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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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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

趙繼周還在叫嚷:“這錢我就不可能給,我怎麽知道是真是假,萬一是你們串通起來蒙我呢。”

他也不是沒受過騙。

或許他心裏也清楚,就他這個腦子只要堅持不信任何人,就絕對不會被騙。

趙熠明一直覺得趙繼周其實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聰明人,審時度勢——這人是半點不會的。但趙繼周知道一點,就是漏到自己眼前的東西,絕對不能放過。

趙熠明低聲跟周仲清說:“你先走,我忙完去找你。”

謝觀來者不善,他還得跟謝觀過過招。

周仲清掃他一眼:“我為什麽要先走?”

他直接擡步邁過院門,留趙熠明在院外扶額,只能老實跟上去。隨便吧,反正被沈昌黎看上的那個,不是他趙熠明。

兩人剛剛走進天井,不知誰眼尖,先瞅見了周仲清:“周少爺來——”

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似燒開的水壺尖銳嘶鳴。

“少——少——少……見鬼了!”

趙熠明心道,這話也不算亂說,可不就是見鬼了。

花廳內的傭人亂作一團,他們都是今早便在廳中伺候的,錯過了趙熠明在花月餐廳的小型覆活演講帶來的餘波,真以為自己大白天活見鬼了。

三家銀行的經理也被嚇得連連後退,跟同樣被嚇到的趙繼周,為了壯膽抱在了一起。

眾人中,唯有主位坐著的大太太、大老爺……還有賓位坐著的謝觀,沒被這白日見鬼的一幕嚇住。

大太太一身素服端坐著,雙眸緊盯從天井走來的逆子,眼底已經快冒出火來。大老爺還是往常打扮,亮色長袍馬褂,一桿水煙槍,低頭事不關己地抽著水煙。

“老爺,太太。”

趙熠明先向父母行禮,大太太頷首:“先見過客人。”

趙熠明轉頭看向左邊坐著的謝觀。

謝觀不過三十來歲,身材挺拔,長得倒是斯文俊秀,只是身上帶著一些軍隊裏養出來的肅殺氣,斯文長衫也掩不住。

謝觀還在低頭喝茶,他對趙熠明還活著這事倒是不吃驚,包括他父母在內,他們大概都不信趙熠明會這麽簡簡單單地就死了。

辜負他們信任的趙某人,也頗為心虛。

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會死得這麽草率,一場大戲,鑼鼓才敲響,他就死在了最開頭,莫說臺下的觀眾會傻眼,就是陪他唱戲的這些搭子,也只怕還沒回過神來,以為他在搗鬼。

沒事,既然他回來了,這戲就還有得唱。

趙熠明垂眸輕笑,直接略過謝觀,轉頭看向三位銀行經理,向他們問好。三人也察覺到自己的失態,立馬推開彼此,尤其是那個讓人嫌棄的趙繼周。周燦理了理衣服,小心翼翼發問。

“趙老板您……是活人?”

已經同趙家二老見過禮,率先一步坐下的周仲清,聽到自家的經理的話,嗤笑一聲:“廢話,這青天白日的,你到哪裏去見鬼?”

趙熠明意味深長地看周仲清一眼,這青天白日的,周少爺說謊也不臉紅。

周仲清沒理他,轉頭叫縮在墻角的傭人給他上茶。傭人對他的說法半信半疑,遠遠躲著自家少爺給他上了杯茶。

周仲清掀開茶蓋,低頭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向趙熠明投來一個狡黠的笑容,趙熠明直覺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聽見周仲清對眾人說。

“不信你們瞧。”

周少爺舉起茶杯,仰頭大大灌了一口,在趙熠明來得及反應前,他已經沖到趙熠明身前,噗的一聲,將茶水噴了趙老板滿臉。

趙熠明閉眼偏頭的動作慢了半晌。

溫熱的茶水順著他的輪廓往下滴,打濕了他的領子和前襟,趙熠明頓了頓,擡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向周仲清嘆息一聲。

“你也太記仇了。”

這絕對是為了報他昨晚被噴符水的仇。

周仲清大笑,把茶杯遞給身旁的周燦,指著趙熠明對眾人說:“你們瞧,這要是鬼,怎麽能被我噴成這樣?”

趙家二老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無論周仲清是在幫趙熠明解釋,還是純粹在與他玩鬧,這樣當眾給他沒臉,也相當於是在羞辱趙家。

周燦見勢不妙,立即拉起周仲清告辭。

他說既然趙熠明未死,他也信得過趙老板的信譽,還款之期往後延延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此事便等改日再議。

其實他們三家銀行,今日都是被趙家大太太攛掇來,給趙繼周找不痛快的。周燦這一退,其他兩家銀行當然也不願意繼續當出頭鳥,立馬也跟著告辭。

他們前腳擠著後腳沖向門口,還沒邁過門檻。

“且慢。”謝觀忽然出聲。

正在用傭人送上的毛巾擦臉的趙熠明擡眸。

三家銀行的人尷尬地停下腳步。

謝觀起身慢步踱到周仲清身前,目光落到他身上,含笑相問:“周少爺,北平一別已有三月,不知您近來可好。”

