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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 一個合格的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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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 一個合格的觀察者。

馬車並未直接回府, 而是轉道去了太醫院,自那日皇帝讓她親自煎藥後,陸簪便常常出入太醫院。

今日如同往常一樣, 她徑直去了禦藥房,專為皇帝煎藥的藥童早已將配好的藥包備好,放在固定的地方。

陸簪取了藥包,照例需要去向太醫院院正周大人知會一聲,以示禮數周全, 然而當她到周院正這日卻並未在屋內辦公。

陸簪腳步微頓, 目光掃過書案。

案頭堆著幾摞醫案文書,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一角放著一個青瓷筆洗,裏面清水尚凈,最引人註目的是案頭正中, 攤開著一本厚厚的歷年禦用藥方謄錄的冊子, 旁邊還散落著幾張新寫的藥方箋, 墨跡已幹, 一切看起來,繁忙而有序,並無特別。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陸簪緩步走到書案旁,仿佛只是好奇般,伸手翻了翻那本攤開的冊子, 指尖劃過紙頁, 目光快速掠過上面的筆跡, 禦用藥方謄錄的冊子裏竟還有父親的筆跡,她一一細看下來,不自覺屏住呼吸。

正當她又伸手, 似要將幾卷卷好的竹簡拿起細看時——

“世子妃。”

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陸簪手指一頓,若無其事地收回,轉過身,只見周院正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正快步走進來。

“周大人。”陸簪神色如常,“我正想向您道一聲,藥已取好,我這便送去未央宮了。”

周院正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案頭,穩了穩呼吸,擠出笑容:“這等小事,世子妃日後直接派侍女來取,或者下官命人將藥配好送去未央宮小廚房便可,何須您每日親自奔波?”

陸簪笑了笑:“陛下隆恩,許我略盡心意,我豈敢假手他人?自然是要親自來,才顯得心誠。”她頓了頓,看著周院正,“周大人忙吧,我也要快些去未央宮煎藥了。”

“好,下官便不耽擱您送藥了。”周院正笑道。

陸簪點點頭,從容地離開了太醫院。

冷風一吹,陸簪才發覺自己掌心竟也微微沁出了汗。

她邊走邊細細回憶方才匆匆瞥見的案頭情景,冊子、藥方、筆洗……並無什麽特別紮眼之物。

唯一可疑之處,是周院正的反應。

“夫人,您怎麽了?”樂平見她神色沈凝,低聲問道。

陸簪停下腳步,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清平立刻上前,為她攏了攏有些滑落的披風。

“沒事。”陸簪搖了搖頭,目光在兩個貼身侍女臉上掃過。

這些日子,樂平與清平是她最親近的人,二人行事穩妥,心思也算縝密,她雖未全然托付信任,但比之旁人,總歸是可靠些。

她看向心思更為活絡些的清平,嘆道:“我總覺得,周院正今日有些怪怪的,你們覺得呢?”

樂平和清平聞言,都認真回想了一下,然後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樂平道:“奴婢瞧著,周大人與平日並無二致啊。”

清平卻眨了眨眼,忽然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周院正,其實,也不是沒法子打聽。”

陸簪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哦?”

清平壓低聲音道:“奴婢在太醫院有個同鄉,叫小唐,是在藥庫當差的。雖說不在院正跟前伺候,但太醫院就那麽些人,擡頭不見低頭見,院正大人平日有什麽異樣,留心些總能看出點蛛絲馬跡。”

陸簪看著她:“從前怎麽沒聽你提過,在太醫院還有相識?”

清平笑了笑,解釋道:“奴婢初入宮時在尚食局當差,負責與太醫院對接一些藥膳食材的核對,那時候認識的這小唐,後來奴婢調走了,聯系便少了,不過同鄉之誼還在。”

這理由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

陸簪沈吟片刻,從懷中取出十來顆金瓜子,遞給清平:“既如此,便麻煩你走一趟。不必說太多,只讓他平日多留意周院正的言行舉止即可。”

清平接過金瓜子,臉上露出笑意:“夫人放心,這麽多金瓜子,他定會盡心竭力。”

