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了 反轉反轉再反轉。

關燈
死了 反轉反轉再反轉。

箭矢破空之聲炸響的剎那, 陸簪閉上了眼。

她聽見箭鏃撕裂空氣的尖嘯,聽見無數道疾風從耳畔掠過,聽見窗欞破碎, 帷幔撕裂,燭臺翻倒的混亂聲響。

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刻——萬箭穿心,血濺三尺的慘烈畫面。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慘叫, 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是兵器落地的鏗鏘。

陸簪睜開眼。

窗外的弓箭手,那些譽王口中“全是他的人”,竟齊刷刷倒下一片。

更遠的地方,第二波箭雨從黑暗中呼嘯而來,射向那些尚未倒下的身影, 更多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譽王瞪大雙眼, 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一支流矢擦過他的肩膀, 深深釘入身後的殿柱,箭尾的白羽還在微微顫動。他踉蹌後退兩步,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肩,那裏,一支箭鏃沒入皮肉, 鮮血正順著箭桿蜿蜒而下, 染紅了玄色錦袍。

“這……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而瘋狂, 在混亂中顯得格外刺耳。

陸簪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她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鬥爭,不斷地反轉讓她到抽冷氣,她哆嗦著肩膀, 轉頭看向龍榻——

那個剛才還奄奄一息,仿佛隨時都會咽氣的人,此刻竟緩緩站了起來,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龍榻。

他的身形依舊瘦削,面色依舊蒼白,眉宇間依舊帶著久病不愈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分明勝券在握,蟄伏如獸中之王,哪裏還有半分病弱如抽絲的跡象。

滿殿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殿外的廝殺聲,在這一刻仿佛都被抽離了。

陸簪怔怔地看著皇帝,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日日為他煎藥,夜夜為他擔憂,可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在他設的局中。

譽王捂著被射中的胸口,指縫間鮮血汩汩而出。他的臉色慘白如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瘋狂與絕望:“你沒事?”

皇帝只輕蔑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掙紮的螻蟻。

成王敗寇,僅此而已。

皇後的反應慢了半拍。

箭羽破空時,她先是下意識地撲向四皇子,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兒子,確認他還活著,確認他沒有受傷,然後,她的餘光才發現站著的皇帝。

這一眼,讓那張方才還滿是淚痕與決絕的臉上,瞬間褪盡血色,只剩一片慘白,她張著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

這個人心計太深,深到讓人懼怕。

她一手扶著旁邊的殿柱,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只覺得心臟要從腔子裏跳出來。

她只知道,她輸了。

皇帝註意到皇後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恐懼,臉上浮起了滿意的暢快。

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有人進來了。

為首的人穿著一護衛的衣服,腰間懸著長劍,步履生風。

是貴妃。

陸簪更覺意外和難以置信。

貴妃的臉上還帶著大片尚未痊愈的痘印,瘢痕在燭火下清晰可見,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銳意,裏面燃燒著浴火重生的光芒,渾身散發出英姿颯爽的氣息,比平日更加美麗。

皇帝看見她,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怎麽是你親自前來了?”

貴妃快步上前,在皇帝面前三步處停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幹凈利落,哪有半分後宮嬪妃的柔弱嫵媚?

“臣妾叩見陛下!”她的聲音清朗而堅定,“都怪崔輿那孩子不爭氣,緊要關頭竟找不到人了。他底下的副將急得團團轉,冒死來見臣妾。臣妾只好親自上陣……只是多年來久居後宮,武藝大不如前,但指揮底下人應對之策,還是有的。”

皇帝大悅,登時大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貴妃攬進懷裏:“還得是你啊,愛妃!”他的聲音裏滿是暢快,“你真是朕的救星!”

貴妃任由他抱著,只微微垂眸,聲音平靜:“救駕是本分,臣妾不敢居功。”

譽王看到這一幕,此刻已徹底瘋狂。

他捂著胸口,踉蹌著向前沖了幾步,死死盯著皇帝,眼中燃燒著最瘋狂的火焰,嘶聲大吼:“你什麽時候開始知道自己中毒的!又怎麽換了毒藥!”

皇帝終於正眼看向他,目光裏滿是居高臨下的嘲諷與不屑。

“你以為。”他一字一頓,“只有你會收買人心?”

譽王楞住了。

皇帝慢悠悠地說:“周院正,其實是朕的人。”

譽王大怔,張了張嘴,喉嚨裏湧出一口鮮血,染紅了唇角。

“不,不會的……”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卻依舊帶著瘋狂的執著,“他的妻兒老小都在我手上,都在我手上!”

皇帝冷哼一聲:“可普天之下——誰的權力,能大過朕?聰明人,誰會選你,而不選擇朕?”

