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挑釁

關燈
挑釁

晚上,林皓真叫了一眾人等來興豐樓給趙熠明接風,雖然來的人趙熠明一個也不認識,但都是周仲清平日玩得好的朋友。

為了向周仲清獻殷勤,他也是煞費苦心。

酒宴喝到一半,趙熠明都開始偷偷向周仲清稱讚林公子人真是不錯,讓周仲清不如就從了他。

他用酒杯擋住嘴巴,向周仲清指指正與一位名伶推杯換盞的林皓,語帶戲謔。

這位名伶,本來是林皓知道周仲清愛聽戲,特意請來陪坐的。席前,周仲清聽他清唱了一曲,甚是欣賞,兩人也算相談甚歡。

不過林皓這人有點毛病,愛得意忘形。

他自覺今日酒席操持得不錯,既在周仲清面前長了臉,又讓周仲清那鄉下朋友長了見識,酒過三巡便開始動手動腳起來——沒對周仲清,是對他身旁那位名伶。

趙熠明記著周仲清說過這人手腳不老實,入席便拉著周仲清坐到離這位林公子最遠的那處,三人間隔著老大一張圓桌,安全得很。

只是苦了那位名伶,連著被強灌了好幾杯酒,領口、衣襟全被酒水打濕,看著甚是可憐。

眾人瞧著不像樣,找借口把人搭救出去。

才沒讓林皓當眾行起那事來。

好好一場朋友小聚,被林皓搞成這樣,真是令人倒盡胃口。

偏偏林公子酒酣耳熱尚嫌不足,醉醺醺地斜倚在桌上,拍著自己身側剛才名伶所坐之處,大嚷著讓周仲清過來陪自己喝酒。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大家都是常在一塊玩的,林皓在耍什麽花花腸子,大家心裏都清楚,偶爾看周仲清像逗狗一樣逗他玩,也挺有趣。

但林皓現在這話,就是把周仲清放到戲子倡伶一般的位置。

在場公子哥兒,個頂個的自視甚高,誰能受得了這般折辱。更何況周仲清這人的脾氣吧,不知道該怎麽說。

周仲清這人的脾氣好不好,全看他想不想和你玩。

他想和你玩的時候,脾氣好到嚇人,無論你怎麽同他開玩笑,他都不會生氣。但他不想和你玩的時候,你敢惹惱了他,什麽場合他都敢掀你的桌子。

林皓也不掂量掂量,就周仲清平常對他那態度,是想同他玩的意思嗎。

果不其然,聽到林皓的調笑,周仲清擡起眼眸,目光中露出冷色,一手按上桌邊。

滿桌賓客默默端起自己的酒杯。

已經有人在偷偷觀察周仲清的動作,以待能夠隨時躲避,一只手按上周仲清的手背,眾人擡目瞧去。

是與周仲清同來的那位趙少爺。

這酒宴好像便是林皓特意設來為他接風的?不過眾人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之前也沒特別在意這位少爺。

這會兒在燈下細觀,才驚覺這人真是好相貌,怪不得能當周仲清的好朋友。

周仲清這人交朋友向來看人下菜碟兒。

模樣好的,總能多得他幾個笑臉。

不過這位趙家少爺,比起好相貌,這位更引人註目的是身上的氣勢。

見他目光如電掃來。

眾人紛紛移開目光,不敢與其對視。

趙熠明握著周仲清緊繃的手背笑了聲,夾起一筷子素火腿扔嘴裏,就在這滿堂寂靜中獨自嚼了片刻,又飲半杯水酒。

沒甚滋味地一搖頭,趙熠明起身向眾人拱手:“諸位見諒,我不勝酒力先走一步,仲清要送我,也不再相陪了。”

他拉起周仲清,也沒跟林皓這位東道主說一聲,撩開包廂的布簾便揚長而去。

林皓臉色本就已經沈了下來。

沒過多久,樓中夥計便送來一桌新席面,說是剛走的那位趙爺讓上的,賬已經結過,趙爺說剛才的席面臟了,讓再給換一桌菜。

興豐樓的頂級席面,一桌的鮑參翅肚。

看得周仲清的那些朋友都連連搖頭,有公子哥兒暗自咂舌,嫌棄趙熠明土包子充大款,但看林皓被氣得臉色發青,又覺得好笑。

特意讓人上了幾壺好酒,與友同樂。

——當然也是記在他自己的賬上。

林皓怒火中燒,砰的一聲掀翻整桌席面,佳肴美酒撒了一地,林皓在這一片狼藉中,憤怒離席,大步走出包廂。

終是沒躲過掀桌一劫的眾人在包廂中面面相覷,最後都舉著酒杯,對著彼此捧腹大笑。

要不他們怎麽愛跟周仲清玩?

