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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鎮返回的車上,陸時桉一直昏睡著。藥物的作用讓他得以休息,但那份沈睡中的孱弱,卻比清醒時的蒼白更讓蘇槐心驚。

他靠在改裝過的座椅裏,頭微微歪向一邊,呼吸聲輕淺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著他仍在堅持。

蘇槐的目光幾乎沒離開過他。她握著他的一只手,指尖始終搭在他的腕間,感受著那微弱卻執拗的脈搏跳動。每一下跳動,都像是在倒數。

車剛駛入南城市區,蘇槐便擡頭對前座的陳叔輕聲說:“陳叔,直接去市一院吧。我已經聯系了王醫生,病房也預留好了。”

她語氣堅決,這是他們在返程前就商量好的。古鎮之行已是冒險,回來後必須立刻入院進行系統檢查和維持治療。

然而,她話音剛落,那只一直被她握著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蘇槐低頭,看見陸時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長長的睫毛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他的眼神還有些渙散,似乎沒完全從昏沈中抽離,但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回家。”他嘴唇翕動,聲音低啞,卻帶著堅持。

“安安,你必須去醫院。”蘇槐握緊他的手,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有力,“王醫生說……”

“我想回家。”他打斷她,視線逐漸聚焦,落在她寫滿擔憂的臉上。那目光軟了下來,卻依然固執,“就今天。明天再去醫院,好不好?”

他很少用這樣帶著商量的、近乎請求的語氣對她說話。蘇槐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可理智還在掙紮。“你的身體……”

“有你和陳叔,還有家庭醫生。”陸時桉努力撐起一點精神,“我只是……不想今晚待在醫院。想在自己的房間裏。”

最後那句話,輕輕敲在蘇槐心上。她看著他那雙因為虛弱而顯得愈發深邃的眼眸,裏面盛著清晰的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孩童般的依賴。

她所有準備好的勸說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擡眼看向陳叔。後視鏡裏,陳叔的眼圈也有些紅,老人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無聲地調轉了方向。

車子最終駛入了南城靜謐的別墅區,停在了那棟蘇槐已十分熟悉的建築前。溫暖的光透出落地窗,卻驅不散籠罩在庭院上空的清冷。

家庭醫生早已候著,一番細致的檢查後,給出的結論與預想相差無幾:極度虛弱,需要絕對靜養,任何一次感染或情緒波動都可能是致命的。

醫生留下了新的藥物和囑咐,又深深地看了蘇槐一眼,那眼神裏的意味不言而喻。

蘇槐送走醫生,回到二樓陸時桉的臥室。他已經換了舒適的睡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溫暖的陽光柔和了他臉部的棱角,卻照不出半分血色。

她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冰涼依舊。

陸時桉睜開眼,對她笑了笑:“我沒事。”

“嗯。”蘇槐低低應了一聲,把臉貼在他手背上。沈默在房間裏蔓延,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沈甸甸的、彼此心知肚明卻不願點破的哀傷。

過了一會兒,蘇槐擡起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輕聲開口:“陸時桉。”

“嗯?”

“我……還沒有正式見過叔叔阿姨。”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認真,“你願意……帶我去看看他們嗎?”

陸時桉顯然楞了一下。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似乎在確認她話裏的分量。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點頭,聲音有些啞:“好。他們……一定很想見見你。”

他沒有讓陳叔備車,也沒有叫任何人。只是換上了稍厚的外套,由蘇槐攙扶著,慢慢走出了別墅的後門。

別墅後面連著一個小山坡,修著整潔的步道,通往一片安靜的私家園林深處。

初冬的天氣,寒風蕭瑟。園林裏的樹木葉子幾乎落盡,枝幹嶙峋地指向藍色的天空。

蘇槐緊緊挨著陸時桉,幾乎承擔了他全部的重量,他能感覺到他每一步的艱難和輕微的顫抖。

他們沈默地走著,只有腳步聲和交織的呼吸聲。這條路似乎不長,但對此時的陸時桉來說,卻耗費了巨大的氣力。當他停下時,額上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草坪,修葺得十分整潔。草坪中央,並排立著兩塊黑色大理石墓碑,在月光下泛著幽靜的光澤。

碑前放著新鮮的白色百合,在寒風中輕輕搖曳。這裏沒有陰森感,只有一種莊重的寧靜,仿佛只是至親安眠的一處花園。

陸時桉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兩塊墓碑,目光覆雜,流淌著深切的懷念、未愈的傷痛,以及經年累月沈澱下的溫柔。

