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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高山流水難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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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高山流水難求

夜已深,窗外蟲鳴起伏。

一陣細風穿堂而過,吹動了書案上的紙張。

韓泛舟被窸窸窣窣的聲響擾動,從思緒中抽出神來。

他面前放著一個錦盒,裏面是一支步搖。

步搖是流蘇式的,制作手法算不上多精巧,而且其中一處肉眼可見有曾被損壞的痕跡。

可韓泛舟盯著它,表情卻愈加凝重起來。

許久,他下定決心般,沖門外道,“來人!”

守夜的小廝走進屋內,“老爺有何吩咐?”

韓泛舟合上錦盒,“把這個送到太子府,切記不可讓人看見,告訴殿下,就說……這是在無風谷發現的,其餘的事,他應該都知道……”

小廝應下,接過盒子離開。

陸朝夕做了一大串亂七八糟的夢。

顧知遙、郭家的小孩,以及莫名來到這裏遇到的所有人……像是一張網將她緊緊縛在其中,勒的她喘不上起來。

醒來的時候,陸朝夕後背汗濕了一片。

她盯著窗前那一片霜似的月光,眼神茫然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雜念太多,她怎麽也睡不著了。在翻來覆去烙了好幾回餅之後,肚子又向她發出抗議,無法,她只好頂著一頭滾的桀驁不馴的毛摸進顧府廚房找吃的。

偷吃完回去的路上,她心血來潮,特意從另一邊繞了一圈,不出所料,路過顧知遙住處的時候,果然看見她正坐在門口的石階上發呆。

身邊還放著幾壇酒。

陸朝夕端著燭臺走過去,“給我騰個地方。”

顧知遙看到她,略有些詫異,“陸姑娘……你怎麽在這兒?”

“失眠。”陸朝夕將燭臺放到一邊,“見者有份,給我一個。”

顧知遙遲疑了一瞬,實話實說道,“這酒性烈,陸姑娘恐怕喝不慣,屋中還有前幾日月盈送來的果酒,我去取。”

陸朝夕:“……”

她瞅準時機,劈手去搶顧知遙的酒壇。

顧知遙當然不會中這麽簡單的招,往後一仰躲了過去。

陸朝夕不死心,轉手往回一撈,但同樣被躲過。

兩人糾纏著過了幾招——壓根也說不上過招,陸朝夕不會武功,只是一味地蠻搶,而顧知遙又不出手,只是躲。

最後陸朝夕氣喘籲籲的一屁股坐回原處,乖乖接過顧知遙遞來的果酒,“唉,差距太大了。”

顧知遙臉不紅氣不喘,沖她展眉一笑,“承讓。”

這可能就是長得好看的人的特權,但凡一個長相平平無奇的人用這樣的笑容對她說這樣的話,陸朝夕覺得不揍他一頓都對不起自己活得這二十年。

可現在在她面前的人是顧知遙,她橫看豎看都覺得賞心悅目。

陸朝夕咕噥道,“看你長得好看的份上不和你計較……”

這話準確無誤的落進了顧知遙耳朵裏,不知她想到了什麽,聞言猛地嗆住了。

“哈!”陸朝夕見狀,大笑起來,“現世報吧!”

笑完,她擡起一只手墊著頭,仰倒在臺階上。

此時夜色正濃。

月華如練,繁星綴空,著實是一幅美景。

顧知遙婆娑著酒壇,猶豫了一會,道,“我以為你深夜來訪,是為了問我近來發生的事。”

陸朝夕撇撇嘴,不屑的心道,你以為我是弱智嗎,專門揭人傷疤……

她揚了揚手裏的酒壇,“說不說在你,你要是想找個人喝酒,我就陪你喝,你要是想找個談心,我就聽你說。”

大概是說者無意,聽者有意。

這話像一顆石子,不偏不倚,正投進顧知遙的心裏,讓本來死寂一片的湖水漾開一圈漣漪。

剎那間,顧知遙竟生出了些許依賴的錯覺來。

她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當然也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

可那一切她壓抑的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不知該從何提起。

沈默片刻,她忽然道:“我們二人多年前便相識,他雖出身貧苦,卻從不自怨自艾,他才華匪淺,又一心為國為民,一直都是我敬重的人,若是……”

若是生而逢時,說不定他也可以一展宏圖,即便不能封王拜相,也足以位列朝堂,無論哪種,總好過如今這樣的結局……

陸朝夕有些惋惜的想:只可惜,千裏馬常有,伯樂卻不常有。

顧知遙沒再說下去,仰頭灌了一口酒,和她一同仰在石階上。

半餉,她忽然道,“能和我說說你的事嗎?”

“嗯?哦……”陸朝夕含糊地應了一聲,琢磨著該從哪裏開始說。

陸朝夕的母親名叫司絮濛,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年輕時候看上了陸朝夕的父親陸雪庭。無奈是獨生女,而且門不當戶不對,所以家裏並不同意,司絮濛一氣之下選擇與心上人私奔,可沒過多久便發現自己根本習慣不了窮苦的生活,於是偷偷聯系了家裏人,她父母同意了女兒回家的請求,卻並不打算認陸朝夕這個外甥女,糾結再三,司絮濛選擇將陸朝夕留下。

司絮濛走後沒幾年,陸雪庭因車禍意外去世。

再後來,與陸朝夕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因病去世了。

上大學之後陸朝夕去了外省,基本很少再回家,說起來,好多事情都快忘光了。

陸朝夕想了想,挑了幾件事大致講了下,只是不確定顧知遙能不能聽懂。

顧知遙嘴唇幾動,“從未聽你提起過這些……我還以為……”

“有些話,只能說給懂的人聽。”陸朝夕笑道,“再說這也不是多光彩的事,經常掛在嘴邊,不是惹人同情,就是讓人家覺得在搖尾乞憐,我可沒興趣當第二個祥林嫂。”

顧知遙沈默片刻,“說來,郭家那個孩子……你們素昧平生,為何要為他做那麽多?”