除了周仲清身邊,其他地方哪能三不五時就看到這樣一出好戲。

夜色中的上海仍亮如白晝,各處霓虹閃爍,店鋪燈火通明。新式轎車互相咬著尾巴在路上來來往往,隱隱有爵士樂從不遠處傳來,與路上的車聲、人聲一起組成一曲交響樂。

摩登都市,不外如此。

去了北平,來了上海,趙熠明才發覺自己以前的眼光確實太狹隘了。

周仲清是對的。

他該走出來,只盯著燕城那一畝三分地,實在難以有大作為。不過……走出來的周仲清似乎也過得不怎樣。

他扯扯領口,散了散飲酒帶來熱氣,煩躁地向走在前面的周仲清瞟去:“我以為你到上海是來讀書的。”

周仲清頓了頓,鞋尖蹭著路面:“……我本來就是來讀書的。”

“你讀的那是正經書嗎。”

想起剛才那場面,趙熠明心裏就窩火,他難以想象這種場面在周仲清面前上演過多少回。

不願想,也不敢想!

周仲清白他一眼,擡眸望著天空中在城市燈火下顯得黯淡的星光,略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長嘆。

“我以前總讓你離開燕城,現在我才發現我錯了。家族、血脈、姓氏,我們始終被這張網束縛著,走到哪裏都得不到自由。”

趙熠明為了趙家生意,要放棄學業,早早進入名利場,逼迫自己成長。

周仲清即便逃離燕城,也要為了周家,去交往那些他並不喜歡的達官顯貴。

心高氣傲的小少爺,被人家當戲子、小醜一般地玩弄。

趙熠明的心被狠狠拉扯。

他們掙脫不開家族血脈的束縛,這是他多年前就已經明白的道理,那時周仲清聽到這種話只會罵他是大傻子。

如今聽到周仲清終於知錯,認清現實,本該是件讓人欣慰的事。

但趙熠明並沒有多開心。

如果這是一場賭局,他心裏還是希望周仲清能贏,因為——贏總是件讓人開心的事,不是嗎?

趙熠明看著周仲清唇角的自嘲,揉搓著發麻的手指,陷入沈思。

接下來的兩個月,趙熠明輾轉上海名流的各個舞會、宴會、酒會。因他舞跳得不行,還在周仲清那套小公寓裏,拉著周仲清給他特訓了跳舞。

周仲清問他要幹什麽,他只說要發展上海市場,多結交點上流客戶。

神神秘秘的,周仲清懶得理會。

白天下課便在公寓裏教他跳舞,晚上高興的時候,便陪他去酒會玩玩,不高興了,就自己在家裏畫畫。

沒多長時間,趙熠明就把自己混成了上海名流圈裏一張熟臉,連周仲清上課時,都有同學在跟他打聽借住在他家的這位俊俏公子。

真是出盡了風頭。

這日又有名流酒會下帖子來請,不過請的是趙熠明。趙熠明問他要不要做自己的男伴同去,周仲清踹了他兩腳,讓他快滾。

待趙熠明出門後,

周仲清來到他房間,從行李箱裏翻出那面趙熠明從洋服店購來的小觀鏡。

鏡面被幾層黑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在夜裏更顯得詭異。周仲清靠坐在沙發上,上下端詳著這面鏡子,決定拆開來看看。

手指剛碰上捆布的繩結,電話忽然響起。

周仲清心頭一緊,手指像觸電一樣收回,他將鏡子放在茶幾上,起身接起電話,目光還在驚疑不定地向鏡子瞟去。

電話那頭,卻傳來趙熠明出事的消息。

“什麽?!”