陸簪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繼續向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待她煎好藥時,宮檐下的風燈恰好剛剛點亮,在漸濃的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橘黃的光暈。

陸簪端著藥盅步入大殿,卻見禦前並非只有皇帝一人,譽王正端坐在皇帝對面,兩人中間的黑白棋子錯落分布,顯然已對弈有時。

她腳步微頓,隨即垂首斂目,趨步上前,將藥盅輕輕置於皇帝手邊的矮幾上,屈膝行禮:“陛下萬福,父王安好。”

皇帝正撚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錯綜覆雜的棋局上,聞聲只略擡了擡眼,“嗯”了一聲。

譽王則放下手中茶盞,朝她溫和地點了點頭:“來了。”

“藥已煎好,陛下請用藥。”陸簪起身,揭開藥盅蓋子,濃重苦澀的氣味瞬間散開。

皇帝這才將視線從棋局上移開,接過藥碗,目光在陸簪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一瞬,扯了扯嘴角:“日日辛苦你了,這般孝心,難得。

譽王適時開口:“能為陛下分憂,是臣一家的福分,她年輕,能做些小事,是應當的。”

皇帝沒接話,只皺著眉,盯著那碗烏沈沈的藥汁,半晌,才端起碗,湊到嘴邊,喉結滾動,大口將藥汁灌了下去。喝完,立刻將碗丟回托盤,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五官都微微皺起。

陸簪一直用眼角餘光,不著痕跡地觀察著譽王。

譽王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目光平靜地落在棋局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看不出任何異樣。既無對皇帝病體的關切,也無對藥湯的關註。

陸簪心中念頭飛轉,手上動作卻未停,將空藥碗收回,又從另一個小食盒裏端出白瓷小碗,裏面是溫熱的冰糖燉雪梨,湯汁清亮,梨肉晶瑩:“陛下,藥苦難耐,用些雪梨湯潤潤喉吧,梨能潤肺止咳,清甜亦可解口中苦澀,比蜜餞果子更適宜些。”

皇帝看了那碗雪梨湯一眼,臉色稍霽,接過嘗了一口,舒了口氣,看向陸簪:“你倒是有心。”又對譽王笑道,“你這兒媳,不僅詩才不錯,伺候湯藥也細致。”

譽王微微一笑,依舊是那副恭謹模樣:“陛下過譽了,是陛下慈愛,肯給她這份體面。”

皇帝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談這個,目光又回到棋局上,眉頭卻鎖緊了。他執黑,譽王執白,此刻黑棋大勢已顯頹勢,皇帝捏著棋子,舉棋不定。

陸簪正準備告退,卻忽聽皇帝喚道:“簪兒,你也來看看,朕這一步,該當如何?”

陸簪聞言,忙斂衽道:“陛下恕罪,臣婦於棋道一途實是不通。”她說的是實話。幼時雖跟著父親讀書學醫,但棋藝並不佳,後來顛沛流離,更無機會精研此道。

皇帝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見她推辭,也未堅持,只嘆了口氣,將棋子丟回棋罐,揉了揉額角:“罷了罷了,看來朕今日是又要輸給你父王了。”

正說著,殿外傳來腳步聲,李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陛下,皇後娘娘到了。”

珠簾輕響,皇後款步而入,她先向皇帝行了禮,又與譽王互相見禮,目光掃過陸簪時,帶著溫和笑意。

“飯菜可備下了?”皇帝依舊看著棋局,頭也未擡地問。

皇後柔聲應道:“臣妾已吩咐小廚房加緊預備了,想來很快便能傳膳。”

皇帝“唔”了一聲,忽然指著棋局對皇後道:“你來得正好,快來幫朕瞧瞧,這局棋,可還有救?”

皇後依言上前,在皇帝身側微微俯身,仔細看了看棋盤。

片刻後,她唇角微彎,輕聲道:“陛下這局確是有些兇險,不過,倒也未必全無轉圜餘地。”她伸手指了指棋盤一角,“若棄了這一子,轉而鞏固此處,或能爭得一線生機。”

皇帝順著她手指看去,眼中一亮,忙不疊地起身,將皇後按坐在自己剛才的位置上:“皇後,你棋藝比朕強,你來,你來替朕下完這局!”

