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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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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地府

墨青找了許久,付商會去的地方他都尋遍了,但還是沒有看到那人的魂魄。

眼看晨光就要破曉,墨青一怔,恍然發現還有個地方他沒有去過。

去往後院的路上一路忐忑。推開那扇竹枝繁茂的庭院門,枯葉鋪滿舊石板,如濃墨般的水缸裏飄進去一片竹葉,泛起陣陣漣漪。

朱紅門上的銅鎖不知道被誰打開了,掛在一邊,另半扇門開著。

墨青走近,聽到一陣細語。再靠近些,便看到他找了許久的人正蹲在最裏面的角落,像是在跟什麽人說著話。

付商守在床尾的那處角落,看著畏縮在暗處不肯出來的小孩,“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青褐色的眼眸裏蓄著淚水,半張臉藏在交疊放在雙腿上的手臂中,“騙子。”

“天師只會騙我。”

付商喉間一片溫熱,重重吐出一口氣。他在這裏等了許久才等到年少時的墨青出來,但是不管他怎麽說,墨青都只願意屈居在這塊角落裏,不願意出來。

“天師跟你道歉好不好?”

墨青眼裏淚水滾落,“你為什麽把我關起來?為什麽把我鎖在這?”

“是天師不好,天師對不起你。”付商伸出手替墨青擦掉眼淚,清理著那張臉上的淚痕,“天師心裏裝著太多人、太多事了,已經沒有多餘的地方給你了。所以只能找把鎖,把這個人、把所有與他有關的事鎖起來,關起來。”

付商看著那懵懂的眼眸,勉強笑了笑,“以後我只做你的付商好不好?”

付商把人扶起輕輕抱在懷裏,忐忑的等著回答,“以後付商只做墨青的付商,好不好?”

長久的沈默中,他聽不到那人的呼吸,感覺不到那人的心跳,只覺得周遭異常寂靜,靜得他有些害怕。

良久,他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句。

“好。”

像是靈魂找到了歸處,付商正想把人抱起,卻發現那虛幻出來的身影穿透他的指尖,消逝在了他眼前。

付商看著自己什麽都沒有的掌心,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

天光將曉,微弱的光線透過窗欞打在他手上,照得他的手幾乎透明。

就在此時,身後伸過來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渡過來一些靈氣。

“墨青…?”

“我在。”墨青將人抱在懷裏,貼在付商後頸,怕他沒聽清,又在他耳邊覆述了一遍,“付商,我在。”

付商緩緩轉過身,撞進那片深邃的眼裏,伸手撫摸著那人的輪廓來確定不是他的虛妄,“我找了你很久,我找不到你……”

人魂留情,對死前執念深刻入骨。

“沒關系,我來找你了。”墨青抓著那人的手貼著自己的臉,喉間滾燙混著濁氣,眼裏滿是沈溺,“我會來找你的。”

陽光從窗欞上漫過來,透進那處陰暗的角落。

墨青拉著付商的手坐在床上,放下床幔擋著那滲透進來的光,一只手臂緊緊將人抱著。

“墨青。”

“嗯。”

“墨青。”

“我在。”

付商偎在墨青懷裏,聽著那處的心跳聲,心莫名安穩,“你別走太遠,我找不到路。”

“我不走,我就在這,哪也不去。”墨青握著付商的手,指尖的靈氣緩緩渡過去,維持著付商的魂體。

兩人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仿佛這樣就已經足夠。

窗欞的光影由明轉暗,日月更疊,天色便在不知不覺中沈了下來。

“時間過得好快……”付商記不清他在人間游蕩了幾日,但是聽著外邊漸近的聲聲鎖鏈響,看樣子是來緝拿他的。

“我們的時間還很多。”墨青安慰地拍拍付商的手臂,對上那雙藏了很多話的眼眸,伸手摸著他的臉。

“不多了,鬼差……”

“有我在沒人敢碰你的。”墨青制止付商接下來的話,聽著那已到門口的鎖鏈聲,眼眸陰翳地望向了門口,“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

鬼界餛飩攤前原本只有一碗餛飩的桌上,此時多出了一碗花生米,兩壺青天醉。

“世侄我說什麽來著,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保你活到二十二歲。”白輕言飲了點酒,此時有些上臉,笑瞇瞇地就往付商跟前湊,“做鬼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比做人舒服多了?”

付商被那股酒氣熏得頭暈。還不等他開口,付承天就將人拉了回去,“我兒魂體未穩,你別熏著我兒了。”

白輕言被那麽一拎,搭在凳子上的腳頓時滑下去,“哐”地一下砸在桌角上。

他也不覺得疼,反倒罵起付承天,“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我算到墨兒命格只到十八歲,他都活不到二十二!”