這年頭什麽消息都傳得不快,就艷聞、秘史傳得快。在座各位多少都聽過沈昌黎看上了周仲清的消息,這也是周燦急著拉周仲清離開的原因之一。

謝觀作為沈昌黎的秘書,在外也代表了沈昌黎的態度。

如今叫他倆在這裏撞上。

真是冤家路窄,周經理閉眸嘆息。

剛才趙熠明叫周仲清走這人不肯,這會兒趙熠明可要看看他準備怎麽解決這件事。趙熠明把毛巾遞回傭人手上,又叫人給自己倒杯茶來——這回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洗臉的。

可惜茶還沒上,周仲清這邊戲已經演完。

只見周少爺拿桃花眼往謝觀臉上一睨,輕輕一哂:“我說是誰,原來是謝秘書,剛才人多我都沒瞧見你。家中還有事,便不久留了,有空再請你喝茶。”

然後一擡腳步,邁過門檻,就這麽當著謝觀的面……走了?

謝觀臉色沈了下來。

趙熠明都樂了,合著這人進來就是想給謝觀一個沒臉。這姓謝的當了沈昌黎的秘書這麽久,大概也是頭回遇到這麽不給他面子的人——哦不對傻大個趙繼周剛才也沒給他面子。

原來治謝觀的能人,都生在他們燕城。

趙熠明覺得好笑,差點直接笑出聲來,幸好這時傭人把茶遞給了他,趙熠明及時用茶蓋擋著臉喝了口茶,把笑聲咽了下去,才為謝秘書保全了最後一絲顏面。

他用茶潤過嗓子,咳嗽一聲,吸引來花廳眾人的註意。

趙熠明微微一笑:“這幾日我不在家中,勞煩諸位操心,如今我回來了,有些事還得同大家說道說道。”

他挑眸看向還僵在原地的三位經理,輕聲笑道:“周經理、姚經理、張經理,三位也要留下來聽聽趙某的家事嗎?”

三人連道不敢,只是……他們偷偷瞟向謝觀。

這、這、這周家少爺是擡腳走了,他們可沒那膽量。

趙熠明便代他們問:“謝秘書?”

謝觀臉色已經恢覆,他坐回原位隨意一擡手:“客隨主便,這裏哪有我做主的份。”

趙熠明便給了三位經理一個眼神,讓他們先走,三人瞬間感激涕零,沖出門去。其中兩個是逃命,只有周燦最命苦,年紀一大把,還要去追自家任性的少爺。

謝觀道:“趙老板也需要我回避嗎?”

“怎麽會?”趙熠明搖頭一笑,謝觀的茶杯沒了熱水,他叫人提來茶壺,親自執壺沏入熱茶,“我與謝兄相交多年,早已視謝兄為友,什麽家事是朋友聽不得的?”

趙繼周卻是聽得腿腳發麻。

他本來就當謝觀是來給大房撐場面的,不過因著大房死了兒子,唯一能支撐門戶的孫子,還是從他名下過繼的。他才敢拿‘於情於理都該由他們二房來管家’這種話,來鬧上一鬧。

這會兒,趙熠明回來,他是徹底沒理了。

他心裏恨極了這該千刀萬剮的堂弟,卻也怕極了這人,他從小就怕趙熠明,現在長大了這份懼意更深,怕到趙熠明只要看他一眼,他就連骨頭縫都在發寒。

這份懼意太深,以至於他非要殺了此人,此生才能安穩過活。

誰知失敗了,誰知還是失敗了。

難道他註定敗在趙熠明手中?

趙繼周咽咽口水:“既、既然有貴客在此,那愚兄還是先不打擾了。”他說著就要往後院溜,慌亂中差點絆倒在門檻上。

大太太、大老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一抹輕蔑的笑。

趙熠明開口:“等等。”

兩個字,叫趙繼周僵在側邊連廊,他緩緩轉身,臉上還掛著僵硬的笑,後脖已經汗濕。趙熠明走到他跟前,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瓷瓶。

看到小瓶的瞬間,趙繼周臉色變得煞白。

怪,真怪。按說他們一個剛剛被人噴了滿臉茶水,領子前襟都還是濕漉漉的,明明該狼狽。一個綢緞長衫,皮鞋擦得鋥亮,本該是體面的。

但現在看上去卻是反過來。

趙繼周站在趙熠明面前,抖得比吊毛的鵪鶉還不如。趙熠明向來覺得自家堂哥是個能人,你說他膽子小吧,他膽子其實也不小。

什麽禍他都敢闖,什麽惡他都敢做。

你說他膽子大吧?偏偏每回見了趙熠明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好像趙熠明把他怎麽著了一樣。趙熠明笑笑,用手指捏著小瓶來回看了一圈,語氣溫柔:“把你的東西放好,如果下次它再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我就把它放到你的煙膏裏。”

抽水煙的大老爺動作頓了頓。

趙繼周哆嗦著接過小瓶,連滾帶爬地從側邊連廊,逃回後院。解決完這個傻大個,趙熠明回身向餘下三人一笑。

“太太老爺受驚了。”

他又坐回謝觀旁邊,狀似羞愧地搖頭:“讓謝兄見笑了。”

三個人對他,都是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看上去倒更像一家三口。

趙熠明端起茶杯又潤了潤嗓子:“我倒不知老爺太太竟也與謝兄相熟,是我太不留心了,早該請謝兄來燕城敘敘舊才是。”

趙熠明開始打他今天的第一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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