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疏離○○十三

關燈
疏離○○十三

五更時分,皇城鐘鳴九響,渾厚的聲浪打破了京城的寧靜,洛筱妤披衣起身時,隱隱有急促的馬蹄聲穿透晨霧。

“姑娘......”清露推門而入,手中拿著邸報,一股墨香飄散於空中,“太子......太子被廢的詔書下來了。”

洛筱妤眼睫垂了垂,沒什麽意外,她平靜地接過邸報,那“失德廢黜”四個朱砂大字明晃晃印在上面,父親昨夜被急召入宮,至今未歸,府中管事早已吩咐緊閉門戶。

她攏了攏散落的青絲,目光落在枕下露出一小片羊皮紙的邊角,將其拿起走到一處藏好,可心依舊難安。

那是一張邊關兵防圖,羊皮紙後的密文尚未完全破解,那些零散的詞句已讓她心頭一跳。

“......朱砂一點相思淚,不似人間顏色。”

她忽然想起幼時嬤嬤說的話:“姑娘眼角這顆紅痣,是命裏帶的福氣......”

晨露未晞的庭院裏,那架無主的七琴弦仍靜靜地躺在石桌上,洛筱妤輕撫琴弦,昨夜詭異的旋律於腦海中回響,她鬼使神差地坐在一旁撥動琴弦,清冷的音色驚飛了檐下幾只雀鳥。

彈指隱約間似有一聲瓷碎脆響,墻頭忽傳來玉玨相擊的輕響,擡頭時,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月白錦袍的公子坐在墻頭,指尖泛著一抹紅,似是被什麽瓷器割破。

“《寒雪引》的第七轉調。”郝雲舟輕輕躍下,衣袂翻飛如鶴羽,腰間玉佩竟未發出半點聲響,“姑娘少按了一個徽位。”

他說話時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仿佛方才翻墻而入的不是他,洛筱妤註意到他左手始終虛按在腰間。

“世子好耳力。”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方才他坐的墻頭,“倒是沒想到世子竟擅琴音,只是......”

鎮北候世子郝雲舟,京城赫赫有名的翩翩君子,洛筱妤怔然地看著這行徑與傳聞不甚相符,忽然闖入丞相府中的男子。

郝雲舟那溫潤的眸子泛起漣漪,“姑娘何處學得此曲?”他上前一步,袖間淡淡的沈香拂過鼻尖,“三年前......在......”

話未說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指尖瞬間被染紅,洛筱妤下意識去扶。

“看來我好像是打擾了二位的雅興。”

熟悉的聲音從月洞門傳來,洛筱妤手頓在空中,循聲望去,只見一襲青藍飛魚紋錦服的少年斜倚在石欄邊,錦衣上的雲雁紋於晨光中泛著冷光,他手覆在腰間的繡春刀,眼神卻盯在二人交疊的衣袖上。

“楚大人。”郝雲舟拭凈唇邊的血跡,“在下舊疾突發,多虧洛姑娘......”

“是麽?”時昭步步逼近,輕撫沾著血跡的七琴弦,繡春刀的刀鞘抵在郝雲舟心口,“那這七琴弦上的血,想必也是世子的了?”他轉頭對洛筱妤輕笑,“琴師許瑜,死了,就在......昨夜。”

“死前彈的......恰是這曲《寒雪引》。”

話落,洛筱妤指尖無意識地掐入掌心,視線對上時昭晦暗的眼神。

“而許瑜乃混入京城的奸細,此事,已然驚動陛下,京衛奉旨巡查各府。”

“查有無通敵叛國之人。”

少年的嗓音帶著些晨起的沙啞,洛筱妤喉嚨發緊,眼眸下斂,衣袖內手緊緊攥住,那羊皮紙雖已被她藏好,可若仔細翻查定能被尋到,思及此,她唇動了動。

郝雲舟上前一步,“楚大人此言何意?京中不乏有會彈奏《寒雪引》的人,雖是寥寥無幾,可僅憑此未免草率。”

洛筱妤尚未溢出的話就這麽卡在喉嚨裏,她靜靜地看著他們,思索著時昭那句話。

京衛奉旨巡查各府,怕是在找那份羊皮紙。

時昭瞥向他,悠悠道:“世子這舊疾倒像是中毒......”

