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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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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路

回去之時,白家來了封信。

開篇還是一如既往的很多前綴,整整三頁提取出來的信息無非是:蛇族情期舉足輕重,輕可邪化重可致命,主要誘因還是在蛇心。

白家主:世侄啊我們家有一上古法陣可滅情斷念……

付商將那封信燒毀,看著候於旁側的何管家,“人還在房間裏沒出來嗎?”

不知道是因為情期,還是在生強行送他回來的氣,自付商回來後,墨青就沒從那間房裏出來過。

何管家皺著眉頭,“是,被送回來後一直都是讓下人送的飯,但是這兩日吃也不吃了。”

付商手指轉動著手中的茶杯,靜靜凝視著杯中浮浮沈沈的嫩尖茶葉。沈默了片刻,起身去了後院的一處偏僻小院。

院內竹葉翠青,風拂過揚起沙沙聲。黑貓立於墻頭,爪子順了順耳尖的毛,正想舔毛卻聽到一點動靜。

它看著付商從廊檐盡頭走過來,踏進這一隅院中。

視線相撞時,那股氣場讓黑貓有些驚駭對方似是看穿了它能化形……黑貓甚至還能捕捉到從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一絲質疑。

付商走於那扇門口,聽著房間裏傳來的沈重呼吸,藏於袖中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食指,眼底斂著思緒站了許久,“……墨青。”

幾乎是話落的瞬間,一只手從門後伸出來將他拉了進去。

屋內被暗色籠罩著,一片漆黑。耳邊強而有力的心臟瘋狂跳著,灼熱的呼吸黏膩在付商的頸側,箍住腰身的手像是要把他揉進懷裏般。

“付商。”悶熱的氣溫中傳來輕昵,聲音克制得像是要把他溺進水裏,“付商。”

付商擡在空中的手頓了頓,輕輕撫在墨青的背上,“你說白家是我們相識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付商……”墨青似是有些不可置信,手撫著付商的臉,拇指摁上他的唇,恍然覺得這是一場夢。

因為前不久這人還信誓旦旦地說著他是付商,不是其他任何人。

“不用,你可以只是付商。”墨青存有幾分理智,浸滿欲望的眼低低垂視著那張近在咫尺唇,吞咽著幹澀的喉嚨,“我的付商。”

那四個字輕輕敲打在付商心上,讓他拍在墨青身上的手微微收攏著。

付商語氣強硬,不容置喙般,“但是我想去。”

彼時墨青沒有多想,只當是付商的一次心血來潮,低聲答應著,“好,我陪你去。”

墨青低下頭,試探地親了親付商唇邊。發現對方沒有抵抗的意思,墨青直接吻住付商的唇,將那股灼熱黏膩的氣息帶入付商口中,如狂風暴雨般清掃著他的每一寸舌骨。

水漬嘖嘖聲在黑暗中響起,混亂了兩人的呼吸,衣物落了一地,模糊不清的石鏡中兩具身體相擁著,描繪出交疊的輪廓。

付商看著三生石裏的今生,撇開頭對這個畫面有些無所適從。

鬼雖然沒有臉色,但押送他的鬼差許是看出他的尷尬,安慰著,“沒事,還有比這更不堪的,我們看得多了。”

“不看了,我們走吧。”付商已經被公開處刑過一次了,沒必要再處刑一次。

鬼差沒有再勸,“你確定不看了?”

“不用了。”後面也不是什麽開心的事,付商沒必要將所有事都回望一遍。

聽到付商這麽說,鬼差也沒有強求,畢竟他們每天引渡幾千人,要是每個人都將自己的一生回望一遍,那工作量大得沒話說。

鬼差引渡著付商往前走,邊說著,“也只有那些作惡的人才會一幀一幀的盯著,生怕多算了他的罪責,但是像你這種人…應當是沒有什麽汙點的。”

閻羅王判罪都是根據生前事來定罰的,鬼差看這位福澤深厚,下輩子應當能投個好胎。

付商沒說什麽,但鬼差想了想,還是不解地回了頭,“但是你堂堂天師,怎麽就栽在一條蛇身上。”

付商這一路走來話甚少,鬼差也習慣了,說完就又繼續提著燈籠帶著路。

黃泉路不好走,屍骨混著血泥,朦朧霧中一盞盞紅燈籠後面跟著模糊的身影,看似很近卻永遠都觸摸不到。

等到了地方,鬼差把手裏的燈籠交給付商,“接下來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付商接過燈籠,鬼差握著竹柄的手沒松,在付商望過來的目光中交代了一句,“天師,舊事已了,塵緣已盡,去時莫要再走回頭路。”

人死後所有恩怨一筆勾銷,剩下的自有閻王爺去判斷。付商心還未定,遺憾是常有的,沒有誰面對死亡能做到獨善其身。

“受教了。”付商回望這一生,短短二十二載看起來很長,其實作為他自己的時間很少。

要說沒有不甘,那是不可能的。

人非草木,怎會無情。

他這輩子做的最愧的,大概就是把那人獨自留在了人世間。

付商頂著天師的名號掛了一輩子,死後總算能做回他自己。

這條路雖泥濘,但在他腳下生出了花,紅白相間的石蒜花開滿腳邊,拂著他的衣袖。

這一路他走地極為安穩,無聲、無風,心裏有種極其特別的寧靜。

好像那些壓在他身上的重擔,困擾他心間的問題,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手裏燈籠滅了的時候,眼前迷霧漸漸散去,顯現出一座破敗村莊。

