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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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的幽綠熒光星星點點浮了上來,如夢似幻。

然而咆哮著扭曲的鬼頭破壞了這種美,它們拼命掙脫著地獄門的束縛,迷霧一般的怨氣翻江倒海,眨眼間淹沒了來自地底的門。

整個世界都在顫抖著,金黃的流沙伴隨著崩裂的巖壁,往門內傾瀉而下。

“穆離!穆離!”

……

是誰在叫她?

穆離眼前一片朦朧,那個呼喚的聲音時遠時近,她拼命地眨著眼睛,看到了一個十分熟悉的影子。

“師……父?”穆離喃喃地說著,擡起手揉了揉眼睛,眼前的畫面終於清晰起來。

果然是師父!

左臨風站在岌岌可危的峭壁上,臉色著急地對她招手:“這裏太危險了,快到師父身邊來!”

穆離點點頭正要過去,倏然間發現,自己無論如何跑都只是在原地踏步。回頭一看,原來自己的腰帶不知什麽時候,被一只鬼手給扣住了。

那是一只身穿紅衣的厲鬼,全身上下仿佛被血浸染了很久,血色的煞氣破體而出,正一臉怨毒地看著她。

穆離驚駭不已,眼看厲鬼的另一只手就要朝她面門抓來,她反手就是一張天雷符轟了出去。

葉子期好不容易把人從地獄門裏拖了出來,一道碗口那麽粗的天雷忽然從天而降。

紫色的雷電劃破了遮天蔽日的陰煞,劈斷了葉子期抓著穆離的整條手臂。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穆離,卻見那朝思暮想的姑娘,一雙漆黑清亮的眼,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冒著幽光的綠。

她冷冷地看著他,又朝他的胸口拍出一掌,借力向後躍去。

可她的身後,是已經崩裂得越來越大的地獄門。

“不——!!!”葉子期英俊的臉變得有些扭曲,想也不想就跟著穆離跳入了地獄門。

他松開手裏的雷擊木劍,一臉絕望地朝穆離伸著獨臂,仿佛這樣做,就能留住什麽。

越來越多的碧綠熒光從門裏噴湧出來,這道門仿佛無底的深淵,吐露的同時又在翻倍地吞噬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哈……”化作骷髏的唐戊抽風一樣癲狂地笑著,他張開雙手,鼓蕩的袍子獵獵作響,沙化的速度霎時間翻了好幾倍。

刑天聽到葉子期的聲音時已驚覺不妙,然而他擡眼看了一圈,並沒有找到穆離與葉子期的身影。

身體裏那顆死寂的心臟,突然重重地抽了一下。然後,刑天感覺到了胸腔裏的震動。

“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仿佛被賦予了新生,刑天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是鮮活的。然而,這個鮮活的世界卻在崩塌。

那些被遺忘的、後來經歷的、想感知又觸之不及的情思,一股腦地湧入小小的心臟。那是撕心裂肺的鈍痛,他這樣的人,竟還能感受到痛。

刑天捂著心臟,單腿跪了下來。

搖晃的世界被水汽覆蓋,有什麽東西劃過臉頰滴落下來,世界重新變得清晰,臉上已是一片冰涼。

“她去哪兒了?”刑天聽到自己的聲音,仿佛穿越了遙遠的時空與現在重合。

地獄門裏的幽幽熒光,不知何時混雜了血一樣旖旎的紅,搖曳著,星星點點,飄飄蕩蕩。

刑天心想,這紅真好看啊,就像當時她的鳳冠霞帔,掀開蓋頭時的一點紅唇,那樣明艷。

仿佛失了魂般,刑天對腳下沙化的地裂無知無覺,只是這麽遙遙看著那些熒光。那些可怕的沙子蠶食鯨吞般,淹沒了他的鞋面,觸地的膝蓋傳來一陣錐心蝕骨的刺痛。

就在這一刻,搖晃的世界突然靜止了,仿佛被人按了暫停鍵。

除了那些紅的、綠的熒光,還在空中沈浮著。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沙化的大地上,突然有一棵棵嫩芽鉆了出來。

宛如雨後萬物覆蘇的大地,那些鉆出地面的嫩芽,以難以置信地速度迅速生長著。

抽條,伸展,開支,散葉……

刑天認得,那是黃泉草。

它們迅速占領了這片大地,開出一朵朵紅得幾乎就要滴血的花來。

黃泉草刺破了刑天的皮膚,侵蝕著他的皮肉,把他當成了肥沃的養料。

體內沒有血,如何供養這樣的花?