譽王再也說不出話。

他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嘔血,那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染紅了衣袍,染紅了地面,在燭火下泛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色,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撐著,不肯倒下。

殿外,廝殺之聲愈演愈烈。

兵刃交擊的鏗鏘,箭矢破空的尖嘯,吶喊與慘叫,此起彼伏。

眾人都聽出這動靜的異樣,絕非方才那兩批人馬能做到的。

皇帝傳人問道:“怎麽回事?”

一名渾身浴血的侍衛快步沖入,回道:“回陛下!是謝允將軍派人殺進來了,他率軍與賊軍死戰,力求護駕。”

皇帝松了口氣,撫掌大笑:“好,好,既如此,朕就更加不必費功夫了!”

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除了陸簪。”他擡起手,輕輕一指,“其餘人,都殺了吧。”

如此輕飄飄一句話。

皇後眼中滿是驚懼,她踉蹌著撲向墻角,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四皇子身前,她的身體在顫抖,可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譽王聞言,渾身一震。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皇帝,又看向擋在四皇子身前的皇後,最後看向門外那即將被攻破的防線。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沖了出去!

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身中箭傷失血過多的人。

他抽出腰間佩劍,直直刺向皇帝的咽喉。

“陛下!”貴妃驚呼一聲,拔劍迎上!

兩柄長劍在空中相擊,發出尖銳的鳴響,貴妃劍法淩厲,招招致命,可她畢竟久居後宮多年,武藝早已生疏,而譽王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他的每一劍都帶著拼死一搏的瘋狂,每一式都裹挾著十幾年積攢的仇恨與憤怒。

只三招,貴妃的劍便被擊飛,“鐺”的一聲落在遠處。

她踉蹌後退,跌倒在地,眼睜睜看著譽王的劍朝皇帝刺去。

千鈞一發之際——

劍鋒穿透衣袍,穿透皮肉,從後背直貫前胸。

譽王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頭,看著從胸口突出的那一截帶血的劍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茫然,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陸簪。

她手裏拿著貴妃掉落的劍,殺了他。

譽王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只湧出一口鮮血。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滴在陸簪的手上,溫熱而粘稠。

陸簪的手在顫抖。

她的心也在顫抖。

可她沒有松手。

她看著譽王那雙漸漸渙散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不甘與悲涼,想起了他在未央宮弈棋時的溫潤儒雅,想起他在譽王府中對她的淡淡打量,想起他在這一刻之前,以為大仇得報的模樣。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他隱忍了十幾年只為覆仇,他是被這吃人的皇權一步一步逼成如今的模樣。

可她還是殺了他。

因為他不死,她就會死,陸無羈也會死。

譽王轟然倒地。

那雙眼睛依舊睜著,望著穹頂某處虛無的角落,仿佛在看著某個只有他能看見的人。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還在呼喚著誰的名字——是君兒?是那個早夭的孩子?

沒有人說得清。

然後,他閉上了眼。

殿內一片死寂。

皇後失聲看著這一幕,張大嘴巴,瞪大雙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手依舊死死護著四皇子,可她的身體卻像風中的落葉,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站立不住。她的目光從譽王的屍體上移開,落在陸簪臉上,那裏面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貴妃亦是大吃一驚,扶著殿柱緩緩站起,目光在陸簪和譽王之間來回游移。

還是皇帝率先打破沈默。

“好!好哇!”他大步上前,拍了拍陸簪的肩膀,“好孩子,你果真不一般,能有這樣的膽識,這樣的決斷,朕果然沒有看錯你!”

陸簪垂下眼簾,看著倒在地上的譽王。

他還在微微抽搐。

她的心,說不出的悲涼。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然已經幫助皇帝誅殺了譽王,若還流露出對譽王的憐憫,便只會讓皇帝厭棄猜忌。

她擡起眼簾,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悲,她微微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然後,她跪了下去。

“恭喜陛下平安無恙。”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陛下洪福齊天,天命所歸,叛賊已誅,大局已定。”

皇帝笑著將她扶起來。

那雙手握住她的手臂時,她感到一陣微微的刺痛,她垂著眼,任由他打量。

“朕問你。”皇帝仍然在笑著,“你是何時察覺皇後和譽王的事?竟能這般及時前來護駕?”

陸簪的心微微一沈。

她擡起頭,對上皇帝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上去滿是欣賞與笑意,可陸簪卻窺見深處獨屬於帝王的警覺。

陸簪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她不能說自己是因為察覺藥膳有異,暗中為皇帝解毒,才一步步發現真相,因為皇帝不會考慮她要救駕有多難,他只會懷疑她既然早察覺中毒之事,為何不報?

