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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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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名

林皓不過二十出頭,正是覺得整個上海都該由他家做主的年紀,同樣,自視甚高的他,也不相信趙熠明這個鄉下人真能贏得了自己。

他不顧眾人阻攔便要繼續。

但客人中有經驗老到的客人,早已看出林皓是中了趙熠明的套。如今場上一個急火攻心,一個雲淡風輕,輸贏其實已經可以預見。

眾人只能暗暗祈禱這位趙家少爺能見好就收,不然得罪了林家……

他們想想都不由為趙熠明暗自捏一把汗。

最後一局發牌的時候,場上幾乎沒人說話。長廊裏外裏都被圍得滿滿當當,幾乎所有客人都跑來看這場熱鬧,

金世維悄悄跟周仲清說:“你這朋友今夜之後算是徹底出名了。”

周仲清沒好氣地瞪他兩眼,出名?出名有什麽用,賭成這樣,今夜無論誰輸誰贏,都是魚死網破。

“誰讓你在家裏設賭桌的。”

金世維大喊冤枉:“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去外面問問,哪家酒會不設牌桌,讓賓客玩兩把怡情,只有他們兩個玩得這麽大,我還沒怪他們把我這裏當賭場,你倒先怪上我了。”

他倒是真有臉喊,周仲清就不說他有沒有推波助瀾,就光是他作為主人家,放任客人在這裏看熱鬧,把林皓硬生生架在牌桌上這事,他就絕對稱不上無辜。

周仲清低聲罵道:“你就等著林家跟你算賬吧。”

金世維臉色一沈,手中洋酒在杯中轉了兩圈,冷笑道:“他有本事就找人放暗槍打死我,姓林的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他最好一槍就把我打死,打不死我還是一條好漢,不過他兒子——”

金世維往牌桌上看了一眼,嗤笑道。

“明天就變成臭蟲了。”

趙熠明和林皓玩的是上海新流行起來的一種西洋牌戲。梭蟹。四輪發牌,層層加註,四張明牌,一張暗牌。比大小,賭運氣。

簡潔刺激,符合大部分賭徒的追求。

也是林皓敢繼續跟趙熠明玩下去的關鍵——他不信這鄉下人的運道會好過他。只是看上去……他們兩個最後一局的運氣,好像都不怎麽樣。

四輪發牌,兩個人手上全拿的是散牌。

既不能組成對子也不能組成順子,如果最後兩張暗牌也是散牌的話,那就只能看單張最大牌在誰手上。

賓客中有人齜牙,低聲向身旁人說:“這輩子沒看過這麽爛又這麽刺激的賭局。”

一張牌決生死。

怎麽能說不是另一種精彩刺激呢?

如今單張最大的是方塊k,在林皓手上。但林皓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輕松,他拿到了五張散牌,可以說今晚老天爺完全沒站到他身後。

他的目光刺向趙熠明手邊的暗牌,他不信老天爺會幫他,不幫自己。他不信趙熠明手裏會有一張A。

但……

對面那個人的表情是那麽輕松,好像已經勝券在握。

趙熠明正側身向圍觀的侍者要一杯威士忌。註意到他的目光,趙熠明向他看來,舉著酒杯含笑向他一搖。

“林公子也要一杯?”

他的自信是那麽生動,帶著掌控一切的從容,叫人幾乎無法從他的笑容上移開眼,林皓喉頭滾動,嫉妒與驚艷同時湧上心頭。

“林公子?”

隨著趙熠明的呼喚,林皓猛地回過神,為那片刻的失神感到羞恥。

而趙熠明只是淡笑著,輕輕放下酒杯。

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的輕響,在眾人心中落下重重一擊。

因為趙熠明說:“開牌吧。”

長廊歸於寂靜,在場賓客的呼吸都屏住,兩人桌上的賭註已經可以買下半條霞飛路,今晚無論誰輸誰贏,明天輸家都會成為震驚全國的醜聞主角。

上一回出類似這樣的事,都可以追溯到晚清了。

世紀敗家子。

他們也算某種意義上見證歷史了。

眾人翹首以盼,都是想看熱鬧。

場上只有一個人真心在擔心。

周仲清了解林皓,也了解林家,更了解趙熠明。趙家對趙熠明有多重要,臉面、名聲對林家和林皓就有多重要。

今日如果趙熠明輸了,他就輸了整個趙家。如果趙熠明贏了,林家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無論輸贏如何,對於趙熠明來說今天都是必輸之局。

他不懂趙熠明為什麽要賭這一場。

牌桌上,趙熠明叫了開牌,林皓緊緊盯著他,手指微微顫抖著移向面前的暗牌。趙熠明輕笑一聲,手指同時覆上自己的牌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周仲清大步上前按住了兩人的手。林皓和趙熠明同時向他看來,一個面帶詫異,一個卻是早有所料。

圍觀中有人發出噓聲。

周仲清長長吐出一口氣,擡眸向兩人笑笑:“大家出來玩是為了交朋友,可不是為了賭錢,今日世維兄設宴,兩位已經搶盡他這東道主的風頭,我看你們還是收了這牌局,好好向世維兄恭賀一下他這學期期末考補考終於合格。”

金世維在人群最後大喊:“周仲清誰叫你揭我老底的。”

一眾同學聞言心領神會,立馬湧到金世維那邊,各種大聲奚落、調侃齊上,把眾人焦點都轉移到金世維身上。

周仲清轉頭看向林皓,語氣有些冷冽。

“別鬧了,你真想淪為全上海的笑柄?”他的手壓在林皓的手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林皓想反駁,周仲清已經轉頭看向趙熠明。他沒說話,只是臉色不善地向趙熠明一歪頭,眼中帶著埋怨。

趙熠明嗤笑:“你怕我輸?”

