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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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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魂歸

公審過後,世家幾人心思各異。

付家涼亭裏,曾立世與白輕何端坐著品茶,齊深林把著魚糧餵池子裏的魚。楚楓看似在看齊深林餵魚,實際註意力一直放在喝茶的兩人上。

淮北督軍為破大案宴請眾人,五人裏只有陳盡天去了。

這場風波牽扯出兩個舊案,死了近五千人,這個節骨眼還擺慶功宴倒顯得有點突兀。

白輕何一向拿不定主意,在與曾立世眼神來回幾個回合後,忍不住問:“你怎麽看?”

餵魚的兩人耳朵頓時豎起,聽著身後的動靜。

曾立世沈默地咂著茶,良久,皺著眉下了八字定論,“天師屠鎮,驚世駭俗。”

齊深林與楚楓默契地對上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放下手裏東西,與兩位家主走出了付家。

他們本想著過來再詳細問問付商是不是另有隱情,但沒想到會聽到那番驚世言論。

震驚之餘,在付商的嘶喊下才起了驅魔法陣。

法陣之下,皆無完魂。

幾人看向祭祀臺,心中已經了然。

風拂過祭祀臺卷著聲聲呼嘯,幾只麻雀盤旋在空中,圓臺上一片寂然,仿佛所有畫面都停止在這一刻。

靜止的畫面中,臺下被鮮血覆蓋的人動了動。

李成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在青石路上踩出血印,被血液糊住的眼睛看向圓臺上的人,“為什麽……為什麽上一世你替他去死,這一世又要為他而死?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看看我……”

李成玉渾身疼痛卻抵不過心間的悲痛,眼淚沖淡臉上的血跡,伸出手想觸摸到那片模糊的身影,“付商……付天師……你看看我,看看我……”

李成玉身體癱軟在地上,嘴裏湧出一灘又一灘的鮮血。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身影,尤記得十五歲時他躲在角落,被那雙比他還小的手輕撫著後背,低聲安慰著,“別哭了,邪祟已經驅逐了,不用怕了。”

“不哭……不…怕,我來…陪你了……”李成玉眼睛漸漸失焦,蒙上一層茫白,生命就定格在了那一刻。

墨青擁著懷裏沒有聲息的付商,布滿血淚的眼睛看什麽都是模糊的,就連付商那張臉都透著薄薄的霧紅。

“不可以……”墨青貼著那具已經沒有溫度的身體,手緊緊攥住付商的胳膊,將頭抵在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我不允許,付商……我不允許,天上地下,陰曹地府……我都要將你追回來。”

那刻進骨子裏的執念像是他活著的理由,讓原本沈寂的眼眸裏亮起了一縷光。

四人藏在暗處,眼看墨青要帶走付商,齊深林不管不顧地沖了出來,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喊著,“你要帶他去哪裏?!他已經死了!”

墨青眼底一片冰冷,垂眸看著那突然沖出來的世家,像是在睥睨著一只螻蟻。

那股眼神,看得齊深林一驚,險些癱軟在地。

他大抵是忘了。在多年前,墨青就對他很仇視,那種仇視,恨到他本身的存在上。

“再讓我聽到這番言論,我讓你生不如死。”

齊深林啞然,看著墨青帶走付商消失在邊際,這才緩過神來要追上他。

楚楓攔著他,不理解原本那麽與世無爭的一個人為什麽那麽激動。

直到齊深林甩開楚楓,吼出那句,“那是我哥!那是我哥哥!憑什麽!憑什麽他要帶走我哥!憑什麽要我哥來承受!你們難道不是在做戲嗎!你們為什麽要起陣啊!!”

他尤記得公審前付商跟他說一切都是做戲,一切都是為了引誘出幕後之人,讓他不要擔心,不要去幹涉。

付商說的那般信誓旦旦,說得那般從容不迫。

“他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騙我啊啊啊啊!!!!”

壓抑許久的情緒爆發,眼淚猶如傾倒的河水布滿了齊深林整張臉。他嘶喊哭著,像個小孩坐在地上無助,但小時候那個會安慰他、會慣著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三人有些震驚,完全沒想到齊、付兩家會細藏著這種關系。

白輕何看著墨青離開的方向,心猛然一動,生出了一股不詳的預感。

那股預感在白輕何接到蘇音傳來的急報時成讖了。

在墨青帶走蛇骨身上的靈氣時,那維持了幾百年的陣法就在須臾間便斷了。

駐守在各個城鎮的白家人接收到指令分布在各個邊界,準備以人身應對著接下來的突發情況。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普通人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反而因除夕將近,步入了熱鬧嘈雜的新年氛圍裏。尤其是臨近秦河的江瀧市,碼頭靠岸的地方人潮擁擠到了難以移動的地步。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中,一聲聲“江月”在這些聲音裏尤為突兀。

江行擠出人群,上前一把拉住被他一番尋找的江月,“我找了你大半月了,你怎麽見我就跑?”