就像現在,她幫他殺了人,救駕有功,可皇帝問的仍然是她什麽時候察覺的陰謀。

陸簪定了定神,垂下眼簾,聲音恭敬而平穩:“回稟陛下,是臣妾的婢女給臣妾下毒,被臣妾抓了個現行,逼問出來的。臣妾正不知如何救駕,情急之下,才想到用四皇子策反皇後娘娘。方才來到殿外,聽見譽王和皇後說話,這才賭了一把。其實臣妾並沒有十足把握,事先也並不知道四皇子並非龍種,這說到底,還是陛下洪福齊天,命不該絕。否則,臣妾怎會機緣巧合,救駕成功呢?”

皇帝聽著,微微點頭。

眼中的猜忌似乎淡了幾分,卻並未完全消散:“你的婢女,如今何在?”

“已被臣妾砸暈。”陸簪答道。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終於又深深地笑了。

“好。”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很好。此番救駕之功,朕記在心裏。待事平之後,必有重賞。”

“臣妾不敢居功,此乃臣妾分內之事。”陸簪垂首。

皇帝笑了笑,餘光忽地看見墻角——那裏,皇後依舊張開雙臂護著四皇子,四皇子在她身後雖被蒙著眼耳,卻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恐懼,瑟瑟發抖。

皇帝的目光落在皇後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擺了擺手。

“都退下。”他的聲音淡淡的,“只留貴妃一人護駕。”

殿內和殿外的侍衛魚貫退下,貴妃走上前,從譽王身上取回佩劍。

外面廝殺聲依舊未歇,可殿內,卻是一片死寂。

皇帝重新坐回龍床上,微微喘息,畢竟到年紀了,也畢竟為了以假亂真而服用過些許毒藥,那副強撐起來的模樣,此刻又顯出幾分疲憊。

他盯著皇後,目光陰鷙,一字一句問道:“你生下的孩子裏,果真只有蕭從這個孽種嗎?”

貴妃聞言,臉色驟然一變,猛地看向皇後,她顯然毫不知情,此刻突然聽聞,驚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強壓著穩住心神,只緊緊握住腰間佩劍,盯著皇後。

皇後已經沒有力氣了。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雙臂依舊大張著,護在四皇子身前,目光落在倒在血泊中的譽王身上。

他的臉朝著這個方向,眼睛已經閉上,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那曾經在她最絕望時給予她慰藉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就這樣死了。

“多可笑。”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飄忽,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的孩子,全都被你殺死了,唯一一個不是你的孩子,卻好好活著。”

皇帝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一字一頓,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除了譽王,還有誰嗎?”

皇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擡起頭,看向他,目光裏滿是嘲諷:“譽王一個還不夠?”她輕輕笑了,那笑聲破碎而淒涼,“陛下,你是多愛戴綠帽子?”

皇帝勃然大怒!

他站起身,一把抽出貴妃腰間的佩劍,劍鋒在燭火下閃著寒光,他大步沖向皇後,劍尖直指她的咽喉!

“賤人!朕今天就殺了你!”

皇後閉上眼,嘴角卻浮起一絲解脫的笑。

終於要結束了。

她太累了。

劍鋒帶著呼嘯的風聲,刺向她的胸口。

然而,劍尖在距離她胸口一寸處,猛地停住了。

皇帝瞪大雙眼,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一個詭異的,難以置信的驚愕。

一截劍尖,從他的喉嚨處穿透而出。

鮮血順著劍身滴落,一滴,兩滴,三滴,落在皇後的衣襟上,溫熱而刺目。

皇帝緩緩轉過頭。

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陸簪。

和剛才殺譽王時一樣。

都是在背後出其不意地一擊。

不同的是——

譽王是用劍,那一劍,在胸口;而皇帝是用她防身的匕首,這一刺,刺在脖頸。

皇帝張開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咯咯的聲響,那是空氣從破損的氣管中擠出的聲音。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順著下巴流下,他的手還握著劍,可那劍尖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他看著她。

那目光裏有太多的東西——震驚、不解、憤怒。

為什麽?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問出這三個字。

陸簪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她用力拔出匕首,鮮血噴湧,濺了她滿臉滿身,只一眨眼,她又刺了進去,這一刺,直入心臟,刀鋒在胸腔裏攪動,她能感覺到那血肉撕裂的觸感。

貴妃先是瞪大雙眼,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腰間的劍,卻抓了個空——那劍,此刻還在皇帝手中。

意識到這一點,她才想到要喊人救駕。

可陸簪卻像是預判了她的行徑,搶先說道:“太後娘娘,莫要聲張!”

太後娘娘?

貴妃一怔,話都堵在喉嚨裏。

陸簪轉頭又看向皇帝,拔出匕首,再刺。

再拔,再刺。

連續三下。

皇帝的身體終於軟倒,從她身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他瞪著眼,望著穹頂某處虛無的角落,嘴巴微張,仿佛還在問著那句——為什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貴妃看向陸簪。

目光裏沒有驚恐,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悲痛,只有探究和審視:“你究竟是誰的人,為何弒君?”