一聽這話,周仲清立馬將什麽都拋在了腦後,拿起鑰匙跑出門去,留那面小觀鏡獨臥在茶幾上,在月光下微不可見地輕輕跳動了一下。

趙熠明今日在霞飛路金家參加酒會。

周仲清的同學傳來消息,他在酒會上跟林皓杠上了。

金家是滬上金融新貴,酒會自然會邀請金融同業,林家也在被邀之列。只是林秉章自恃身份,不屑參加這種小場面,派了個兒子來打發金家。

來的便是林皓。

如此怠慢,讓金家倍感不適。是以當趙熠明跟林皓鬥起來的時候,金家作為東道主不僅沒有出面阻止,還在暗中推波助瀾。

趙熠明能讓林皓出醜最好,出不了,反正也與他家無關。小孩玩鬧而已,總不能事事都要他們管吧。

林秉章這麽不放心他兒子的話,幹脆別讓他出門。

周仲清擠進人群時,他前面的金家少爺正面帶鄙夷地同身旁人說起這話,周仲清聽到,心氣不順地推了一把這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同學。

金世維轉頭見了他,立馬換了副嘴臉。

“仲清你快去勸勸,你朋友發瘋了。”金世維上前拖著周仲清的手,帶著他往最前面擠,“他要跟人賭全副身家,這要是真輸了,以林家的作風,不把他家抄了才怪。”

趙熠明跟林皓是在金家主廳外的長廊對上的。那裏有三張小桌,供客人酒會間隙出來抽煙,順便玩上兩把撲克。

金世維接到消息,出來察看。

這兩人已經開局。

一開始是趙熠明輸多贏少,林皓還大方表示讓趙熠明別怕,輸得都算他的,後來卻是把把都輸,都快輸紅眼了。

本來,林家開銀行的,輸點錢對林皓來說也不算什麽,偏偏這數日來,他跟趙熠明在各個酒會、舞會狹路相逢,都被趙熠明搶盡風頭。

這口氣要他如何咽得下。

於是賭註越壓越大,大到金世維都覺得心驚,把參加酒會的人,都聽得從主廳趕來看熱鬧。

也有人勸林皓收手,但越勸林皓越激動。

金世維見勢不好,知道癥結在哪,急忙一通電話把周仲清請來相助。

周仲清這才知道趙熠明這半個月到處參加酒會是為了什麽。

他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兩人擠到人前,便見到牌桌上散落著一副撲克,趙熠明蹺腿坐在沙發椅上,右手拿著一支雪茄在桌上敲了敲,手邊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酒杯。

林皓剛剛贏了一局,但也只堪堪贏回之前輸的一半,正嚷著要再來。

林家的管家已經趕到金家,擠到林皓耳邊跟他說句什麽。

林皓咬緊牙關,瞪了管家一眼。

趙熠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輕輕笑道:“若是林公子想要就此打住,也可以,畢竟——”他玩了玩手邊零散的籌碼,“我已經贏了不少。”

他贏的可不止這點。

他咬著雪茄向林皓微笑,就好像這兩個月來每個酒會他向林皓的挑釁,就好像那日他在興豐樓把周仲清帶走,還當著眾人折辱他的挑釁。

往事湧上心頭來,林皓血脈賁張,當即失去理智,把管家的話扔到腦袋,拳頭敲在桌面籌碼上。

“玩,我當然要接著玩。”林皓擡高下巴,面露不屑,“只是怕你玩不起。”

趙熠明笑笑:“小弟不才,少時便執掌家業,家中那點薄資還是能由我做主的。”說完他又傾身疑惑:“林公子家中難道不是?”

這話一出,眾人便知——完了!

林皓那性子,怎麽可能經得起這種激。

果然只見林皓拳頭猛地一移,桌面籌碼被帶落了數個。他剛剛贏了一局,自覺牌運已經回到自己手中,如今既然趙熠明這般不知死活。

林皓端起自己的酒杯,仰頭飲完殘酒。

重重一落杯,桌面都跟著動了動。

“開始吧。”

這一局的賭註已經被堆到一個嚇人的數字,他要讓姓趙的輸得傾家蕩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