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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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翌日清晨。

胤禵在頭痛欲裂中掙紮著醒來。宿醉的眩暈感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著他的太陽穴,喉嚨幹得如同火燒。

他勉強撐起身體,昨夜的記憶如同潮水一樣洶湧沖入腦中。老二那張欠抽的笑臉,一杯接一杯的烈酒,自己拍著胸脯的豪言壯語,還有最後那句響徹大殿的“包在弟弟身上”...

“媽的!”

胤禵猛地捂住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完了!全完了!

不僅沒灌倒老二,反而自己醉得一塌糊塗,還當許諾老二一定會給他一把火銃,完全就被牽著鼻子走了啊!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更可怕的是,這話傳到汗阿瑪耳朵裏,他簡直不敢想後果...

胤禵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暈過去。但很可惜,他現在頭疼的渾身沒勁兒,連打暈自己都做不到。

...

數日後,康熙於乾清宮西暖閣召見幾位年長皇子議事。因為是年節的休沐期,所以只有父子幾個,沒有其他外臣。

此次會議的主題內容,依舊是令君臣俱感棘手的青海軍情,與準噶爾新式火銃之患。

會議一開始,胤禵就垂首肅立,刻意站在一眾兄弟的最後面,,只想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他前頭的七阿哥感覺怪怪的,感覺自己身後站了個龐然大物。

胤禵只當自己已經被擋嚴實了。

然而,那道熾熱的目光如同實質,從踏入暖閣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隨形地黏在了他身上。

胤禵都不用擡頭,就能感受到那目光中隱含的期盼。

議事沈悶地進行著,康熙與各位哥哥們都說了什麽,胤禵都聽不到了,他只覺得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好不容易熬到康熙示意眾人可以告退,胤禵如蒙大赦,幾乎是第一個轉身,低著頭就想快步逃離這讓他窒息的地方。

然而,事情哪能那麽簡單就如他所願。

胤禵剛擡腳,一道清朗而熱切的聲音就自他身後響起,“十四弟!”

胤禵腳步一僵,暗道一聲不好。

他想裝作沒聽見加快腳步。

然而陸仁嘉的動作比他更快。幾個大步就追了上來,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胳膊。

胤禵被迫停下,身體僵硬地轉過來,對上了陸仁嘉的笑臉。

“十四弟,”陸仁嘉的眼睛亮晶晶的,動作十分隨意的晃了兩下胤禵的胳膊,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一件令人愉悅的小事,全然不顧胤禵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周圍兄弟投來的各異目光,“上次宮宴你說的事兒…那火銃,咱們什麽時候去看看?二哥都等不及了!”

暖閣內尚未散盡的凝重空氣,仿佛瞬間被這直白的一問凍結了。

胤禩嘴角溫和的笑意微微一滯,胤禟則毫不掩飾地嗤笑一聲,別開了臉。胤禛垂著眼,面色沈靜如古井。

康熙正低頭批著奏折,筆尖懸在朱砂上方,聞言,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並未擡頭,也未曾言語,仿佛什麽都沒聽見,唯有那懸而未落的筆尖,在明黃的奏本上,洇開了一點極淡極小的紅痕。

暖閣裏空氣凝滯。

胤禵被陸仁嘉那一聲“十四弟”叫得頭皮發麻,胳膊上那只手像烙鐵一樣燙人。

他猛地一抽胳膊,聲音幹澀發緊:“二…二哥,這事兒,容後再議,容後再議…”

胤禵不著痕跡的繼續往門口挪。

陸仁嘉仿佛沒看見他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尷尬,更沒察覺周圍幾個兄弟投來的各異目光。

老八胤禩端著茶盞,眼神淡漠;老九胤禟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老十胤鋨雙眼緊盯著胤禵,滿臉“你也有今天”的看戲表情。

陸仁嘉往前跟了一步,語氣關切:“容後?十四弟可是身體還沒大好?那日宮宴看你喝了不少,是不是宿醉未消?”

他連拍了幾下自己的腦門,“哎呀,那天是二哥不好,不該一高興就跟你喝那麽多杯酒的。”

“十四弟,你可千萬保重,你是要回戰場的人,身子骨是本錢,可不能馬虎!累了就好好歇著,養足了精神,才好回去收拾那些蠻子!” 他絮絮叨叨,情真意切,仿佛真是個一心為弟弟身體著想的兄長。

然而,這一連串的關懷如同軟刀子,一下下戳在胤禵的心窩上,比直接罵他還難受。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胤禵想繼續裝鵪鶉,但餘光很快瞥見一眾兄弟們的神情,然後口中支支吾吾的更厲害了:“是…是有點不適…謝二哥掛心…我…我先告退!”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他再也顧不得禮數,幾乎是落荒而逃,袍角帶起一陣風,眨眼就消失在暖閣門口。

陸仁嘉看著那倉惶消失的背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以前在聯邦時他也不太喝酒,父帥看管的嚴格嘛。而且聯邦的食物珍貴,以至於能用來做酒的糧食特別少,所以他就是偶爾喝一次。

也正因為如此,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到底如何。

陸仁嘉心裏有點後悔。

看來他是真把十四弟喝傷了。那天也是太激動了,好不容易能跟十四弟好好親近親近,他就一時沒控制好。但是他本心真沒想把人喝成這樣的。

不好不好,得想辦法彌補一下自己對十四弟造成的傷害才行。

陸仁嘉擰起眉頭,認真琢磨起來。

十四弟在西北苦寒之地打仗,回來又被自己“灌”了那麽多酒,肯定虧了元氣。得補補!