庭院風掠過樹梢,檐角銀鈴輕響,攪碎一院凝滯,洛筱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目光落在他扶在腰間微微泛青的指節上。

“世子既知《寒雪引》此曲會彈得人稀少,想必也明白,會彈的人雖少,但能用它殺人的,更少。”少年眸光微冷,唇角卻噙著三分淡笑,似漫不經心往前踱了半步,青藍飛魚紋衣袍掀起一角,腰間玉牌輕晃,於微弱的晨光下在青石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語調輕緩,“譬如......”

“琴弦淬毒,觸即昏迷,毒潛骨縫,難察亦難解。”

話落,洛筱妤猛地擡眸,視線在郝雲舟驟變的臉色與時昭唇邊的笑意來回掃過,他尚未開口,遠處忽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

“大人。”一名京衛疾步趨近,“琴師屍首的驗狀出來了,喉間確有紅梅碎瓣,與......”他餘光掃過周遭,聲音壓低,“與廢太子別院的花種一致。”

廊下忽有驚鳥撲簌聲,光影錯動間,時昭眸底似掠過一絲暗色,唇角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視線卻落在那被風卷的微揚,幾欲交疊的兩截衣袖上。

洛筱妤不自覺順著他視線低眸,下意識側挪了半寸,衣袖錯開的瞬間,少年才轉身朝廊外走去,衣袂掃過廊柱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待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周遭只剩下他二人,郝雲舟忽在此時極輕地低笑一聲,只那笑聲裹著抹似有若無的憂傷,他擡手拂去肩上的落花,嗓音溫潤,“不知......洛姑娘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麽?”洛筱妤心不在焉的應聲。

“......曲終人散時,最恨別離。”

郝雲舟擡起眸,眸中裹著些許希翼,仔細探究她的神情,可少女眼眸的不解幾乎欲出,只這一眼,他眸色黯淡下來,再沒多話,只低低道:“多有叨擾,若有冒犯姑娘處,還請見諒。”

話落,他轉身縱上墻頭,那躍動的身影仍與來時一般無二,可不知怎的,當身影於墻沿微頓時,瞧著莫名多了幾分蕭索,直至消失在視線後那種感覺仍未曾化開。

洛筱妤垂眸低喃,“曲終人散,最恨別離......”

鎮北候世子為何會忽然闖入?

他的眼神,莫名令她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且他對《寒雪引》如此熟悉,所中之毒八成是碰了那寒雪琴的斷弦,也不知時昭在想什麽,竟沒有深究。

不過如今倒是知曉父親至今未歸的原因了,怕是與那羊皮紙的邊防圖有關。

那是一張大晟的邊防圖,若是從府中尋到,輕則她窩藏之罪,重則丞相府通敵叛國誅九族之罪。

好半晌,洛筱妤喚了聲清露,低聲吩咐幾句。

……

天色尚是昏蒙的亮,一道悶雷毫無預兆的閃過,雲層沒多久便沈下來了,豆大的雨滴驟然砸落,冰涼地濺在手腕上。

禦書房外,雨水順著太子裴瑞的蟒袍下擺淌成一片,洇開暗色的水痕,裴瑞重重叩首,玉冠磕在階前發出清脆的裂響。

“父皇,兒臣冤枉啊。”他擡頭時,額上鮮血混著雨水滑落,“兒臣並不知那琴師乃西涼之人,也絕無通敵叛國之心,還請父皇相信兒臣。”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皂色雲紋靴忽然出現在他視線裏,裴瑞猛的擡頭,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水珠混著額角的濕發滾落,看清來人是父皇身邊的李公公,急切道:“李公公,父皇可是願意見孤了?”

李公公半弓著身,手中的傘穩穩罩住兩人發頂,將另一只手手中之物遞給了他,“陛下吩咐雜家,將此物,“還”與殿下。”

裴瑞怔怔地望著李公公遞來的物件,那是一張泛黃的羊皮紙,隨著他松手,輕輕飄落於青石板上,紙角迅速洇開一圈暗色,“若不是許瑜身份暴露,如今還尚不知如今大晟真實的邊防圖流落在外。殿下可曾考慮過大晟?”