皇後忙推拒:“陛下,這如何使得?臣妾豈敢與王爺對弈?”

“朕讓你下,你便下!”皇帝語氣帶著不容置喙,又看向譽王,“譽王,你可有異議?”

譽王早已起身,聞言拱手笑道:“陛下有命,臣自當遵從,能得皇後娘娘賜教,是臣的榮幸。”

皇後見狀,知推脫不得,只得告了聲罪,在棋枰前款款坐下。

她執起皇帝留下的黑子,神色頓時沈靜下來,眉宇間多了一份凝神專註的清氣。

與皇帝方才的焦躁急切不同,皇後落子從容不迫,皇後棋路綿密精巧,善於布局,常於不經意處埋下伏筆,譽王則大開大合,攻勢淩厲,卻又暗藏機鋒,兩人你來我往,棋風迥異。

“王爺這一步,著實厲害,險些將臣妾的退路封死。”皇後看著譽王落下的一子,輕輕讚嘆。

譽王微笑:“娘娘過謙了。您方才那一手才是真正妙著,反將了臣一軍。”

兩人言辭客氣,棋枰上卻是無聲的刀光劍影。

殿內只聞棋子落枰的清脆聲響。

陸簪靜靜立在皇後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錯的格子上。

最終,皇後以一子半的微弱優勢,贏得了這局棋。

譽王投子認負,臉上並無懊惱,反而露出由衷的讚嘆:“皇後娘娘棋藝高超,布局深遠,微臣佩服。”

皇後將棋子一一收攏,恢覆了平日溫婉笑意,謙道:“王爺承讓了。”

皇帝在一旁看得撫掌大笑:“好!好!皇後果然沒讓朕失望!看來日後朕若想贏譽王,還得靠皇後出手才行!”

他顯得頗為高興,方才因藥苦和棋局不利帶來的郁氣似乎一掃而空。

陸簪安安靜靜看著他們,一語不發。

這時,素練進來稟報,晚膳已備妥。

菜品多是些合時令,適口暖身的家常菜。

一道奶白色的火腿鮮筍湯熱氣騰騰;一碟晶瑩剔透的蟹粉獅子頭,肥瘦相間,點綴著幾顆翠綠豌豆;一盆濃油赤醬的紅燒羊肉煲,香氣撲鼻;另有清炒時蔬、雞火煮幹絲等,還備了冰糖燕窩和一道色澤粉嫩的桃膠燉奶。

皇帝顯然胃口不錯,先嘗了一口火腿鮮筍湯,鮮得瞇了瞇眼,又夾起一塊紅燒羊肉,燉得酥爛入味,他連吃了兩塊,龍顏大悅,對皇後笑道:“不愧是皇後,瞧瞧這一桌子菜,既合朕的胃口,又有譽王愛吃的這紅燒羊肉,連適合你們女子養顏的甜羹也備下了,可謂事事周全。有你在,朕放心。”

皇後正親手為皇帝布菜,聞言莞爾:“陛下喜歡便好。都是小廚房應季做的,算不得什麽。”

陸簪也適時微笑道:“皇後娘娘心思細膩,臣婦沾光,口福不淺。”

她侍奉在皇後下首,目光掃過桌面,落在靠近自己這邊的一碟菜肴上——那是一道“雞火煮幹絲”。將豆幹切成極細的絲,與雞絲和火腿絲同煮,湯汁清而醇,幹絲吸飽了鮮味,軟糯適口。

嫁入譽王府後,廚房偶爾也會做,她第一次吃到時,便覺得那幹絲的柔韌與湯汁的鮮美結合得恰到好處,甚是美味。

此刻在宮中再見此菜,她不由多嘗了幾口。

宮中的做法似乎更為精細,幹絲切得幾乎透明,雞湯也吊得清澈見底,鮮味更加豐富醇厚,入口溫潤,鮮美異常。

“簪兒似乎很中意這道煮幹絲?”皇帝的聲音忽然傳來,他註意到了陸簪接連下箸的動作。

陸簪忙放下筷子,恭謹回道:“回陛下,臣婦覺得這道菜清鮮適口,很是美味。”

皇帝笑了笑:“看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譽王也極愛這道菜。”他頓了頓,竟將自己面前那碟幾乎未動的雞火煮幹絲,讓李公公端到了陸簪面前,“朕今日多用些羊肉,這幹絲便賞你了。”

陸簪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謝恩:“謝陛下賞賜,臣婦惶恐。”

皇帝擺擺手,又看向譽王,帶著幾分玩笑口吻:“譽王,朕把你愛吃的菜賞給旁人了,你不會吃醋吧?”

