說“我害怕”。她拍拍她的背,說怕什麽,你演得那麽好。宋今雪說真的嗎,她說真的真的。

想起那天宋今雪被人追著砸,被人寄死老鼠,慘白著臉躺在醫院病床上,抱著她哭,說“我想好了”。

想起她去找張成澤之前,給自己發消息,說“沒事,我就是想讓他知道”。

想起她說,“我們做一輩子好朋友好不好”。

好。

當然好。

林窗窗在心裏說,好,一輩子。

可你怎麽就先走了呢?

她睜開眼睛,看著手裏那張信紙,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熟悉的語氣,像是宋今雪還在身邊,還在跟她們說話。

“騙子。”她輕聲說,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說好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你這個騙子。”

沒人回答她。

只有風從門口吹進來,吹得信紙輕輕響。

後來,林窗窗過生日的時候,每年都會許一個願。

吹蠟燭之前,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一句話。

“宋今雪,你回來。”

她知道回不來。但她還是會許這個願。

一年又一年。

每一年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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