蘇槐扶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以及那竭力壓抑的、細微的顫抖。

她陪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松開攙扶他的手,獨自向前走了兩步,在墓碑前停下。

她看著碑上鐫刻的名字與生卒年月,看著鑲嵌在碑上的那對夫婦溫文爾雅的照片——男人眉眼間有陸時桉的影子,女人笑容溫柔。

她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然後她回到陸時桉身邊,重新扶住他,和他一起慢慢走上前。陸時桉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拂去父親墓碑上的一片落葉,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夢。

“爸,媽,”他開口,聲音低緩,卻清晰地蕩在寂靜的夜空下,“我帶蘇槐來看你們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積攢著力氣,也積攢著勇氣,“她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那個女孩。我喜歡的女孩。”

蘇槐的眼淚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沒讓哽咽出聲。

陸時桉轉過頭,看向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個極淡卻無比溫柔的笑。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起面向墓碑。

寒風吹過,百合花的香氣幽幽散開。蘇槐看著照片上那兩雙溫和的眼睛,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親近感,還有一絲莫名的怯意。

她猶豫著,很小聲地,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試探著問:“安安……你說,叔叔阿姨……會喜歡我嗎?”

話音未落,她便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驟然收緊。

陸時桉側過頭,深深地凝視著她。月光落在他眼底,照亮了那裏面的篤定與不容置疑的柔情。他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一字一句地回答:

“會。”

“他們生前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找到真心相愛的人,能快樂。”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寒夜的力量。

“他們若見到你,只會感謝你,心疼你,然後把你當成另一個女兒來疼。”

他伸手,拭去她不知不覺滑落臉頰的淚珠,指尖冰涼,動作卻無比珍重。

“所以,別怕。”他說。

蘇槐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他的肩頭,淚水浸濕了他單薄的衣衫。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被全然接納、被深沈愛著的震撼與酸楚。

在這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長眠之地,他給了她最堅定、最厚重的認可。

回到別墅,陸時桉幾乎虛脫。蘇槐和陳叔一起照顧他服了藥,看著他沈沈睡去,呼吸漸漸平穩,才稍稍放下心來。

蘇槐回到了隔壁的客房,墓園裏陸時桉那句“他們一定會”反覆在她耳邊回響,與更久遠的、那些關於前世犧牲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感恩、痛惜、愛戀、以及即將失去的無邊恐懼……種種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忽然,極其輕微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槐一怔,連忙起身開門。門外,陸時桉披著睡袍,身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單薄。

他扶著門框,臉色在陰影中蒼白如紙,但那雙望著她的眼睛,卻異常清醒明亮。

“怎麽起來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蘇槐心頭一緊,趕忙上前扶住他。

陸時桉搖了搖頭,順勢將一點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他沈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聲音因虛弱而有些沙啞:

“阿槐,你能……再為我彈一次琴嗎?”

“就現在。我想聽。”

蘇槐楞住了。隨後她用力點點頭:“好。我們去琴房。”

她扶著他,兩人像夜色中互相依偎的藤蔓,緩慢地挪向走廊盡頭的琴房。

每一步,蘇槐都能感覺到他身體的輕顫和努力支撐的艱難。這段不長的路,他們走了很久。

推開琴房的門,月光透過整面落地窗毫無遮攔地灑進來,將房間照得一片清輝銀白。

那架漆黑的三角鋼琴靜靜地臥在月光下,琴蓋打開,黑白琴鍵仿佛等待著被喚醒。

蘇槐扶著陸時桉在鋼琴旁慣常坐的那張軟椅裏坐下,仔細為他攏好滑落的睡袍,又將一條薄毯蓋在他膝上。

他靠在椅背裏,微微喘息著,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她。

蘇槐在琴凳上坐下。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也照亮了光滑的琴鍵。

她沒有立刻開始,只是將雙手輕輕放在琴鍵上,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月光中的陸時桉。

他安靜地坐在那裏,專註地凝視著她,仿佛這一刻,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蘇槐轉回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所有的紛亂情緒都已沈澱下去,只剩下一種澄澈的堅定。

指尖落下,她沒有彈任何覆雜的曲子,甚至不是他們曾一起創作過的旋律。

她彈的是一段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生疏的琶音,緩慢,清澈,像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溪水,又像深夜裏無聲蔓延的思念。

每一個音符都敲得很輕,很慢,仿佛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怕驚擾了椅子上那個安靜聆聽的人。