譽王正慢條斯理地喝著湯,聞言放下湯匙,笑道:“陛下說笑了,莫說是一道菜,便是再珍貴的東西,陛下賞給孩子們,臣只有高興的份,豈有爭搶之理?”

聞言皇後便笑:“譽王是個疼孩子的人,正如陛下也疼愛小輩一般。”

譽王聞言一笑,正要再說,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奶聲奶氣的呼喚:

“父皇~母後~隨兒來啦!”

珠簾被一只小手掀起,一個裹著大紅織金錦襖的小小身影,像顆圓滾滾的珠子般滾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一臉緊張,想攔又不敢攔的乳母和宮女。

皇帝一見幼子,立即眉眼舒展,放下了筷子,朝小皇子伸出手:“隨兒?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可用過晚膳了?”

蕭隨咯咯笑著,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地撲到皇帝腿邊,仰著小臉:“隨兒吃過了!可是還想和父皇母後一起吃飯!”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看到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碟粉嫩的桃膠燉奶,眼睛頓時亮晶晶的。

皇後忙起身,將他攬到身邊,語氣溫柔帶嗔:“你這孩子,定是又纏著乳母鬧了,父皇與王爺有正事用膳,不可胡鬧。”

皇帝卻說“無妨”,笑呵呵地伸手將蕭隨抱到了自己膝上,指著桌上的菜:“想吃哪個?父皇給你夾。”

蕭隨小手指著那桃膠燉奶:“那個!甜甜的!”

“好,就吃這個。”皇帝親自舀了一小勺燉奶,吹了吹,餵到兒子嘴裏。

蕭隨滿足地瞇起眼睛,吃得吧唧作響,小腿還愜意地晃了晃。

這一派尋常百姓家般的慈父稚子天倫之樂,在莊嚴肅穆的未央宮裏顯得格外溫馨,皇後含笑看著,譽王亦面帶微笑,陸簪表面上亦露出笑意,只是心裏仍在留意著這席上每個人的動作。

就在極短極短的一剎那,陸簪敏銳地捕捉到,譽王望向小皇子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覆雜難辨的情緒。

不是旁觀者的慈愛,而是壓抑至深的溫柔。

那眼神只出現了一瞬。

陸簪心中卻因這一瞥而泛起了漣漪,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隨兒,不可貪嘴,仔細積食。”皇後溫柔地制止了皇帝還想再餵一勺的動作,從皇帝懷中接過兒子,輕聲哄著,“讓乳母帶你去玩一會兒可好?”

蕭隨雖有些不舍,但還算聽話,被乳母牽著小手帶了出去,臨出門前,還回頭朝皇帝皇後甜甜地笑了笑。

暖閣內重歸平靜,只是因著孩童的到來,氣氛似乎松快了些許。

氣氛一時融洽,四人安心用了會兒膳後,皇帝又問起邊關戰事,因女眷在場,並未言論太多,無非是“大軍已順利抵達預定位置”“天氣嚴寒,行軍紮營略有困難,但士氣尚可”等話。

隨後,話題又轉到些無關緊要的宗室瑣事上。

陸簪始終安靜用膳,偶爾在皇帝或皇後問話時,才謹慎得體地回上一兩句,多數時間只是聆聽。她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暗自觀察皇帝、譽王和皇後的一舉一動,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濃重了幾分。

晚膳畢,又略飲了半盞清茶,說了會子閑話,皇帝露出疲態,譽王與陸簪便識趣地起身告退。

夜色已深,宮道兩側的石燈在寒風中明明滅滅,陸簪隨在譽王身後半步,沈默地走向宮門,寒風卷著未化盡的雪沫,撲打在臉上,陸簪的心也仿佛凜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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