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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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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周燦在趙家正門追上了周仲清。

……或者可以說他追上來的時候,周仲清正在門口等他。烏漆大門外,摩登公子倚在石獅子上發呆,指尖輕輕撥弄在手腕上紅繩綁著的三顆玄色玉珠。

玉珠紅豆大小,中心好似有煙霧閃過,像道從珠內劈開的裂紋。

周燦疑心自己眼花,用力閉了閉眼再看過去,果然沒再看到煙霧,但他心知自家少爺手上有什麽古怪玩意,都不稀奇,不敢再細看,忙上前躬身。

“二少爺。”

周仲清停下動作,玉珠滑進袖中,回眸向老管家莞爾一笑。

“周經理好久不見,陪我走走如何?”

周仲清這些年總是旅居在外,兩人確實許久未見。周燦知道自家少爺多半是有話同自己說,便也落後半步相隨,周仲清見狀搖頭。

“周經理你也太講禮了,你早已經不是我家的管家,而是大哥重金禮聘的經理,該我們對你禮敬三分才對。”

周燦卻不理,只堅持跟在周仲清身後。

周仲清勸不動,索性也不勸了。

周家也逐漸搬向省城,連燕興銀行的總行都搬到了省城,老家祖宅只留下了幾房人看宅子。數日前,周仲清回省城家中探親,乍然聞聽趙熠明死訊,一時瘋了,不顧周家大哥的阻攔,從家裏車庫搶了輛汽車連夜開向燕城。

周彥青一路叫人阻截,都沒能把他攔下。

只有小工阿振機靈,在汽車發動前爬上了車後座,等周仲清發現他時,已經沒法把人丟下。而周燦這老管家,明明在總行好好當著經理,這會兒卻千裏迢迢跑來燕城收債。

“大哥讓你來抓我回去的吧?”

周燦一笑置之:“無論您想做什麽,大少爺總是願意縱容的。”

只是縱容得太過,便成了嬌慣。

周仲清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低頭笑笑。

“周燦叔。”他忽然變了稱呼,眸光掩在燕城三月的春景裏,讓人看不清,“我的事別同任何人說,尤其是燕城這邊的人。”

周燦好似不解:“二少爺說的是什麽事?”

周仲清笑了,笑吟吟的桃花眼斜睨他一眼:“我也不知道,大約不是什麽重要事吧。”

周燦沈吟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二少爺恕我直言,相面之言並不可信,這世上許多事比起天命……更看重人意。”

“我明白你的意思。”

周仲清望著前方,若有所思地撫摸過手腕上的玉珠:“你放心——我這人從來不信命的。”

他現在是滾湯潑身也只當沐浴,也就是俗話說的死豬不怕開水燙,周燦只能言盡於此,不過比起虛無縹緲的命運,周燦眼下還更有可說之事。

周燦躬身:“二少爺恕我再直言,那趙家大少爺……”

他說不下去了。

這種事讓他這老古董怎麽說?

明明是他主動開口,這下卻支吾起來。周仲清都樂了,回身向他一笑。

“趙家大少爺怎麽了?”

“……這人做生意是有些本事,但這些年來他包小倌,狎戲子,樁樁件件實在……是個風流浪蕩子,他——”

周燦又說不下去了。

周仲清笑笑:“你是想說他並非良配?這話下回我去北平,一定轉告給方伯父聽。”

他口中的方伯父原本是趙熠明的未來岳父。

趙熠明與方家小姐自幼訂婚,八年前又無緣無故悔婚,方家自覺顏面受損,又加上趙熠明這些年行事越來越荒唐,為了女兒名聲,七八年前便舉家搬去了北平。

如今世人都慶幸方家小姐沒有陷入豺狼之口。

周仲清上次去北平探望方琬時,有人提起這事,方琬還在麻將桌上,揮著手絹大哭:‘姓趙的真是沒心肝!’

但周燦哪是在關心方琬這嬌小姐!

“我是說你——”

周燦重重轉身嘆氣,周仲清笑著歪頭偷偷瞟他,見他憂心忡忡,比方伯父憂心方琬因情傷遲遲不肯嫁人更甚。

有買玉蘭花的小姑娘提著花籃從他們身邊經過,周仲清從兜裏掏出幾塊錢給小姑娘,從花籃裏撿出兩朵還沾著露水的玉蘭苞。

小姑娘想找錢給他。

周仲清沒要,只讓她拿去買荷蘭水喝。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周仲清遞出一朵玉蘭給周燦討他歡心,被周燦無語婉拒。周仲清便將兩朵玉蘭都系在了腕間紅繩之上,就垂在玉珠旁。

“周燦叔,別擔心。”

他笑著用指尖挑起玉蘭花瓣:“我只是……陪他玩玩。”

此時趙宅內的趙熠明,尚不知有人在他家門口兩條街外,將他從頭到腳數落了個遍。他正在與謝觀喝茶閑聊。

說是閑聊,話題其實也不閑。

謝觀提起他來時,在火車上遇見三位同樣從北平出發的官員,說是上峰有命讓他們組成調查組來調查燕城縣長杜懷瑾涉嫌人口拐賣之事。

謝觀本來不想管這事。

不過杜懷瑾多少算是沈系,這些年在燕城對趙家也多有照拂,謝觀想著這些情誼,又覺得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火車到了省城便讓那三位官員先下車,把他們打發回了北平。

謝觀放下手中茶杯,淡笑:“我這人向來好多管閑事,不知道這麽做,沒打亂趙老板的什麽計劃吧?”

