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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服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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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服店

南京東路,榮祥洋服鋪。

弄堂裏一間小小的鋪子,櫃臺裏面、外面都鋪滿綢緞料子,一面墻掛著做好的成衣,比不上周仲清身上穿的精致,但也能臨時撐撐場面。

趙熠明拿過其中一件藏青色的西服,摸了摸料子,嗶嘰面料,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不過對於只買得起成衣的顧客來說,算得上首選了。

“就這件了。”

他把這件遞給身後接待的學徒。

午間,趙熠明在禮查飯店被林皓下了面子,轉頭便讓周仲清帶他來做衣服,非得在晚上的‘鴻門宴’上扳回一局不可。

周仲清罵他神經,誰家做衣服,早上量尺寸,下午就能出成衣。

趙熠明便想買件成衣撐撐場面。

右側有個單獨試衣服的小房間,學徒請他去那邊試試尺寸合不合適,不合適可再做修改,正在小房間前面由一個紅幫裁縫量體的周仲清掃了那件西裝一眼,直接搖頭。

“不要那件。”

“喏用那匹英國料。”他指指櫃臺最前面那匹深灰色布料,“那個顏色襯他。”

正在給他量體的大師傅笑道:“這是為您上回訂的衣服專門進的,就這一匹,用了您還得再等三個月。”

“等就等唄,先緊著他。”周仲清轉過頭來,遮住嘴巴小聲對大師傅說,“他可是大老板,籠絡住了他,我們以後都吃喝不愁。”

就這麽小一間屋子,再小聲也不可能完全聽不見,何況周仲清這話本來也是說給趙熠明聽的。

趙熠明笑笑:“這麽殷勤,怕是做了虧心事想討好我。”

“隨你怎麽想。”

周仲清白他一眼,轉過身去讓大師傅的軟尺走過他前臂。兩人剛剛還在因禮查飯店的事置氣,這會兒周仲清主動服軟,趙熠明也就順著臺階下了。

這便是朋友的好處了,即便互相給了兩耳光,只要有個臺階,便也就互相攙著下了。

軟尺游走過周仲清身體各處,趙熠明眸色漸深,硬生生收回視線,轉頭漫不經心地打量起這間裁縫鋪。

老上海紅幫裁縫鋪,周仲清在上海的衣裝行頭全是在他家置辦。

趙熠明斜倚在櫃臺上,一只手肘撐著臺面,另一手掏出胸前掛的懷表,打開表蓋看了眼時間。

三點十分。

離赴宴的時間倒也還早。

趙熠明懶懶開口:“你不讓我買新衣服,晚上你那林公子又該奚落我這鄉下人了。”

周仲清嗤笑:“林皓算個什麽東西,也值得你換衣服去見他,不必換,你身上這身就挺好的,免得他以為你想巴結他,更該眼睛長在頭頂上了。”

櫃臺前側放了一面雕花等身鏡,恰好映出屋中全景,趙熠明如今這姿勢,不偏不倚將鏡子裏正在量體的周仲清完完全全收入眼底。

周仲清早已脫下大衣、外套,只著襯衫、西褲站在大師傅身前,軟尺繞過腰間,勾勒出他纖細的腰身。

趙熠明啪的一聲合上表蓋。

周少爺進屋便看見他垂眸靠在臺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偶爾目光向鏡面投去,背對著他的學徒,還有離得更遠的正在與大師傅商量料子的周仲清都沒看清他眼神中的侵略。

只有周少爺看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趙熠明身旁的臺面上,目光盯著身旁人的臉部輪廓上,微微有些失焦,比起趙老板的那張總是未語先笑的臉,年輕時的趙熠明冷硬的眉眼總顯得有幾分薄情。

刀鋒刻出的眉眼,好像碰一下就會被劃傷。

周少爺伸出手去想要撫上那冷硬的刀鋒,還差寸許,便可墜進他無比想逃離卻又反覆沈迷的噩夢。

一只手從後抓住他的手腕。

周少爺回頭,看見同一張臉出現在眼前,更成熟些,更溫和些,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才將冷硬全部藏起,變成了圓滑。

趙老板臉上帶著不讚同:“要是讓他看見兩個周仲清,你準備怎麽說?”

周少爺盯著他的臉,脫口而出。

“我很想你。”

這大概是他的心裏話。

趙老板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松開抓住對方手腕的手掌,這大概才是他的噩夢,如面對殘魂,如面對眼前年輕的自己,他害怕周仲清愛的只是當年的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這些年他做過很多錯事,有些可以回頭,有些沒辦法回頭。他從來沒想過回頭。周仲清還陷在過去,但他已經向前走了很遠很遠。

趙老板後退兩步,還做了一個頗有紳士風度的‘請’的手勢:“那你說吧。”

“……”

一句‘你有病’憋在嘴裏,但周少爺也知道是自己做錯事,只能暗自磨牙正要退到一旁,變故疊起。

大地忽然震顫,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

趙老板驚呼:“上海這一年有過地震?”

“我不記得有過。”

周少爺靠著臺面勉強站立起來,轉頭去看屋中其他人,卻見他們裁衣的裁衣,熨燙的熨燙,沈思的沈思,絲毫沒有被地動影響。

這場地動好像是專門針對他們兩個一般。

他與趙老板對視一眼,心生不妙,立刻向對方伸手想要抓住彼此,眼看指尖便要相接,大地卻被猛地撕裂成兩半。

一道巨大的裂縫劃開他們的距離。

“趙熠明——”

那裂縫發出強烈的吸力,周少爺就在裂縫邊緣被那股引力牢牢抓住,他下意識在身邊亂抓,抓到櫃臺上一面鍍銀的小觀鏡。

見他還在裂縫邊緣,趙老板慌張催促。

“快往後退!”

