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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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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舊人

付商腹部劇痛,視線早已模糊,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人。

腰後像是被石板路擦掉一塊皮,濡濕的血液黏著衣衫,每一下剮蹭都火辣辣的疼。

“李掌櫃,鬼王派我來接付天師過去。”這人聲音有些熟悉,只是付商一時想不起來。

李掌櫃有所懷疑,畢竟一人一鬼,往日是怎麽也搭不上邊的,“鬼王什麽時候認識的付天師?”

“這我也不清楚啊…”那人似有遲疑,“要不李掌櫃跟我一起去?”

李掌櫃臉色一黑,鬼王雖統領酆都城,但與他是怎麽也不對付的。

那人又勸道:“鬼王找付天師只是一時的,後續排隊投胎還有些時日,李掌櫃報仇也不急於這一時是不是?”

像是被說動了,李掌櫃對著付商冷哼一聲,揮揮手讓兩名鬼差退下,“付商,風水輪流轉,終有到頭時,今日算你運氣好。”

人群聚了又散,待周圍視線開闊,付商眼前停了一雙黑布鞋。

“付天師。”那人輕喊著,伸出手小心地扶起付商,不敢多碰付商其他地方,“這鬼講究的是魂,雖無血肉,但被掌權者打一下那可是很疼的。”

“李掌櫃現如今在這得了個收租的差事,這附近的商戶都不敢得罪他,你現在在這最好避著他走。”

那人絮絮叨叨說了許久。付商緩了一會,感覺痛感銳減,這會兒視線才算清晰,慢慢攏聚出那人的樣貌。

“……萬主事。”

萬福三憨態可掬地笑著,輕輕“哎”了一聲。

付商神色悵然,“你是因為我才……”

“不是不是。”萬福三連忙否認著,“當日付天師已經救了我性命,只是我後面…吃了顆肉丸……就死了。”

萬福三說的含糊其辭,說起來這件事他也不太好意思,誰能想到死法千千萬,他偏偏死在這種小事上。

付商擦了擦嘴邊的鮮血,也沒有去追問細節,“不是因為我就好。”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麽,擡起頭,“萬主事,我不是說你……”

“我懂。”萬福三笑著,“付天師,我都懂。”

受了傷還在意別人死因是不是與他有關的,怕是只有他眼前這一個。

萬福三從前就覺得付商難以接近,現在看來只不過是他自己的臆想罷了。

他總覺得天師身份尊貴,不願與他們這種小人物打交道。但回首再看種種,付商當日的行徑又何嘗不是替那個乞丐開脫。

“付天師下來這麽早是因為上面發生了什麽大事嗎?”萬福三死的早,之後的事他一概都不清楚,但是看到付商沈默的模樣,勉強笑著,“那付天師看開些吧,死後上面的事都與我們無關了。”

付商知道,所以沒說什麽。萬福三還是掛著憨厚的笑臉,“剛好付老爺他們也在這,你們可以說說話。”

“我阿爹嗎?”付商氣息虛弱,擡起頭眼神有些不敢相信,看得萬福三有些迷惑,“怎麽?付天師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們見上了……”

死後親屬下來鬼差一般都會通知的啊……

付商真的沒想到,在十多年後還能見到他阿爹。他張了張口,卻想起自己身後被鮮血黏膩、磨損的衣衫,“萬主事,能借我一套幹凈衣服嗎?”

“能,能。”萬福三點著頭,帶付商拐進一條小巷子,在巷子後面有著錯落有致的磚瓦房。

萬福三推開門口帶枯枝柳的那間,裏面不大,但也有一方小院,一處容身之所。

他從衣櫃裏翻出一套白色長衫、玄色扣,“這是我小輩燒給我的,有些小,你試試看看。”

付商點點頭,接過開始解衣服。等衣衫褪下,露出被摩擦刮爛的皮膚,那猩紅糜爛的血肉看得萬福三有些心驚,“付天師。”

付商回過頭,似乎有些遲鈍,“怎麽了?”

付商如今三魂只剩一魂,在反應上遠不及正常鬼魂。萬福三啞然片刻,眼中閃著微光,“我給您上點藥包紮一下吧。”

付商從鏡中看到自己腰後的血痕,也是有些駭然。

萬福三從櫃子裏拿出來陰間草藥粉灑在付商傷口上,“付天師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付商搖搖頭,只有前面那刻痛得他要死,但是這會似乎沒什麽事了。

萬福三給付商清理了傷口,又用紗布纏了好幾圈,確認不會滲出來才打好結。只是他那個包紮手法……

付商套上略有些緊的衣服,看著鼓鼓囊囊的腰後頓了頓,擡頭看向萬福三,“勞煩萬主事在我腰上再纏一些吧,我怕我阿爹看出來……”

“好。好。”萬福三又躬著身在付商的腰上纏了幾圈,待付商確認看不出端倪,才領著付商去了東城墻的餛飩攤。

路上行人紛紛擾擾,那張不大的攤子裏擺著幾張木桌。竈臺鍋前一人系著圍兜,套著手袖,一雙粗手在面粉裏揮灑做著餛飩。

一人站在攤子前吆喝,臉上笑意盎然,與街邊路人打著招呼,聊著閑話。

幾乎是不經意間的一掃,那人頓時楞在當地。仿佛不可置信般緩緩轉過頭,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感覺周遭都沈寂了。

付承天怔了許久,眼睛裏氤氳出霧氣,眼眶霎時通紅,“墨兒……?”