大太太、大老爺同時一顫。

趙熠明目光自他三人身上掃過:“謝兄這話說得我聽不懂了,我又不是當官的,我跟姓杜的也沒親戚關系,北平來個調查他的調查小組與我有什麽關系?”

“誰知道呢?或許趙老板覺得杜懷瑾是總長的人,而你又與總長因某人生了嫌隙,想要徹底擺脫他的影響——這第一步自然是要向守在家門口的看門狗下手。”

啪嗒一聲。

茶杯斜斜倒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茶水淌滿兩人之間的案幾,傭人慌忙拿來毛巾擦拭,趙熠明越過傭人彎起的身體看向謝觀。

“手抖了。”趙熠明輕笑,“謝兄見笑。”

謝觀亦笑,甚至笑容更大:“去年總長同我提起,說似趙老板這樣的人才放在民間實在可惜,想要正式招攬趙老板在手下做事,我對他說:趙熠明這個人,難搞!你這想法只怕難成——趙老板要不要猜猜總長當時是怎麽對我說的?”

趙熠明沒說話。

謝觀靠回椅背上,嘴角微勾望著遠方,似陷入某段回憶中:“總長說,再厲害的英雄也有他的軟肋,你只要拿住了他的軟肋,又何懼他不聽從於你?”

“我的軟肋?”趙熠明終於有了點動靜,“連我自己都不知,沈總長竟知?真是讓我好奇,是什麽?”

“我原本也以為總長在說大話,誰知那日陪你和總長在吉祥戲院看戲,總長偷偷叫我好生看著,看看傳聞中花心風流的趙老板是個怎樣的情種。然後,他往那周家少爺座位上瞧了一眼……就那麽一眼,竟真叫你慌了神。”

大太太恨鐵不成鋼地揉了揉額角。

謝觀笑容忽然冷了下來:“當晚我手下的密探便傳來消息,說你聯系蔣議員、鄒議員,讓他們鉗制總長。我向來知道你跟我們不是一條心,卻沒想到原來你在外面還當這麽多人的狗。”

他眼底的陰毒凝結成冰,凍住廳內所有人。

沒人敢動,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唯有趙熠明盯著謝觀,忽然噗嗤笑出聲來。面對謝觀越來越差的臉色,趙熠明卻好像遇上什麽樂事,擺著手撐在案幾上好生笑了一陣,才擡頭。

“這就是你們讓人來殺我的原因?”

謝觀冷笑:“是你先動的手。”

趙熠明嘖了一聲:“真是無情,好歹我當了沈總長這麽多年的財神爺,居然就這麽說扔就扔了。幸好——”

趙熠明掃過謝觀,笑笑沒再繼續說下去。

但謝觀知道他想說什麽,趙熠明的死訊傳到北平,內閣中便有人開始向沈昌黎施壓,命他查出兇手——即便當時趙熠明之死定性的是意外溺亡。

趙熠明手中從來不止他們一張牌。

趙熠明閑適地靠在椅子上:“其實沈總長有句話說得不錯,是人都有軟肋,只看能不能被你拿住。如沈總長,年過四十才育有一子,必然待之如珠如寶,誰知道這麽寶貝的兒子,卻在今年南京的元宵燈會中被人拐走。

哎,巧了,我聽聞此事時突然想起本地縣長在這方面手腳不太幹凈,便有意查了查,誰知這一查反而惹了一身騷,只能被迫還手以求自衛——我對付杜懷瑾是在幫你的主子報仇,傻子!”

謝觀猛地從座椅上彈起,帶著不可擋的氣勢,大步流星沖向廳外,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板上,像要將地板踩裂。

趙熠明眼皮都沒擡一下,輕聲笑笑,偏頭又叫人給他端杯茶來。大太太終於忍不住,手掌重重拍在桌面:“熠明你怎麽那麽糊塗!竟為了一個周仲清跟沈總長作對?你瘋了不成。”

趙熠明低頭將茶杯抵在唇邊,並不言語。

大太太起身:“你——”

話未說完,謝觀已經如一陣風一般從外面沖進來,手中舉了一把勃朗寧抵在趙熠明額心,大太太嚇得驚呼。原本守在外面的、謝觀的護衛也跟著沖了進來,舉槍對著廳中所有人。

傭人尖叫著四處逃竄。

謝觀咬牙切齒:“孩子在哪?”

趙熠明茶杯都沒放下,緩緩擡起眼眸,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甚至笑了笑:“三天內,我要見到杜懷瑾被捕定罪,謝秘書還是快點把調查小組的人叫回來吧——我書房有臺電話機可以借你用用。”

謝觀握槍的手氣得發抖。

忽然他將槍口一擡,舉槍向橫梁連射數槍。

“好,好得很。”

謝觀咬牙擠出四個字,帶著人轉身就走。

橫梁上的木屑和灰塵落下,弄臟了趙熠明手中的熱茶,他煩躁地把茶杯往案幾上一扔。

“站住。”

謝觀滿臉怨憤地回頭,眼底的火光似要將整間花廳一齊燃盡。趙熠明笑笑,向後靠在椅背上:“剛才忘了說,謝過沈總長招攬的美意,不過可惜——我這個人向來只喜歡給別人當爺,不喜歡給別人當狗。”

他的笑臉隱在硝煙的餘燼中,招人恨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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