“我怕你贏。”

周仲清說得認真。

兩人對視數秒,趙熠明聽懂了他的話。

他輕輕一笑,起身拿起搭在椅背的西裝外套,邊穿外套邊俯身對林皓說:“我放棄,看在仲清的面子上,林公子放我一馬吧,別讓我輸一半了,我把之前贏的還你怎麽樣?”

林皓還想嗆聲,被周仲清狠狠捏住手背。

林皓痛呼,周仲清回眸看他一眼,林皓忍痛點頭答應:“本少爺今天就放你一馬。”

趙熠明笑笑:“多謝林公子識相,令尊也會感謝你的。”他拿起酒杯飲完剩下的威士忌,放下酒杯時順手揭開自己的底牌。

一張方塊A。

全場便是這張牌最大。

明明已經結束,這人非得嘚瑟這麽一下!

周仲清咬牙切齒地瞪了趙熠明無數眼,真想把這人扔在這兒,從此不理他的死活,但最後還是沒狠下心,認命拉著對方從酒會逃離。

酒會中還在關心這場牌局的人,看到那張底牌紛紛竊竊私語。

林皓盯著那張牌,額頭冷汗冒出,癱倒在沙發椅上半晌不語。聽著那些隱隱約約傳到耳邊的話,林皓絕望地閉上雙眼。

果然如周仲清所言,他馬上就要變成全上海的笑話。

而此時的趙周兩人,周仲清帶著趙熠明從金公館逃出,一頭紮進曲折的弄堂小巷。他這些年沒在上海白待,連這種小路都爛熟於心。

趙熠明都想問問,他在上海不好好讀書,到底每天都在幹些什麽。

但他又想起從前在燕城的日子。

在學校上完課,他和周仲清總會鉆進燕城各處小巷躲藏家仆的追捕,在外面玩到入夜才回家。

月光下,他們好像離開鳥籠的小鳥,躲進這背光的窄巷中,只是為了躲避主人的追捕。這感覺就像回到了從前,他們一起做了壞事,一起東窗事發,然後一起逃跑。

涼風打在趙熠明的臉上,吹散他的酒氣,也吹起他的回憶。

不過他唯一不解的是——

“我們跑什麽?”

周仲清邊跑邊回答他:“不跑等著林家來跟你算賬?”

趙熠明追著他:“我都認輸了,他們跟我算什麽賬。”

“你那是認輸嗎?”

正說著,周仲清帶著趙熠明鉆出一道低矮的拱門,眼前豁然開朗,夜幕下璀璨的外灘映入眼簾,黃浦江的滔滔江水帶來鹹潤的江風,周仲清氣喘籲籲地回眸瞪他。

“你那是挑釁。”

“只是一時沒忍住。”

趙熠明聳肩承認自己最後確實是在挑釁,但也沒放在心上,反而安慰起周仲清:“不必擔心,今天連金家的長輩都沒出面,就是想把這場牌局做成小孩玩鬧。

既然是小孩玩鬧,我還先退了一步,怎麽看也算給足了他臺階,林秉章還執意要跟我計較,豈不是自掉身價?”

“林秉章可沒你想得那麽大方。”

“哦是個小氣人?那正好,這種人向來成不了什麽大事,你我就等著擦亮眼睛看他倒臺吧。”

他又向周仲清身後的萬國建築看了一眼,興致勃勃地說道:“你早說是想跟我一起漫步外灘,我也不會推辭,何必找這些借口。”

他越過周仲清走向江邊。

這下換周仲清追他:“誰想跟你漫步了?我是擔心你,你這人到底有沒有心肝。”

說是這麽說,但他們還真在外灘走了一段,許久沒有過這麽閑適的時光,兩人都有些沈迷,不願開口打破這份寧靜。

最後他們在信號塔前停下,走下石階,遠離人群,周仲清半蹲在石階上,挽起一只袖子,伸手探入冰冷的江中,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

“你沒事幹嘛去招惹林家。”

周仲清終於開口,語帶埋怨。趙熠明坐在後面一級石階上,向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當然是想揚名。”

周仲清疑惑地回頭看他:“揚什麽名?”

趙熠明起身站到他身側,望著黑暗的江面和江上,城市的喧鬧與此刻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趙熠明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他們可以隨意糟踐的人。”

周仲清納悶了:“他們什麽時候糟踐你了?”趙熠明在上海這段時間到底都背著他幹什麽了,怎麽會鬧得這麽嚴重。

“他們糟踐你了!”

信號塔前霎時安靜下來。

周仲清怔怔看了他一會兒,忽而一笑,低下頭去手掌再度攪入冰冷的江水:“原來是為了這點小事,何必。”周仲清撩起一點星光,看著江水在手中滑落。

“我自己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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