村莊裏有幾個殘魂,嘴裏反覆細數著門框是由多少根稻草編織而成的、有多少根紅繩捆紮的……

殘魂像是被困在了這一方天地,做著一些毫無作用的閑事。

付商握著竹柄,看著那盞已經熄了的燈,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有扔,但總覺得手裏拿點什麽才算踏實。

“付商。”

付商頓住,緊緊攥著手裏的竹柄,拇指摁在上面,指尖有些泛白。

“付商。”

那聲音忽遠忽近,又像極了在床笫之間的呢喃。

“付商。”

一陣風拂過耳尖,仿佛帶著熟悉的氣息,引得付商就要回頭,腦海裏忽然響起鬼差送他走時說的話——

莫走回頭路。

大概是對他的一種提醒。

付商摩挲著手中的竹柄,拎著那盞暗燈繼續往前走著,任憑身後的聲音愈來愈遠也沒有再去看。

眼前破敗的景象漸漸明朗,烏雲密布之下,一座宮殿高聳而立,金龍盤柱的牌匾上寫著“迷魂殿”三字。

殿前擺了一口大鍋,兩位判官聽著喝了泉水吐真言的鬼魂,拿著毛筆在本上勾勾畫畫。

輪到付商時,正準備張口,紅衣判官擡手打斷他,“等等,等等。”

付商望著他。紅衣判官眉頭皺著,擺擺手,“你走吧。”

付商不疑有他,確認沒有需要他要交代的事便去了殿後。

綠衣判官一臉莫名,“為什麽不問他?”

紅衣判官看著那落寞孤寂的身影,深深嘆了口氣,“苦命之人,有何可問的。”

一輩子都活在被安排好的命運中,沒有一天是為自己的,這種人問得再多也是徒增傷感。

付商穿過迷魂殿,又走了一段路。

石磚築成的城墻仿佛沒有邊際,烏雲籠罩的城鎮下,一條金龍伴隨著閃電在黑雲中若隱若現。

城墻大門處,兩名鬼差守在兩側。看到付商這一路走來只不過被灼傷了一點衣服,驚訝之餘又有些懷疑,“去過迷魂殿了?”

付商點點頭。那鬼差上上下下將付商看了一遍,瞥著那只燃盡的燈籠,淡淡道:“……那進去吧。”

酆都城內景象繁榮,恍若人間城鎮般,商鋪林立,小販叫賣聲不斷。街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許多街鋪門上掛著新年氣象的大紅燈籠與‘福’字。

快除夕了嗎?

時間觀念在付商這裏變得很模糊,他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麽清閑的算過日子了。

他死了多久了…?

付商記不清了,只覺得來的路上格外漫長。盡管雙腿疲倦,喉嚨幹澀也不曾停歇,鬼差不允許他停留,黃泉路上的惡鬼也容不下他。

街邊包子鋪彌漫出香味。鬼本身應該是沒有嗅覺知覺的,但此時付商被這股香味勾得饑腸轆轆,身上卻摸不出一分錢。

擁擠的人群裏,不知是誰撞了他一下。那人站在他身前許久,像是確認般喊出了他的名號,“付天師!”

言語間還帶著點意外的驚喜。

付商擡頭望去,不曾想那張臉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付商生前得罪過很多人,有假公濟私的官宦世家、有濫竽充數的商戶老板。但這位,偏偏是當日被查封酒樓,落得家破人亡的遠香閣掌櫃。

“付天師,真是好巧啊。”掌櫃的身後跟著幾個鬼差,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蠶絲長衫,瞇眼笑著,“沒想到啊,你居然死得這麽早。”

知道來者不善,付商也不想多留,正想趁著人多跑到別的地方,手卻被人抓住。

像是被什麽蛇蠍纏上般,付商想都沒想用了些巧勁甩開掌櫃,卻被他擡手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讓付商頭暈眼花,一陣耳鳴。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被一腳踹倒在地。

好奇怪啊。

為什麽會這麽疼。

為什麽他能感覺到疼痛。

那一腳用了十足的力道,幾乎要把他的肋骨踹碎,攪著五臟六腑,疼得他直冒冷汗。

“付商啊,你也會落到今日這般下場。”掌櫃陰惻惻地笑著,蹲下身捏著付商的下頜,“今日遇到我,你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周邊圍繞的人不少,卻沒有一人敢上前阻攔的。

掌櫃的向旁邊的兩名鬼差使了個眼色,那兩名膀子渾圓的打手上前一人各抓著付商的一只手,任憑付商怎麽掙紮都無用。

青石板上摩擦出血痕,青衫上染上血跡,付商被拖行了半裏地,才有人出聲喊住掌櫃,“李掌櫃!李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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