刑天麻木地半跪著,任由黃泉草在他身上生長。

平靜的世界突然又震顫起來,那些沖破了地獄門的陰煞,以及從門中洩漏出來的至陰之氣,被看不見的力量重新拖入門中。

光明重回大地,溫暖的陽光鋪灑在這千瘡百孔的世界裏,一棵桃樹托著一個姑娘,從地獄門的地底鉆了出來。

嫩綠的枝丫嬌艷的粉,穆離閉著眼睛,在枝幹粗壯的花間面容安詳。

突然,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仿佛感覺到了什麽,朝刑天的方向看了過來。

然後她微微笑了,似乎說了句什麽。

不知哪裏吹來的清風,繽紛的粉色花瓣洋洋灑灑卷上了半空。她就像花間的精靈,被那些花瓣托起,然而,卻無情地消逝在飛舞的花雨裏。

裹著花香的花瓣撫過刑天的面頰,他聽見風中的餘音說:“等你。”

參天的桃木灑下漫天的花雨,刑天幽幽嘆了口氣閉上眼,也笑了。

……

左臨風帶領著昆侖馗道一眾趕往地獄門,在來的路上他們遇到了江懷川,經江懷川之口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左臨風協眾人趕到地獄門的時候,這裏早已經恢覆平靜。

原本門的位置,被一棵桃樹取代,樹腳下血一樣妖媚的花,似乎沒有盡頭。

“黃泉花開了……”左臨風慘白著臉看著眼前的一切。

看著看著,憤怒漸漸爬上了他那張慘白的臉:“孽徒!為什麽總是自作主張!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為什麽這麽傻!總是不聽我的話!”

所有人都沈默地看著他的背影,那些憤怒的質問回蕩著,卻再也無人能給他答案。

左臨風聽著空蕩蕩的回音,突然洩了力,他頹然地跪了下去,喃喃自語:“阿離,我不是個好師父……”

……

五十年後。

距離那次可怕的災難至今,當時存活下來的老人們提起時,仍不免心驚。

普通人根本無法獨自在那種環境中存活,幸存者在佛門道教的庇佑下,幸免於難。

也正因如此,人們開始向佛向道,敬畏鬼神之說。心術不正則生暗鬼,人若不知向善縱容私欲,最終結不出善果。

然而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多彩絢爛的生活讓人遺忘傷痛的同時,也讓人生出各種各樣的私欲。

人是一種覆雜的動物,人這一生求得豐衣足食,更有愛恨情仇,七情六欲。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無論經歷過多少變遷,本質上並無不同。

這天,江懷川帶著歷練弟子從山下回來,直奔黃泉道。

“聽說黃泉道起源於一個十分淒美的愛情故事,故事的女主角化成了桃樹,男主角由於被黃泉花束縛無法動彈,只能遙遙對著桃樹單腿下跪,狀似求婚。唉,我什麽時候才能遇到一個這樣癡情的人。”一個姑娘一臉興奮,壓低了聲音與旁邊的姑娘說。

那個聽到她這麽說的姑娘,望了一眼江懷川的背影,壓下眼中不易察覺的愁思,低聲道:“一輩子都無法在一起,至死都只能分隔兩地,這樣的愛情有什麽好羨慕的。我情願兩個人能夠日日相對,平平淡淡,簡簡單單也就罷了。”

“那有什麽好,若倆人不相愛,一輩子綁在一起也是相看兩生厭。”一開始說話的姑娘不服,扭頭反駁間發現有人跟在她們背後,她停了下來,“你跟那麽近幹嘛!是不是偷聽我們講話?!”

跟在後面的男孩子立馬脹紅了臉,吶吶了半天也說不出句完整的話來。

二十來歲的男孩子,少有他這樣容易害羞的。同齡的男孩子們看不下去了,擁上來摟著他的肩膀,或壓著他的腦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虞師妹,你嗓門這麽大不用湊近我們都聽得清楚,幹嘛擠兌我們阿晴。你想找一個矢志不渝的,我們阿晴這麽單純又專一,你看他成不成啊?”

“對對對,阿晴不僅單純又專一,還賊乖,絕對妻管嚴不敢背著你幹壞事!”

“而且還上交工資對不對?”

叫阿晴的男孩子臉都要埋到胸口了,結結巴巴道:“你們……別亂說。”

虞姓姑娘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哼’了一聲罵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特別是你們這群!”

阿晴聽見這話,不知怎的,掙脫了身上掛著的師兄弟們,第一次在虞姑娘面前擡起了頭:“師姐……你說的不對,男人、還是有好東西的,比、比如你剛才說的、故事裏的男主角。而、而且,他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

一幫師兄弟立刻起哄:

“哎呀,阿晴矢志不渝的愛情啊,虞師妹你就收了他吧!”

“對對對,我們阿晴有‘好東西’……”

虞姑娘又氣又急,跺跺腳轉身拉著妹子走開了。

江懷川聽著年輕人的笑鬧,看著他們懵懂而又純真的臉,忽然想起那個紮著馬尾的姑娘來。

曾經的他們也天真過,犯了錯一起被關禁閉,一起被罰,一起闖禍……

被罰不許吃飯的時候,他們還因為一個茶葉蛋爭得面紅耳赤。

江懷川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卻不曾察覺,身後有個姑娘看著他時,眼神與他何其相似。

“各位道友請留步。”盤山道上人未見聲先至,那是一個清亮的女聲。

少時,有個紮著馬尾的姑娘出現在清幽小道間。她皮膚很白,嘴角微微上翹著,一雙眼睛十分靈動,望著你時仿佛會說話。

記憶的閘門沖破時間的洪流,與小道上徐徐走來的姑娘重合。

江懷川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直到那個姑娘走到近前停下,笑盈盈地與眾人打招呼。

他全身上下不自禁地顫抖起來,說出的話更是抖得不成樣子:“穆……離……?”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十年後,人渣作者真的回來更新了。。。

三百六十度托馬斯旋轉跪地磕頭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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