“老爺,收錢了。”何管家忙著將餛飩下鍋,收拾完擡頭看到付承天楞在那裏。在圍兜上擦了擦手,走出來,“老爺你在看什麽呢?”順著視線看過去,何管家頓時一楞,“少爺?”

似是回過神,何管家嘴裏邊喊著“少爺”,走過去時已經熱淚盈眶,“你怎麽下來這麽早,好好活著不行嗎,凈糟蹋自己身體,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付商聽著那碎碎念,嘴邊勾出笑容,“何叔你放心,清影在上面很好。”

何管家一滯,擦擦眼淚好沒氣道:“誰擔心那渾小子啊!要不是當日……!”

付商看著走過來的付承天,用眼神制止了何管家後續的話,走上前,“阿爹。”

付承天點點頭,在付商身上掃了幾眼,想說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得伸出手示意,“坐下說話吧。”

付商跟著走過去虛坐在板凳上,還沒幾秒,肚子就咕咕叫起來。何管家楞了下,笑著看向付商,“少爺,稍等下,我去給你下碗餛飩。”

付商應了聲,轉頭卻看到付承天在打量他,頓時有些不敢與之對視。

付承天斟酌著,“我兒胖了些。”

“上面吃的好。”付商笑了笑,沒發現付承天話裏有話,擡頭看向付承天,眼神卻暗了下來,“倒是阿爹…感覺在這裏過的也不是很好。”

付承天祖上富甲一方,何時在這種小攤販前叫賣過。

想到這,付商有些疑惑,“每年給阿爹燒的紙錢沒有收到嗎?”

“收到了。”付承天布滿皺紋的眼角輕輕笑著,目光在付商身上從未移開過,“這是你何叔支的攤子,他閑來無事想找點事做,所以盤下了這間鋪子。”

付商點點頭,又聽見付承天有些無奈,“實不相瞞,阿爹窺了太多天命,現在還在受著罰呢。”

付商一楞:“受什麽罰?”

付承天摸了摸鼻子,“掃大街。”

付商看了眼從城東到盡頭那麽長一條路,不免詫異,“這一條?”

付承天搖了搖頭,伸出手指指著上方畫了一個圈。

方圓之地,概括全城。

付商吃了一驚,“整個酆都城?!”

付承天點點頭,想起這日日夜夜的清掃笑了笑。

付商不知道說什麽,但總覺得這裏面多少還有點他的原因,“那我幫阿爹掃吧。”

“不用,這點街阿爹還掃得動。”付承天伸出手拍拍付商放在桌下踟躇不安的手,輕聲細語道:“阿爹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為我做什麽,而是讓你不要擔心,有什麽事都可以跟我說。”

付商張了張口,卻在那雙溫柔眼眸下退縮了,笑著,“阿爹,我沒什麽事,在上面過得挺好的。”

付承天看他不願意說,也不多提,伸手摸了摸付商清瘦的臉頰,“我兒一路走來辛苦了,這幾日就好好休息,待你人魂從人間回來就去投胎吧。只是以後……莫要再做祭天這種傻事了……”

付商怔住,剎那間所有心酸都湧上心頭,眼淚霎時就要掉下來。

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打斷了付商所有思緒,霧氣遮擋著那雙眼睛,讓付商快速低下頭擦了擦眼睛。

“少爺,剛出鍋的,您嘗嘗。”何管家還欲說什麽,卻被突然來的鬼客吆喝過去,對付商囑咐幾句又接著去下餛飩了。

付承天語重心長,“阿爹不傻,你如今三魂少了兩魂,阿爹看得出來的。”

天魂非自身獻祭,上面是不會收的。

付商垂著頭,視線相交在那碗漂浮著香蔥的餛飩與糾纏在一起的手指之間,輕問出聲,“阿爹,我是不是做的還不夠好?”

他總以為什麽事他解決了就可以了,但是冥冥中卻因為他死了很多人。

當付商以身祭天後邪靈還沒死時,他就知道問題根本不在邪靈身上,而在他身上。

付承天沒有說話,而是將手搭在付商頭上輕輕撫摸著。看到付商擡頭望過來的眼神,付承天嘴角噙著一抹澀意,示意了一下那碗餛飩,“快吃吧,再不吃就涼了。”

“好。”付商應著,低頭用筷子舀著餛飩送到嘴裏,溫熱清香四溢,一下子就熨貼到了他的饑腸轆轆。

只是沒吃幾顆,就聽到來往的人群中傳出一聲略帶驚喜的吶喊,“世侄!世侄!”

付商正吃著餛飩,肩膀突然被人一拍,那顆餛飩直接從嘴裏滑了出來。待擡頭看清來人,付商這才渾然發覺剛才那一聲聲的“世侄”是喊的他。

他站起身面對來人,“世伯。”

付承天看著付商腰後滲出一絲血跡的白衫,壓抑已久的眼淚終是滾落了下來。順著那點血跡往上掃著付商枯瘦的身軀,停在付商那不動聲色的笑臉中,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他把他的兒教得太好了,好到從來沒讓他為自己考慮過。

從小便被天師頭銜困其一生,死了還在擔心著沒有盡到天師本分。

你可以自私點的……

“你可以自私點的。”

付商似有感應,笑著轉過頭,看著已然低下頭擦眼睛的付承天,抿著唇,神色有些黯然。

阿爹,我其實……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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