“若是兵防圖傳入西涼,後果不堪設想...”

那張羊皮紙就這麽靜靜擱在他腿邊,邊角微卷,被雨水隨意地拍擊著,裴瑞只掃了一眼,心便猛地往下一沈,手緊緊攥成拳,沈聲道:“這只是以假亂真的兵防圖......”

“陛下知曉這是假的,可許瑜身份卻是西涼之人,殿下識人不清,將真實的兵防圖洩露,差點讓大晟處於萬絕不覆的危局。”

李公公輕嘆一聲,“殿下原已是太子,又何苦做這等不利己又手足相殘之事呢?”

“陛下只廢了殿下的太子之位已是仁慈,還望殿下好自為之。”

裴瑞癱坐在青石板上,望著李公公將傘留下轉身離開的身影,雨聲淅淅瀝瀝,他仰頭忽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笑聲裹著抹說不清的蒼涼,李公公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片刻後,他才又擡腳,一步步徑直往裏去。

“是啊。”裴瑞低低重覆著,聲音沙啞,“我原已是太子,何苦......做這等事呢?”

他忽然大聲喊道:“父皇,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有把孤當大晟的儲君對待嗎?”

“你分權給三弟,制衡朝堂,讓孤這個太子整日殫精竭慮,日日想著如何穩固這個太子之位,左支右絀,若沒有你的默許,三弟的勢力怎會遍布朝堂以及各部,就連吏部選官都要看他的眼色。”

“孤幾次想要整肅吏治,剛要動手,他那邊就以“穩定大局”為由橫加阻攔,轉頭就安插自己的人,就連前幾日水患,孤懇請主持賑災,可你卻交由了三弟,可明明孤......才是太子。”

殿內仍舊沒有任何回應,裴瑞忽又笑了起來,“手足相殘?”

“可父皇您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你們甚至還是血脈至親啊。”

忽然“砰”的一聲,禦書房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混在雨中卻格外清晰。

廊下忽傳來木屐踏水的輕響,雨幕中一道身影自玄色油傘下走來,傘沿垂落的水珠順著傘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

“二皇兄方才這番話,若是被旁人聽去,皇兄怕是不止廢儲了。”

裴策抖了抖肩頭零星的雨滴,笑意淺淺,眼神卻銳利,直直望向禦書房內,“父皇還在裏頭歇著,皇兄說話,當真該三思啊。”

雨勢絲毫沒有收斂,模糊了裴瑞的視線,他笑意不減反增,“裴策,你贏了。”

“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父皇多疑,可焉知孤的今日不是你的來日。”

“皇兄不必憂心我。”裴策淺笑,彎腰湊近他,任由雨滴垂落發梢,“畢竟我沒你般愚昧,到現在也不知究竟是誰讓你落的這般境地。”

裴瑞笑意僵住,“你什麽意思?”

四周卻靜了下來,唯有雨落聲格外清晰,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了,“三殿下,陛下喚殿下進去。”

裴策意味深長地看他,卻沒答他的話,擡腳徑直走入禦書房內,厚重的門被又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視線。

只留下裴瑞一人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順著發梢、衣襟不住往下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夜雨愈發滂沱,宮燈也隨之搖曳不停,將那道身影襯得格外蕭瑟。

夜色漸深,雨勢未歇,敲打著丞相府西廂房的窗欞。

洛筱妤正在妝臺前,指尖輕輕撚著那對紅玉耳墜,她略顯蒼白的臉映在銅鏡裏,那妖冶的紅痣為她添了幾分惑。

窗外雨聲潺潺,隱約夾雜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輕響,她沒多想,直至身後傳來一陣冷香和淡淡的......血腥味,她心頭驟緊,倏然轉身時手腕已被一只冰涼的手扣住。

洛筱妤猛地一個激靈,擡眼便撞入一雙晦暗的眸,“時昭?你......”

待回過心神,她不由頓住了,少年面容蒼白,唇色卻異常殷紅,右肩處的衣物顏色明顯更深,緊貼著肌膚,顯然是受了傷。

“阿妤。”他俯下身,掀眼看她,嗓音異常低啞,“羊皮紙......”

“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