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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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

江山帶著周鵬飛去了簋街吃飯。

一幾年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周鵬飛那會兒的朋友們很喜歡來簋街吃飯。其實這裏環境也不怎麽樣,但是一起玩兒的姑娘們都喜歡,於是總是約到這裏來吃飯喝酒。江山只覺得貴又不好吃,還會喝到假酒。可是,簋街對他們倆來說又有很多特別的回憶。年輕的周鵬飛喝多了就會跟他在馬路邊接吻,親著親著側頭對著樹根就吐了,還莫名其妙地就唱周傑倫的歌。又怪又叫人忘不掉。

他那些朋友的玩伴兒從這個換成那個,從高的換成矮的,甚至有女的換成男的的。倒是周鵬飛一直帶著江山,沒換過人,至少那兩年沒換過人。

現在簋街的館子早換了一批,以前他們愛去的那幾家都不在了。

所以,在時間面前,什麽都是很脆弱的。

江山問周鵬飛想吃什麽,周鵬飛選了一家看著比較辣的,就進去了。

點菜的事兒依舊是江山來,好像那些過去的默契並未消失。周鵬飛那嘴就沒停,一直說話,他們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說東說西,沒個重點,但就是忍不住說話,永遠停不下來。

周鵬飛跟酒肉朋友沒辦法說的話,好像對著江山就能隨便說出來了,江山仿佛是一個遠古樹洞,對他來說充滿了安全感。即使他知道有些事兒說了,江山可能會鄙視他,就像之前嫌棄他中年發福一樣,但是他還是莫名其妙地全說了,包括他想從黎渺那裏搞點他爸留下來的錢,包括他覺得生活很無聊,不如過去的朋友有意思,又感慨對這個大環境、經濟的未來啊,都是下坡路,他很不看好。

遠的近的,大的小的,他倒是談了一籮筐,最後成功地喝多了。

江山就這麽聽著,很少說什麽,但是他都聽進去了。

飯後江山準備給他叫個代駕弄回去,周鵬飛卻死活不幹,還是在當年那顆樹邊撒潑,說要去江山的新房子看看,要慶祝他終於有自己的房產了,給他暖房。

江山說房子都沒裝修,還亂七八糟的,是以前八九十年代留下來的那種格局,叫他別去了。

周鵬飛不肯,在路邊耍酒瘋,大喊:“你是不是家裏藏著人不讓我去。”

江山無語,他就算藏著人,又關周鵬飛屁事呢。

最後,他把周鵬飛塞進自己的車後座,開去了新房子。四合院在一條巷道深處,不好停車,他只能扛著一頭醉熊往裏走,一腳深一腳淺地讓他回憶起不少以前去酒吧接周鵬飛回家的情景。那時候他氣急了,會狠狠踢幾腳周鵬飛,周鵬飛第二天就醒了就會問,怎麽我這裏青了,江山黑著臉不說話,周鵬飛氣短,只能自己圓場,說是不是昨天喝多了在哪兒撞了。

到了房門口,那鑰匙還不好用,折騰半天,江山都出汗了,才把門打開。

周鵬飛靠在門框上,忽然拽住江山的胳臂,問他:“拖鞋呢?不穿拖鞋你回頭又要打我。說我把地踩臟了。”

江山恨死了這種記憶閃回,他們早就分手了,十幾年了,為什麽周鵬飛還能這麽自然的說這種在一起住時的話來撩撥他。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故意的,還是酒後真的分不清過去和現在。總之他現在除了心煩就是難受,清醒的人總是承受更多。

他甩掉周鵬飛的手,說:“房子還沒人住,不用換鞋。進吧。”

周鵬飛在昏黃的燈光下打量江山花了所有積蓄甚至還背了五百萬的房貸買來的小房子。很破舊,逼仄,他轉個身就撞到了一個擺在奇怪位置上的五鬥櫃,撞得他後背非常疼。

江山也不知道怎麽介紹,就幹癟地說了一句,“去看二樓嗎?是臥室。”

周鵬飛跟著他上樓,那小樓梯幾乎與周鵬飛同寬。江山個子也高大,只是瘦一點而已,他走著也不順暢。兩個男人幾乎把這條窄小的樓梯給堵滿了。周鵬飛很想從後面摟著江山,然後就這麽壓著他做點越界的事兒。他心裏不但這麽想了,甚至還慫恿自己趁著喝多了可以做了以後再道歉再狡辯。

但最終他還是老老實實地上樓了,畢竟江山是一個喜歡水到渠成的人。

二樓反而沒那麽多破舊擺設和家具,顯得寬敞一點,有一個半房間,那半個江山說他準備打通,這樣二樓的功能性可以更好。

周鵬飛張口胡謅,“你到時候床怎麽搬上來?這樓梯能上兩米的床嗎?”

“我買個一米二的就夠了。”

“一米二只夠一個人睡的,你不找對象了?”