念頭一起,他就順著這個思路又琢磨起來。

補什麽?他最拿手的只有糕點了,畢竟做了那麽多回呢。雖然不知道糕點能不能真的補身體,但是...他也不擅長做別的了啊,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而且他之前給那麽多炒菜做過糕點,都還沒給這位勞苦功高的十四弟做過呢!怎麽著也得借著這個機會,讓十四弟嘗嘗自己的手藝啊。

對!就做糕點!

送點親手做的糕點,既顯得自己關心兄弟身體,又能委婉表達一下對他承諾給火銃的感激。

雖然胤禵已經借口說身體不適,要“容後再議”,但陸仁嘉已經自動把“容後”理解成了,“過幾天一定給”。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臉上頓時陰霾盡掃,甚至帶上了點雀躍,轉身就朝暖閣外走,腳步輕快,目標明確—禦膳房旁邊的小廚房。

陸仁嘉在心底打定主意。得趕在十四弟下次進宮前多做幾次,再把手藝更精進一些才好!

...

胤禵出了宮也沒停下腳步,一路疾走,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胤禩的書房。

他剛喘勻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坐下,書房的門就又被“哐當”一聲推開了。

胤禟當先一步跨進來,臉上那點宮裏的假笑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嘲諷。

他抱著胳膊,斜睨著胤禵,那眼神像在看什麽稀奇的蠢物:“喲,咱們的‘戰神’回來啦?怎麽樣,跟你的好二哥敘完‘兄弟情深’了?”

他把“兄弟情深”四個字咬得極重,滿是譏誚。

胤鋨緊隨其後,搖著頭,語氣是毫不掩飾的痛心疾首,“唉…十四弟啊十四弟,哥哥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啊!平日裏看著最是穩重明白的一個人,怎麽……怎麽就讓老二那幾句迷魂湯灌得找不著北了呢?”

“你竟然還當著文武親貴們的面兒,拍胸脯答應要送他一把火銃?你當那是街邊的大白菜啊!我的好弟弟,他現在日日跟在汗阿瑪身邊,你還要送他那麽危險的東西,哥哥多嘴問一句,你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太穩當了嗎?”

胤禵被他兩句話問的如墜冰窖。

胤禩最後進來,動作依舊從容,反手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府中下人早在得到主子已經回府的通知時,就往書房送了幾盞熱茶。

眼下,胤禩走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剛奉上的熱茶,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

他沒有別的話,喝茶的動作優雅依舊。可不知為何,胤禵卻覺得整個書房的氣壓,隨著他八哥的動作,瞬間低了下來。

胤禩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直接落在胤禵身上,但那無形的、帶著審視和巨大失望的沈默,比胤禟胤鋨的連番轟炸更讓胤禵窒息。

胤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擡頭,額角青筋都迸了出來,聲音因羞憤而拔高,帶著急於辯解的顫抖:“八哥!九哥!十哥!你們聽我說!不是那樣的!我…我真的是想灌醉他,讓他當眾失儀出醜的!”

“誰知道…誰知道他酒量變得那麽邪門!一杯接一杯,跟喝水似的!我在西北苦寒之地,軍紀森嚴,滴酒不沾,這酒…酒量是真的大不如前了!一時不察才著了他的道!絕不是…絕不是被他說動,才一時忘情喝多了的!”

他急切地看著胤禩,希望能從這位八哥臉上看到一絲理解和信任:“八哥,你信我!下次!下次我一定找個萬全的機會,定叫他在文武大臣面前丟盡顏面,再也翻不了身!絕不再失手!”

胤禩垂著眼,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仿佛那裏面有絕世美景。他沈默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杯邊緣。

胤禟可沒他八哥這份耐心。

他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了胤禵的保證:“下次?呵!十四弟,眼下火燒眉毛的是這次!”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拍著胸脯許出去的火銃怎麽辦?金口玉言,當著汗阿瑪和那麽多人的面!你以為老二會忘?”

“我看他現在滿腦子就惦記著那玩意兒呢!你想辦法?你能想什麽辦法?去庫裏真給他拿一把?不說汗阿瑪一直把他看的跟心肝肉似的,就說他要是拿著那玩意,出了什麽事兒,你有幾個腦袋夠汗阿瑪砍的!”

這話說的胤禵更加傻眼了。

胤鋨在一旁適時地又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沈重地補上致命一刀:“唉,十四弟當時還說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十四弟,這話是你自己喊出來的,你忘了嗎?響當當!現在整個京城,怕是都傳遍了!”

“你讓老八怎麽替你圓?你自己挖的坑,現在想填,晚了!” 他攤開手,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模樣。

“駟馬難追”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胤禵心上。他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

巨大的羞恥和恐懼攫住了他,八哥那無聲的譴責,九哥十哥毫不留情的奚落,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得他體無完膚。

胤禵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想回到那天晚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但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或者...他能現在沖進宮裏,把老二打到失憶嗎?胤禵的思緒不自覺又開始跑偏了。

兄弟幾個都看著他,也不說話,書房裏一時也寂靜下來。過了許久,也只剩下胤禵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胤禟毫不掩飾的冰冷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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