江月甩開手,手上銀飾隨著甩動散發出一陣響聲,卻又被江行抓著手腕,任由她怎麽掙脫都掙脫不開,“你幹什麽?!”

江行扣住江月的手腕,“阿月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在做什麽?”

江月掙脫不了也就由他抓著了,擺著臉色,“付商不是都跟你說了嗎?”

不然怎麽會來蘇音找她。

“貪戀蘇音景色,不願歸之?”江行臉色沈了下來,“我不信,阿月你不是這種喜歡景色的人。”

“……”江月沈默了,想起付商說的那句“要做江家大小姐,還是巫蠱族後人”,頓時有些猶豫。她擡眸看向不願意松手的江行,知道她的機會只有一次。

“江月,跟我回去吧。”

江月正想說什麽,卻看到一抹黑色身影從上空掠過,那點白色身影幾乎讓江月一楞,立刻趕去了烏山。

白家禁地風聲依舊,寒氣逼人,卻也是一處存放屍身的好地方。

墨青將人放在神臺上,托舉著小黑蛇放到付商身上,“守著他,等我回來。”

小黑蛇點點頭,盤踞在付商胸前,蛇身隱隱泛著靈氣。

聽到身後細微的動靜,墨青對著那堆坍塌的蛇骨伸出手,手間靈氣環繞,將那堆蛇骨打造成了一把通體泛白的靈劍。

劍鳴隨風而破,發出錚錚響聲。

瘋子。

以自己的屍骨做劍。

黑貓看了眼臺上的屍體,確定對方已經沒了聲息。又見墨青誓不罷休的模樣,皺了皺眉,“你要去地府?”

墨青沒有否認,“你要攔我?”

黑貓嗤了一下,“我哪攔得住啊。”擡頭卻見那雙眼睛深邃如墨,仿佛將他看穿般,讓他背脊有些發涼。

滅情法陣一旦生效,那段被抹去的記憶絕不會回來。情可以再生,記憶卻不能再造。

但是那一瞬間,黑貓覺得墨青的記憶似乎回來了。

墨青見他沒有別的話要說,收了劍準備就去地府,卻聽到黑貓說:“你知道去哪找付商麽?”

又聽到黑貓說:“人死後人魂會在人世間待七天,若人魂歸位,付商投胎,那你就是把地府掀翻了都沒用。”

墨青腳步頓了頓。

酆都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在茫茫鬼海裏找到付商,比在人間先逮住付商的人魂有用。

人魂不歸,無法投胎。

入夜時分,街道冷冷清清,紅燈搖曳。一老翁剛收完酒攤,嵌入木門的最後一塊板子,正想關門卻看到空寂無人的街道上突然多出一人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青衫。

老翁喉頭緊了緊,張口出聲時已然後悔,“先生這是要去哪啊?”

那人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隔得太遠又背著光,讓人看不清面容。

躊躇了一會,那人輕若呢喃的聲音傳了過來,“老伯,你知道付家在哪嗎?我…我記不清了……”

“付家?可是城南那位付天師的付家?”老翁思來想去鎮上也只有那一戶付家,擡手指著前面,“你往前面走拐個彎就到了。”

“這樣……”那人頷首沈默了片刻,似是又想起什麽,蒼白的面容扯出一絲笑容,“多謝老伯。”

老翁道了句“沒事”,望著那熟悉的身影總覺得在哪見過。恍然間,一抹側影撞進他腦海,那意氣風發的俊顏與那張恬淡寡欲的臉相重合,讓老翁惶恐之餘又驚出一身冷汗。

細想之下,眼眶已是濕潤一片,“這是殘魂歸家識不得路啊……”

付商恍恍惚惚,根據老翁說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擡頭看到那棟似曾相識的大宅,望向牌匾上被陰影籠罩的“付家”二字。

記憶頓時有些回籠,在腦海裏斷斷續續地拼出一個人的影子。

付商走了進去,來到記憶中的那間院子,站在庭院裏望著被枯黃竹葉覆蓋的青石板,尤記得那人跪在這裏為他烹茶的場景。

都說人死後往事隨風,記憶在這一刻卻愈發的清晰。

付商蹲下身,看著那人為他傾倒晨露、小火煮茶,仿若沒有任何雜念,只有那一捧茶,“墨青……”

那人煮好那碗茶,捧著碧綠茶盞,起身時眼眸都亮了些,“主人……”

“墨青。”付商看著向他走來的殘影穿過他的指尖,消散在空中,心間一鈍,伸出手的手緩緩垂下。

暗夜無聲,游魂無歸。

他在那站了許久,看了許久。思緒迷茫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只知道在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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