琴音在空曠的琴房裏回蕩,與月光交織,有一種直擊靈魂的純凈與哀傷。

蘇槐彈得並不流暢,偶爾會有細微的磕絆,但那其中灌註的情感,卻厚重得讓人窒息。

她在用琴鍵訴說,訴說他前世漫長的守護,訴說她今生無盡的感激,訴說著那些來不及言說、也永無法言盡的愛與痛。

陸時桉靜靜地聽著,一眨不眨地望著她。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輪廓,他放在毯子上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握緊。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眼底仿佛有深邃的漩渦在緩緩轉動,映著月光,也映著彈琴女孩虔誠的側影。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餘韻悠長,最終歸於寂靜。

琴房裏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蘇槐的手指依舊輕輕搭在琴鍵上,微微顫抖。她沒有立刻轉身。

幾秒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終於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面向陸時桉,在滿室月華之中,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一點恰當的距離。

然後,她挺直脊背,眼神變得無比莊重、無比清澈,定定地望向椅子上那個她深愛的少年。

在陸時桉尚未完全從琴音中回神、帶著些許茫然的目光中,蘇槐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第一躬,鞠得莊重而謙卑,如同信徒朝聖。

她直起身,月光毫無保留地照亮她臉上每一寸真摯,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仿佛能穿透時空,敲擊在靈魂最深處:

“這一躬,謝你前世不離不棄,病榻相伴三千日。”

陸時桉的呼吸猛地頓住,瞳孔驟縮。他放在毯子上的手瞬間握緊,指節泛白。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下意識想要前傾阻止,卻虛弱得無法動彈,只能僵在原地。

蘇槐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再次深深彎下腰去。

第二躬,鞠得沈痛而敬重,仿佛向英靈致意。

她擡起頭時,眼中已盈滿水光,淚意閃爍,但目光依舊筆直、毫不躲閃地望進他震動不已的眼眸深處:

“這一躬,謝你前世以命相換,踏過千階守十年。”

“轟”的一聲,陸時桉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那些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碎片,仿佛被這兩句話粗暴地撬開,洶湧地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渾身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不僅僅是手,而是整個單薄的身軀都在月光下微微戰栗。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讓她停下,喉嚨卻被巨大的震撼和洶湧的情感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眶瞬間通紅。

蘇槐看著他劇烈反應的樣子,眼淚終於滑落,但她沒有擦拭。她第三次,也是最鄭重、最緩慢、最久的一次,在陸時桉近乎破碎的目光中,彎下了她的腰。

第三躬,鞠得溫柔而虔誠,如同完成最後的儀式。

當她終於直起身,臉上已布滿淚痕,清輝照著她的淚光,晶瑩破碎。

可她的嘴角,卻努力向上牽起,露出一抹無比柔軟、無比釋然、也無比心碎的微笑。

她望著他,望進他震動、混亂、瀕臨崩潰的眼底,聲音哽咽顫抖,卻用盡全部力氣,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烙印,鐫刻在這月光流淌的夜晚:

“這一躬,謝你今生披荊斬棘,為我而來。”

“謝你……讓我還能遇見你。”

“陸時桉,”她喚他,淚水奔湧決堤,“謝謝你……存在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琴房內死一般的寂靜。月光無聲流淌,塵埃在光柱中浮沈。

陸時桉怔怔地坐在那裏,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靈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唯有那雙鳳眼,睜得極大,裏面翻湧著驚濤駭浪——

震驚、痛楚、恍然、無盡的愛憐,以及最終沈澱下來的、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沈默地從他通紅的眼眶中滾落,滑過他蒼白的臉頰,墜入黑暗。

時間仿佛凝固了。不知過了多久,陸時桉用盡全身力氣,從椅子上掙紮著起身。他踉蹌著,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走到她面前。

然後,他伸出那雙修長卻冰涼顫抖的手,輕輕捧起她淚濕的臉龐。他的拇指極其溫柔地、珍重萬分地拭去她滾燙的淚水,動作輕得像觸碰稀世珍寶。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此刻的她,連同那三句耗盡她所有情感的鞠躬話語,一起刻進永恒。

終於,他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那個渾身發抖、仿佛做完此生最重要儀式的女孩,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他的擁抱冰涼而用力,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決絕和傾盡所有的守護。他把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衫。

蘇槐再也支撐不住,在他懷裏失聲痛哭,雙手死死回抱住他清瘦的背脊,仿佛這是世界盡頭最後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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