陸簪看著她。

貴妃救駕時,看著一心為主,可此刻皇帝死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呼救,不是悲痛,而是確認陸簪的身份。

果然。

在兒子和丈夫之間,貴妃選擇了兒子。

所以,她那一句“太後娘娘”,沒有賭錯。

陸簪沒有回答貴妃的話,她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向皇後。

皇後依舊癱坐在地上,護著四皇子的手卻已無力地垂下,她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皇帝,又怔怔地看向陸簪,眼中一片空洞的茫然。

陸簪在她面前蹲下,一邊用絲帕擦拭手上的血液,一邊寡淡地問道:“娘娘,身為女人,我同情你的遭遇,皇帝雖貴為天子,卻是個卑劣的小人,他的所作所為,令我不齒,所以他不該活在世上,更不該繼續左右我們這些人的命運。”

皇後眼底閃過一絲淚花,不解地看著她。

陸簪話鋒一轉:“但是娘娘,我殺皇帝,是為我自己心中的正義,這並不代表,我向著你。”

皇後看著她,又看了看身後的貴妃,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仿佛要從她們臉上尋出某種關聯。她嘴唇微顫,半晌才澀然開口,聲音聲音沙啞而飄忽:“所以,你是蕭逐的人?你們真的有私情?”

貴妃聞言,豎起耳朵等著陸簪的反應。

陸簪笑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道:“我有兩件事,想請教娘娘。”

皇後戒備地看著她:“說。”

“第一件事。”陸簪問道,“前太醫院院正,宋懋山一家慘死,是娘娘的手筆嗎?”

皇後的瞳孔,肉眼可見地一分分收縮,直到,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她死死盯著陸簪,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你是……”

“我就是當年逃出來的,宋懋山之女,也是宋家唯一活口。”陸簪微微揚起下頜,燭光映照著她的臉,那眉眼之間,依稀可見當年宋懋山的清俊。

皇後整個人一晃,她死死盯著陸簪,目光從她的五官一一劃過,種種情緒在她眼中翻湧翻騰,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嘴唇哆嗦,幾乎崩潰。

片刻後,她恢覆正常。

不愧是皇後,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雖然依舊跌坐在地,那通身的氣度卻已恢覆了幾分往日的威儀:“他知曉我下毒謀害皇帝之事,不可能活著。”

陸簪看著她,點了點頭。

又點了點頭。

從得知皇後在背後使用連環計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宋家滅門慘案,多半是皇後的手筆。此刻親耳聽到,心中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卻也更加沈重了。

“第二個問題。”她問道,“素練姑姑,現在在哪裏?”

她沒有問:素練是你派來我身邊的奸細嗎?

經過這麽多事,她不願再揣度任何可貴的真心,她更願意相信,素練是好人,是母親的善意留給她的善果,哪怕母親已經死去多年,還能給她庇護。

皇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

幾息之後,平靜地說:“她想借給你送衣服的時機,助你脫身。”她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我怎會留她?”

陸簪的眉頭一皺:“所以……”

“她的屍體就在她的臥房裏。”皇後說,“我給她留了全屍。”

淡淡的一句話。

陸簪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陸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素練第一次握著她的手,紅著眼看著她的樣子;素練在禦花園的暖閣裏,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她保重;素練借著整理衣服的由頭,將那致命的“崔”字塞進她掌心……

全屍?

可笑。

本質上,他們都一樣。

皇後,皇帝,譽王。他們都一樣。

她睜開眼,又點了點頭:“我想問的,已經問完了。”她的聲音平穩得出奇,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現在,我給娘娘兩條路。”

皇後看著她,沒有說話。

“第一條,你自盡。我保四皇子餘生平安。”

皇後皺起眉頭,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第二條。”陸簪看向她,“你和四皇子,一起死。”

皇後怔住了。

貴妃也怔住了。

片刻後,皇後忽然笑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決定本宮的命運?”她的聲音高高在上,“你以為你殺了皇帝就能威脅本宮,本宮背後有沈家。你敢!”

陸簪沒有躲。

她就那樣靜靜看著皇後。

“憑什麽?”她看著皇後,目光平靜如水,“我給你選擇,是憐憫皇帝對你所做的一切,身為女子,真心為你感到不值。”

她頓了頓:“但我要你死,是祭奠我家人的在天之靈,此事,無論你有無苦衷,是否可憐,都絕無回寰餘地。你必死無疑,沒得商量。”

皇後看著陸簪那雙平靜卻堅定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寒意從腳底升起,穿過四肢百骸,直直刺入心臟。

她不想死。

她真的不想死,尤其是死在這樣一個小丫頭手裏。

“來人啊……護駕啊!”皇後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來人!護駕!護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