“唔……”陸朝夕本欲將這個話題一笑帶過,誰知面部肌肉十分不給面子,醞釀半天,只醞釀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顧知遙:“……”

陸朝夕嘆了口氣,收起那半死不活的表情,露出了難得的正色,“我就是覺得,他是在我手上沒了的,死者為大,我怎麽也得給他一個交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可顧知遙卻仿佛看出了那平靜下的波瀾起伏。

顧知遙驀然覺得心中某個地方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疼的莫名其妙。

她下意識伸出手,“我……”

就在這時,陸朝夕突然打了個噴嚏。

“啊湫!”

顧知遙忙不疊收回手。

“你剛才要說什麽?”陸朝夕揉了揉鼻子,問道。

顧知遙搖搖頭,脫下外袍披在陸朝夕身上,“夜深露重,陸姑娘早些回去吧。”

“嗯。”陸朝夕端起燭臺,沖她擺擺手。

燭光漸遠,黑暗再次壓下來。

顧知遙學著陸朝夕方才的樣子倒在石階上,目不轉睛的望著夜空。

她覺得自己心上仿佛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生疼,但那種擺脫憋悶、重新呼吸的感覺卻讓她欣喜若狂。

大約是頭天晚上受涼,陸朝夕第二日發起了低燒。

她自己對這些小傷小病不怎麽在意,想著吃飽喝足睡一覺就能好,但這事不知怎的被顧知遙知道了,顧都尉老媽子附體,非逼著她喝下一碗黑乎乎的藥。

陸朝夕生平最討厭苦的東西,對此當然堅決反對。

顧知遙苦口婆心勸道,“良藥苦口……”

“利於病”還沒來得及拔劍,便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一刀腰斬了。

陸朝夕:“良藥苦口我不喝!”

顧知遙:“……”

這丫頭不去禦史臺可真是屈才!

雞飛狗跳了好一陣,陸朝夕才終於看在花生酥的份上端起了碗,她帶著一副慷慨悲壯到可以炸碉堡的表情,一口氣把那碗藥幹了。

喝完顧知遙又不由分說的把她塞進被窩,陸朝夕本來沒什麽困意,只好裹在被子裏和顧知遙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但那藥裏似乎有助眠的成分,沒過多久,睡意便漸漸將她淹沒了。

午後,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布上一層陰雲。

街邊巷尾擺攤的小商小販見狀,紛紛收起攤位。

而此時,一隊人馬擡著幾個箱子,出現在了顧府的大門前。

顧知遙正在書案前翻著一卷書,這時申世同進門,行過禮後,他道,“大小姐,太子殿下來訪,老奴已將人請到了前廳。”

顧知遙聞言,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

“我這就過去。”她站起身,“陸姑娘……”

申世同會意,“陸姑娘還在臥房,月丫頭在那裏守著,大小姐放心吧。”

“嗯。”顧知遙點點頭,理了理衣服,趕去前廳。

李錫站在窗前,此處位置視野極佳,能將花園的盛景一覽無餘。最西邊的墻角處有一棵山楂樹,他記得那是某一年冬天,母後帶他來拜訪將軍府時,幾個孩子突發奇想種下去的。

如今想來,當初真是無知可笑,但沒想到那顆小小的種子,現今也能結出果實來。

草木日覆一日的繁茂,可故人卻難再一見。

正想著,窗外忽然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顧知遙一進前廳,便見李錫站在負手站在窗前,一旁桌上除了茶水點心外,還有一個錦盒。

“參見殿下。”

李錫轉身看見她,神色溫和,“不必多禮,坐。”

“殿下請。”

李錫坐下,“前幾日拔除玉昆山的匪寨多虧都尉神勇,父皇龍心甚悅,今日派我送來賞賜,我方才都已經交予申管家了。”

顧知遙:“臣謝陛下賞賜——食君之祿,解君之難,殿下謬讚了。”

李錫:“父皇的話我帶到了,這裏眼下也沒外人,你我也不必在拘泥這些君臣之禮了。我們還像小時候一樣不好嗎,知遙……”

顧知遙聞言,忙道,“恕臣僭越,殿下,禮不可廢。”

李錫的表情明顯僵了僵,但很快便被他以笑掩過,“都尉的話在理,是本宮思慮不周了,畢竟不是年幼那時的模樣了,確實該有些分寸。”

顧知遙:“謝殿下諒解。”

屋外雨勢漸勁,屋內也愈加昏暗。

李錫端起茶盞,“聽聞都尉近來收進府中一位絕色佳人,可否讓叫來讓本宮看看。”

顧知遙心中一突,沒想到李錫會提這樣的要求。

“哪來的絕色一說,不過是正好合臣的眼緣罷了,恐怕還不及一般宮娥的萬分之一,殿下莫要聽信謠言。”

李錫渾不在意,打趣道,“自小就沒見都尉對幾個人上心過,如今這麽藏著掖著,恐怕這‘謠言’並不完全是謠言了,放心,本宮只是好奇,並不打算奪人所愛。”

顧知遙忙道,“勞煩殿下掛念,只是陸姑娘昨日病了,到現在還未痊愈,不宜見客。”

“是真的病了,還是都尉故意想隱瞞什麽。”李錫冷哼一聲,打開桌上的錦盒,推到顧知遙面前,“那女人到底是誰!”

顧知遙看見錦盒中的東西時,不由一僵。

那是一支損壞過的步搖。

仿佛應景一般,窗外,一道驚雷乍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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