關你屁事四個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江山還是很有素質地忍住了,沒搭理。周鵬飛看了一圈,說自己想上衛生間。於是兩人又顫顫巍巍地下樓,實在是太窄了,這次江山走後面,膝蓋會不小心碰到周鵬飛的後背,兩個人心裏都在打鼓,總覺得這種接觸很危險。

尤其是周鵬飛,甚至覺得自己吃虧了,畢竟上樓的時候他可是好一番的克制自己呢,一點沒碰到江山。

老式的廁所是抽水箱,這事兒江山在周鵬飛進廁所的時候還提醒他了,叫他小心點,別弄壞了。

結果,不負眾望,他沖水地時候不但把拉手給拉掉了,連那個豆腐渣水箱都直接垮了。嘩啦一聲巨響,在客廳的江山頭皮都緊了,他捏著拳頭風風火火地走過去,一腳踢開衛生間的門,看到拉鏈還沒拉好的周鵬飛滿頭被沖廁所的水淋濕成了水獺,他是罵也罵不出來,甚至還有點想笑。

周鵬飛很委屈!很難受!很不解!他覺得自己沒用多大力氣的,他真的控制了的。一定是這老東西本來就是壞的。

出來之後,他很尷尬地坐在一樓的小沙發上,屋裏一張毛巾都沒有,只有江山的外套兜裏的半包紙巾,他擦了臉就不夠擦頭發的。水滴滴答答地流下來,發膠也不再堅硬了,他很擔心江山會發現他後退了半厘米的發際線。

江山跑到鄰居家借了些工具和衛生紙,十分心靈手巧地把廁所修好了。

這期間周鵬飛在沙發上睡著了。

江山擔心他感冒,想把人喊醒。但是看他睡得那麽安靜,他又有點舍不得,蹲下來,看了看周鵬飛,原本想去捋一下他垂落的劉海,但是想到自己剛弄了廁所,還是收回了手。

周鵬飛其實在江山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就敏感地驚醒了,但是他怕江山罵他,就繼續凝神屏氣沒動。感覺到江山的手指似乎要靠近他的眉骨了,他帶著一絲興奮在等待。

但是那手指只是虛空地在他面頰前停留了幾秒,卻沒有落下。

江山擠在小沙發另一頭坐下半個屁股,打開手機,叫美團外賣送了板藍根跟三九感冒靈來,等要送到了,他把東西擺在周鵬飛一醒來就能看到的顯眼位置,然後離開了。這屋裏根本沒有第二個可以躺人的地方,即使有,他也不敢和周鵬飛就這麽躺在一個屋裏睡一晚上。他害怕第二天醒了周鵬飛就會死皮賴臉地叫他負責。

周鵬飛是被黎渺的電話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時間才七點四十,他頓時有點緊張,害怕是出了什麽事。

“周鵬飛!~”

電話沒開功放,但是還是傳出了仿佛擴音器才有的效果。

這個女孩兒的聲音周鵬飛不陌生,他們前幾天還通過一次電話。只是他沒想到黎敏汐居然是這種行動派,這才幾天就回國了。

“快點回家,我到家了。”

“我不在北京。”

“不在?騙我的話,今天開始就陽痿了哈。”

“在在在,別亂說話,我馬上過去。”

黎渺又在電話那頭叫他帶一條東星斑回來,說要給汐兒接風,他下廚。黎敏汐和周鵬飛立刻雙雙開口反對,堅決拒絕了黎渺下廚。掛了電話之後周鵬飛趕緊去安排吃飯的地方,要斬斷黎渺下廚的念頭。

周鵬飛看到桌上擺著感冒沖劑,想起他以前和江山總有的一個爭執。江山感冒了只吃這種中藥沖劑,不肯定吃西藥,尤其不肯吃抗生素。他買了阿莫西林、頭孢,江山寧願繼續發繞多流幾天鼻涕,也不肯定吃,就迷信這幾毛錢一包的感冒靈。江山的擰巴,有時候是到了讓周鵬飛難以理解的地步。他由此又想到他們正式分手那天。那天做完之後,他站在窗戶邊抽煙,□□地,也不怕外面有人看到。江山去洗了出來就側躺在床上,也不知道當時他為了什麽在不高興,反正一直冒低氣壓。周鵬飛覺得他們交往到後來,他有時候也不想真的去知道江山到底為了什麽不高興了,因為他已經失去了讓他高興的能力,知道得越多越挫敗。

他抽完煙問江山,“我爸說給你安排保研你也不要,說給你安排工作你也不要。今年沒考上,那就先上著班,明年考好了再說唄,你到底準備幹什麽?”

“你別管了。”

“這也不讓我管,那也不讓我管,你不需要我了是不是?”

“我們之間就必須要‘我需要你’嗎?”

周鵬飛又點一根煙,不想和江山進行這樣掃興且無意義的對話,他累了。他只想在愛情裏面享受快樂,不想在這種拉扯中消磨感情。

最後,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滅掉,說:“你不需要我的話,就分開吧。”

江山不說話,過了幾分鐘才說,“好吧。”

周鵬飛想,如果回到當年的那一天,他可能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跟江山溝通。說到底,他們分開這些年,他也沒有特別想念江山。只是剛才汐兒叫他回家的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希望江山也在的沖動而已。

他拿起感冒靈的盒子看了看,又放下。他們之間,大抵也就這樣了。他沒有拿那些感冒藥,只是起身又去看了看被江山修好了的廁所,然後迅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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