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胡幽（四） 胡幽（四）

胡獻年紀太小, 又餓得厲害，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全然沒有記憶。那些事, 那些人，像是隔了一層濃霧，他怎麽也看不清楚。

長大後, 他曾問姐姐, 父母究竟是怎麽死的。胡幽只是說，爹娘是為了把糧食省給他們姐弟，自己活活餓死的。他信了, 一直深信不疑。他不知道父親其實有一半胡人血統, 也不記得母親的模樣, 關於父母的一切, 在他腦子裏只是一片空白。

都說兒子隨母，女兒似父。胡獻雖然不記得母親，卻與她如出一轍，愛妻子夫君比愛自己的兒女多。

其實胡幽娘心裏清楚, 自己夫君主動求死，她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臨死前的那些天, 胡夫人一直盯著胡幽，眼睛幹澀得流不出淚, 只剩咒罵，不停咒罵她這個女兒。而這個女兒忍受母親的怒罵時, 還想著怎麽養活她。

她罵的時候，胡幽就在一旁收拾東西，把破衣裳疊整齊，把竹筐翻出來檢查。她得準備逃荒, 得活下去，得帶上娘一起走。她甚至想過，用那個大竹筐把娘藏在裏面，背在背上。

從前家裏還沒敗落的時候，她還是個富家小姐，見過放牛娃上山砍柴，那孩子背著比他還高的柴捆，一步一步往上走。別人可以，她也行。何況娘長得瘦小，她覺得自己背得動。

今天是爹死的第三天。娘已經不罵了，也沒什麽力氣再動。她不肯吃胡幽做的肉，肉幹不吃，肉糜也不碰。

胡幽沒法子，連夜跑了十幾裏路，打了一桶水回來。她用爹的骨頭熬了一鍋湯，湯面上飄著一點油星。

她舀了一碗，端到娘跟前，“娘……你喝點水吧。”她把湯匙遞到娘嘴邊，手穩得很，只是面上早就一片麻木。

胡幽的母親現在已經餓得看不見了，她嘗了一口，長長嘆息道：“這不是水，你騙了我。”

“可是只喝水，你會死的……”

“讓我解脫吧，胡幽你這個徹徹底底的畜生惡鬼。你吃了你父親，我詛咒你，將來也會六親不認，沒有人會愛你。”

她心寒卻強撐道：“娘……我也好累，我沒有精力哄你，供你發洩了。外公家住在哪裏？我帶你去找外公。”

她突然睜大眼睛，哪怕已經失明看不清了，仍依舊狠狠啐了她一口，枯木般的手指緊緊扣住女兒肩膀上的肉，“你這個蠻子，羅剎鬼，我是不會讓你去見我爹娘的。你跟我一起死！！”說完她身體猛地一顫，咽了氣。

看著自己娘死了，胡幽沒有流淚，她松了一口氣，心想她終於解脫了。

“我娘死了，終於死了，天底下竟然有人寧願餓死而選擇不吃肉。我做不到。我娘也只是個例外。呵呵一個例外。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人。”她安慰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道。

還是一樣的步驟，到了半夜，把自己弟弟藏在地窖裏，然後鎖在屋子，她一個人把她母親屍體拖到山洞裏，跟她父親一樣繼續處理掉。

兩個成年人的屍體，足夠供他們姐弟吃飽喝足，然後好好上路了。

其實胡幽二度當了皇後的時候，胡幽的舅舅和姨媽都活著呢，以她的權勢，只要胡幽在蜀地派人稍微留意一下，肯定是能打聽到的。

但是她沒去幹，她不想暴露自己身上還有胡人的血統，不想暴露自己父親是個胡漢混血，哪怕她不顧人倫，吃了父母，但是也始終覺得自己是個漢人，不是草原未開化的蠻族。

胡幽離開家鄉前對著父母的墓跪著道：“父親，娘我沒有養活，但是我一定會養活弟弟，一定！”

而那天的千裏之外，談夫人過壽，談丞相大擺三天三夜的宴席，給自己娘子過三十歲壽辰。胡家是情種，談家更是，談宰相和談夫人，更是青梅竹馬，年少夫妻，這談府女人雖多，但是三個孩子皆是談夫人所出。

滿朝文武，天下百官給夫人的壽禮能從京城東門排到西門，就連小皇帝都要進丞相府給相父相母過壽。

談夫人今夜拿了一個金燦燦的長命鎖項圈給自己小女兒戴上，談節奶聲奶氣的乖巧道：“今天母親生辰，應該我給母親禮物，怎麽能讓母親給我這個呢。再說我已經有好多個長命鎖了。勞煩母親不必再送了。”

談夫人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眼裏甚是嫌棄，滿是鄙夷道：“呵呵，沒辦法，誰叫我生了你這個廢物女兒，要不是親眼看著穩婆把你從我肚子裏拉出來，我都不敢相信我的女兒竟然這麽膽小怯懦。沒了我，你就是被欺負的命。我要慶祝自己多活一歲，也順便慶祝你平安活過一年呢。”

她的大哥道：“是呀，真好欺負，被欺負了，竟然不去告狀。連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個道理都不懂。妹妹真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的二哥扯著她頭發頑劣道：“娘，你要生個弟弟是這般性子就好了，這樣打起來不心疼。偏偏是個妹妹，我玩起來，還得顧及一些，很沒意思哎。”

她大哥附和道：“真是個廢物。老實得像個奴婢，不像個千金。”

“是的，你妹妹不行……”

談節眼神黯淡了許多，看著哥哥在母親身邊爭寵的樣子，她想說什麽，但躊躇許久不敢說。

胡幽啟程了，她把弟弟放進籮筐，背在背上，等她走累了，她就會想起父親那句“你可以……你一定會活下去。”然後咬牙再堅持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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