周少爺見此便知那裂縫針對的是自己,他看著對面人慌亂的表情,又咬著下唇向手中小觀鏡看了一眼。

在被裂縫吞噬的最後一秒,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鏡面寫下一個符咒,向趙老板扔去,留下一句‘記得照鏡子’,便獨自跌入裂縫中。

“周仲清——”

趙老板聲嘶力竭,猛地在櫃臺前站起向前方大聲呼喊,店中其他人的目光紛紛被他吸引,正在試新款西服樣式的周仲清從小房間中探出頭:“你叫我?”

趙老板猶自驚魂未定,在店中左右看看,好像想找些什麽,但他轉眼間便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想找什麽。

他皺皺眉頭,額頭的冷汗尚且真實,好似在白日間做了一場嚇人的噩夢,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向周仲清搖頭。

“沒什麽。”

只是……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趙熠明餘光瞥過櫃臺前的等身鏡,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明明屬於他,卻又讓他感到如此陌生。

趙熠明向鏡子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鏡中人的臉。身後傳來一聲輕笑:“納西索斯就是愛上了自己的影子,最後才赴水而亡,大少爺該引以為鑒。”

趙熠明回頭,周仲清已經穿好新西服,在一面試衣鏡前來回照著鏡子,就他這樣,還好意思說趙熠明是納西索斯。

趙熠明逗他:“納西什麽斯?”

“納西索斯。”

回頭見趙熠明還是一臉不解,周仲清無語:“希臘神話。”趙熠明示意他繼續,周仲清幹巴巴地說:“說你自戀。”

“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趙熠明這才做恍然大悟狀。

周仲清早看出他在逗自己,白他一眼:“你真無聊。”周仲清繼續照著鏡子,只覺得這款式哪哪都好,在鏡前左右看看,忍不住向身後趙熠明問道:“好看嗎?”

他指著自己身上這身西服,在鏡中與趙熠明對望。雖然也知道這人嘴裏吐不出什麽好話,但還是想要聽聽他的意見。

趙熠明斜倚著櫃臺,上下打量了幾眼,點點頭漫不經心地說出真心話:“好看,遍體風流,滿上海找不出第二個比你穿這身更好看的。”

周仲清納罕回頭,跟見鬼似的瞅著他。

“幹嘛這副表情?”

“我是驚訝今天太陽鐵定是打西邊出來的,能讓你嘴裏都吐出象牙來。”

“我嘴裏——”

趙熠明頓住,右手指指樂不可支的周仲清,這才發現自己手上的懷表不見了。他左右看看,沒在身上摸到也沒在地上看到,這下急了,招呼著店裏學徒跟自己一起找。

周仲清跟大師傅定好款式料子,換了衣服出來就看見他和學徒彎腰趴在地上,滿地找東西。

周仲清眨眨眼,也跟著一起彎下腰,追隨兩人的視線在地上尋。

“找什麽呢?”

“我的懷表。”趙熠明正用一根笤帚棍在掏櫃臺夾縫,跟他說話都似費了好大的力。

“一塊懷表也值得你這樣興師動眾,我送一塊新的。”說是這樣說,周仲清也跟著一起找了起來,“長什麽樣的?”

“就是普通懷表,上面雕了兩朵纏枝海棠。”

普通懷表還這麽寶貝?

周仲清一聽登時沒心思幫他找了,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回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輕笑道:“海棠並蒂,好意頭。能讓大少爺如此珍愛,看來定是某位佳人所贈。”

趙熠明掏出一幹瑣碎物件,也沒翻出自己的懷表,也沒心思繼續找,回頭聽周仲清冷嘲熱諷,倒沒了以往置氣的心思。

拍拍身上灰塵,趙熠明走到周仲清身前。

“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一枚海棠懷表,之前在北平看到,想說買來送給你,後來忘了送,就我自己留著用了。”

學徒也過來說沒找到,趙熠明打賞了他十多塊小費,讓他別找了。

“看來是沒緣分。”

趙熠明雲淡風輕:“你和我都跟它沒緣。”

聽到他這話,周仲清沈默下來。兩人訂好衣服,出了洋服店。

離店時還鬧了個烏龍。

趙熠明在人家店裏丟了只表,結果走的時候差點把人家店裏用來照背後裝飾的小觀鏡給帶走了,幸好被周仲清看見,及時提醒了他,不然人家店員還以為他是來順手牽羊的。

兩人在弄堂裏走著,晾衣桿搭在天井上,只給小巷留出半遮半掩的陽光。好半晌,周仲清盯著地上陰影,低聲詢問。

“既然是送給我的,為什麽最後又沒送。”

卻沒聽到回答,回頭趙熠明盯著空空如也的手,臉色發黑。周仲清有些擔憂地喊他一聲,趙熠明如夢初醒。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他喃喃著,轉身跑回洋服店,片刻周仲清便見他抱著那面小觀鏡從店裏跑出來,跟著魔似的對鏡子喃喃自語:“我把你找回來了。”

呃……

把鏡子貼身收好,趙熠明才想起周仲清剛才好像在跟他說話,忙擡頭追問。

“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

周仲清意味深長地看他幾眼,向他搖搖頭,收回視線,目光堅定地走在弄堂裏。他得找個人來驅驅邪,這哥們兒絕對被鬼魘住了。

……也有可能是狐貍精。

周仲清希望不是狐貍精,不然他以後可能沒法直視趙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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