付承天臉色難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出錯了。當初他替付商算命時確實是到二十二歲,但是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又突然變成了十八歲。

“要不是我那個滅情法陣。”白輕言脫口而出,註意到付商的臉色才發覺提到不該提的。

也幸好付承天沈浸在自己的詰問中,並沒有註意到這句話。

白輕言悶了一口酒,“說起來……”

轟隆——

那震耳欲聾的響聲像是要毀天滅地般,讓腳下的地磚都抖了抖,所有人被這巨響吸引著,看向發出聲音的來源。

他們這是在酆都城內,根本看不清鬼門關那邊的情形。還是剛從鬼門關過來的鬼罵道:“他奶奶的,不知道從哪來的蛇妖,發了瘋似的要闖鬼門關,嚇得老子以為要交代在那裏了!”

付商背脊僵硬,搭在腿上的手猛然收緊。

白輕言丟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裏,正想著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妖,轉頭看到付商有些難看的臉色,心道:不會吧……

酆都城上的烏雲緩緩卷動著,轟隆轟隆的雷鳴聲穿透雲層,光影在烏雲裏穿梭著,亮起一片片的金鱗。

遠在地府邊界的城墻上,‘鬼門關’三個字被劍氣劈得歪七扭八,一道溝壑般的裂縫將整個城墻一分為二。

幾塊石礫砸下來,嚇得鬼差趕緊閃開。

石礫在鬼差身後揚起塵土,砸出了一個坑,但眼前有更讓他頭疼的存在——

“我說這位…蛇爺?”鬼差看了半天著實沒看出來這人是仙是魔,只知道身後這堵墻不是誰都能劈開的,“不是我們不讓您過去,而是這鬼門關生人勿近啊。”

“我要進誰也攔不住。”墨青冷冷出聲,這番狂妄言論卻惹得烏雲裏的金龍幾聲長嘯。電閃雷鳴之下,墨青也看到了那只巨大獸類的金色眼眸。

話不多說,墨青直接提劍上去,看得鬼差都來不及制止,“誒!”那可是只千年妖龍啊!

鬼界動蕩,鬼差層層上報,最終落到了鬼王殿裏。

簾幔後,一人坐在榻上手裏舉著本書,身影若隱若現,對外面的事充耳不聞。

鬼差進來一看,發現對方還沈浸在書本的世界裏,頓時一陣哀嚎,“哎喲餵我的鬼王大人啊,人家都把鬼門關劈成兩半了,你還在這看話本啊!”

宿守“唔”了一聲,盯著那密集的文字突然半瞇起眼,亮起了一點光。

[只見蛇妖倚偎在天師懷中,泫然欲泣,玉手攬上天師的肩,我見猶憐,“天師可會嫌棄奴家身份?”

天師一把握住蛇妖的手,輕佻起蛇妖的下頜,“乖乖說的哪裏的話,我疼你都來不及,又怎會嫌棄你。”

“唔,天師~”蛇妖傾身上前,朱唇與天師不過分離之差,手緊緊攀著天師的肩膀,將整個人都壓在了天師身上——]

宿守看著那只伸過來的鬼手,“嘖”了一聲,擡頭看到那張苦喪臉,溫情瞬間被擾了個幹凈。

鬼差也挺無奈了,喊了幾聲“鬼王大人”壓根沒人理,非得擋住話本子,這人才肯屈尊降貴地看他一眼。

鬼差就差跪下了,“大人你快出去看看吧!外邊兒都快鬧翻天了!”

宿守側過身,一本正經地繼續看著上面的內容,“有妖龍在,奈他本事再大也進不來。”

鬼差:“……人家都給鬼門關劈成兩半了。”

宿守頓了頓,擡眸望向鬼差亮起的眼眸,又將視線放到話本上,“讓閻羅王多派幾個鬼差來,我鬼界雖與他閻羅界劃分一塊,但開支上還是得涇渭分明的。”

“……”鬼差面如死灰,“那就任由他鬧嗎?”

“鬧吧鬧吧。”宿守無所謂擺擺手,“鬧到上面的人下來才好。”

只要不打到他酆都城,那都不算什麽事。

鬼差像只風中殘燭,面無表情的,一點風就給他刮滅了,“那我告訴兄弟們別攔著那只蛇妖了?”

“告吧告吧。”宿守不甚在意,但突然像是被什麽電到了,伸出手,“等等——”

鬼差回頭看他。他擡起頭,重覆了一遍,“蛇妖?”

鬼差點點頭。宿守腦子裏忽然被這兩個字串成一條線,攏了攏那件穿了幾千年的火紅衣袍,“我記得小肆說前幾日來了個福澤深厚的天師,如今是在酆都城吧?”

鬼差又點點頭。

串起來了!都串起來了!宿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風風火火地拿著話本就出了門。

鬼差不解喊道:“大人你去哪啊?”

“去見美——呸,去見那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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