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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胡幽(九) 胡幽(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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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胡幽(九) 胡幽(九)

對於胡幽這樣無父無母、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民來說, 人生的路窄得像刀鋒。

上嫁個好人家做妾,或者讓弟弟入贅個貴千金,從來不是什麽可恥丟臉的事, 這是他們這種人最直接、最快捷的活路,是老天爺給底層人留的一扇窄門。

她早就不相信愛情那種東西了。饑餓是刻進骨頭裏的記憶,比冬天的風還冷, 比地主的鞭子還疼。

那些話本子裏寫的風花雪月,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是吃飽穿暖的人才有資格做的夢。她和弟弟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做夢。

那天在河岸邊歇腳, 胡幽看著身邊瘦削的弟弟, 又笑了笑, 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哄道:“將來娶了妻, 你就可以護著她,也可以使喚她,當然,要對她好。相信我, 那種感覺是很好的。”

胡獻歪著頭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來道:“好。對了姐姐, 書上說‘金屋藏嬌’,那我也要金屋藏嬌。就算蓋不起金房子, 我也要造個大大的園子給我娘子住。不讓她出來。”

他頓了頓,稚氣的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道:“外面太苦了。風餐露宿, 夏天熱死人,冬天凍死人,還要看人臉色吃飯。

我要是有錢有能力,我要造天下最大的園子, 裏面什麽都有,讓她安安生生地待著。我要好好保護她,不讓她吃咱們吃過的苦,餓了上頓沒下頓,穿不暖,睡不踏實。”

胡幽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只輕輕點了點頭道:“很好。”

胡獻嘿嘿笑了。

很多年後,當他真的把一個人囚禁在深宅大院裏時,這份初心其實從未變過。他仍是那個想給心上人築一座金屋的孩子,只是忘了問一句,那籠中鳥,想不想住進去。

他沒吃過談節的苦。那苦不是餓出來的,是悶出來的,是籠中鳥望著天的苦。談節也不懂他的怕。那怕是刻在骨頭裏的,怕她出去就會凍著、餓著、被人欺負,怕她重蹈自己走過的路,怕這世上所有的苦都落到她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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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通了。”

談節靠著欄桿,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她對沈曜說道:“當我想剖析他們姐弟的時候,發現他們並不是什麽無理取鬧的瘋子。他們有時候是真的對我好,用他們自以為的方式。”

她頓了頓,垂下眼,嘴角牽起一絲苦笑。

“可我又何嘗不是呢?一條路走到黑,誰也不肯回頭。我執拗著我的道理,他們執拗著他們的。說到底,我和他們,半斤八兩,都是一樣的人。”

白繼在旁邊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真是命運捉弄人。”

“是呀……”

雨後的風帶著清新的草香,吹進來了……吹得惹人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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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胡幽和胡獻洗凈了身上的泥垢,換上地主家少爺小姐穿的好衣裳。

衣裳一上身,換好裝,兩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再把口音改回來,腰桿直了,全然不似前幾日在地主家當奴隸時那副局促小心、低頭呆滯的模樣。

他們在隔壁的城鎮子待了一陣,若是從前,胡幽定然是咬咬牙、為了省錢,一路走著去,又不是沒走過,幾百裏路,腳上磨出繭子就是了。

可是這回她病了。

興許是那天下河洗得太久,陰氣鉆進肚子裏,怎麽也驅不散,她小腹一直陣痛。

胡幽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架冰冷的機器。她只稍稍盤算了一柱香的功夫,就做了個從前絕不會做的決定,她要冒著被地主抓回去的風險,也要留下來休息,養好身子再走。

她知道極限在哪裏了。那些年她挑戰過太多次,所以她比誰都清楚,什麽時候還能撐,什麽時候是真的活不成了。

那段日子,地主不是沒派人來找過他們。可那些人從他們姐倆面前走過,楞是沒認出來,恐怕就是地主婆親自來,也認不出眼前這個健談大方、腰桿筆直的女孩,竟是當初那個彎腰縮背、跪在路邊賣身葬父的小奴隸。

兩姐弟在小客棧裏歇了小半個月。胡幽的身子勉強好了些,可還是怕出意外。要是她跑不快了,再遇上歹人,怕是逃不掉。於是她咬咬牙,把攢下的銀子幾乎全掏出來,雇了一輛馬車。

臨走前,胡幽在馬車夫面前故意道:“弟弟,你說咱們到了京城,舅舅會跟我們一起回來嗎?”

胡獻配合道:“不知道,聽說舅舅現在又升官了,之前只是在城墻上當侍衛。”

“是呀,是呀,如果舅舅還在城墻上當侍衛,咱們進京城就能看到舅舅了,哎呀,母親生病了不能去京城了,只有我們兩個去投奔舅舅,還好我們已經跟舅舅寫過信了。哎,這位叔叔,你是不是說我們二十天後就能到京城呀?”

馬夫回答道:“是的。”

“那就好,那就好!信裏我們寫了八月初七左右就到京城。苦了舅媽那幾天天天要到門口等我們倆了。”

有一個在京城當兵吃朝廷俸祿的舅舅,這馬夫看這兩個孩子,也不敢動什麽歪腦筋了。再看這兩個孩子出手闊綽,舉止做派就跟普通人家孩子不同,就知道他們身份是有些小富貴的。

馬車軲轆吱呀吱呀地轉起來那天,胡幽靠著車壁,聽著外面熱鬧的市聲,忽然覺得,這銀子花得值。

車夫揚鞭一甩,馬蹄嗒嗒地踏在官道上。京城還遠,但好像也沒那麽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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