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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團 陸簪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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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團 陸簪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空碗見底, 陸簪喉間灼燙,心底卻一片冰涼。

殿內落針可聞,皇帝的目光沈沈地壓在她身上, 她緩緩放下那只沈甸甸的藥碗,垂下眼簾,斂去眸中所有驚悸與思量,只餘下一片恭順的平靜,緊接著, 她屈膝跪了下去, 額頭觸地:“臣婦愚鈍,惹陛下動怒,懇請陛下責罰,若陛下不棄,臣婦願往太醫院, 親自為陛下煎煮湯藥。”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 可大殿之內卻良久無聲, 只有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 以及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哦?”終於,皇帝的聲音響起,“你願為朕煎藥?”

“是,臣婦但願盡心竭力,以贖微愆。”陸簪依舊伏地, 聲音平穩。

皇帝盯著她伏低的背影, 那雙因久病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裏, 閃過一絲覆雜難辨的光。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既如此,朕便準了。”

一直侍立在側的李公公見狀, 走到陸簪身側說道:“世子妃,請隨奴才來。”

陸簪這才起身,依舊垂著眼,向禦座行了一禮,才退出大殿。

太醫院位於皇宮外朝東南隅,自成一院,廊廡相連,藥香彌漫。李公公將陸簪帶到正堂,傳達了皇帝口諭,留下一個小太監伺候,回去覆命了。

新任的太醫院院正姓周,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聽聞皇帝口諭,雖有些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客氣地將陸簪引至專門為禦前煎藥的禦藥房。

“陛下日常所服湯藥,皆在此處由專人煎制,既有陛下口諭,世子妃便請在此稍坐,待藥童煎好呈上即可。”周院正言語謹慎,顯然不欲讓陸簪真正動手。

陸簪卻搖了搖頭,神色懇切:“周大人,陛下讓我來,是允我親自動手,以表誠心,若只是旁觀,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責。”她頓了頓,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赧然,“我於廚藝尚且不精,煎藥恐更顯笨拙,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大人不吝指點。”

見她執意,且擡出了皇帝,周院正無奈,只得點頭。

禦藥房內,爐火正旺,紫銅藥銚子咕嘟作響。

陸簪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虬枝盤曲的老梅吸引,父親生前曾數次提起,他在太醫院值房窗外,親手栽了一株綠萼梅,最是清雅……

“世子妃?”周院正見她出神,提醒道。

陸簪回過神,歉然一笑,依著周院正的指點,開始處理藥材。她動作顯得生疏,最後,她將藥煎得過了火候,散發出焦糊味。

“是我笨手笨腳,浪費了藥材。”陸簪面露慚色。

周院正卻不好說什麽,只得又取新的藥材,前來煎煮。

陸簪不動聲色看著他的動作,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藥材,鼻端嗅到那一絲被眾多藥材氣味掩蓋的異樣氣息,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繃緊了。

她自幼在父親身邊,見過、聞過、嘗過的藥材不知凡幾。

原來不止是朱砂。

父親曾教她辨識一種海外藩國偶爾進貢的稀有藥材,名曰“迦南香”,其性極熱,少量可作特殊藥引,有提振精神、緩解劇痛之奇效,然若長期大量服用,則會耗損心脈,且藥性沈積,極難察覺,日久必成大患。

皇帝蕭衍自兩年前一場風寒後,便落下病根,溫泉行宮受驚後,頭疾咳癥更是頻頻發作,這是朝野皆知之事。

陛下龍體,關乎國本,可偏偏就在這關鍵時刻,竟有人敢行此陰毒之事……是誰?誰有這般潑天的膽魄,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將手伸進禦藥房,在給天子每日服用的湯藥中做下手腳?

陸簪只覺得一股寒意,比宮外的冰雪更甚。

不能慌,不能露餡。

她強自鎮定,淡淡掃過藥材,對周院正歉然道:“我不願再浪費藥材,大人還是讓藥童來煎吧,我在旁看著學習便好。”

周院正巴不得如此,連忙應下。

待藥童重新煎好藥,陸簪捧著藥盅,送至未央宮外,交由內侍送入,她則按規矩在外叩首謝恩後,方得離開。

走出未央宮的範圍,寒風撲面,陸簪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疑影,她本想拂灰般拭掉即可,誰知卻越擦越汙糟,牽扯出這麽多不清不楚的疑團,她需要印證的,需要警醒的恐怕更多。

思忖片刻,她低聲對隨行的樂平吩咐了幾句。

次日入宮奉藥之後,於禦花園西北角一處僻靜的暖閣裏。

簾櫳輕響,一個穿著深青色女官服色,面容端莊的婦人快步走了進來,正是皇後身邊的掌事姑姑素練。

她一見陸簪,眼圈便微微紅了,疾步上前,拉住陸簪的手,上下打量,聲音哽咽:“好孩子……你可算來了,姑姑想你得緊,巴不得日日見到你。”

“姑姑,我一切都好。”陸簪反握住素練微涼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安心。時間緊迫,她不能過多寒暄,遂壓下心中翻湧,神色轉為肅穆,“我知道姑姑想我,我心裏也記掛著姑姑。只是我們私下見一面不易,今日我前來,是有緊要之事想問,便不拐彎抹角了。”

素練見她神色,立刻收了淚意,鄭重道:“你說。”

陸簪壓低聲音:“皇後宮中,是否有個叫明兒的宮女?姑姑能否將關於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

“明兒?”素練蹙眉思索,片刻後道,“是有這麽個人,只是個二等宮女罷了,平日裏負責侍弄花草,餵養錦鯉,並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我記著,她身量比一般宮女高些,相貌也平常,不大起眼。不過,前些日子,她家裏托人捎信進宮,說是老母病重,求了恩典,放出宮去了。怎麽突然問起她?”

“放出去了?”陸簪心中疑竇更深,“何時的事?具體是哪一日?”

“約莫是,世子大婚後沒幾日。”素練努力回憶,“因她只是個二等粗使,放人的手續不算覆雜,是儂華經手辦的,我只略有印象,怎麽了嗎?她有何不妥?”儂華是皇後身邊另一個大宮女。

陸簪沒有立即回答,沈吟道:“只是前些日子,我在譽王府附近,似乎見過一個形貌與她相似之人,覺得有些奇怪罷了。”她頓了一下,換了個方式問道,“姑姑,皇後娘娘與譽王,或者譽王妃,私下可有什麽特別的往來交情?我嫁入王府時日尚短,許多事不甚明了,多了解一些,對我也有好處。”

素練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仔細想了想,緩緩搖頭:“據我所知,娘娘與譽王及王妃,除了年節宮宴、宗室典禮上的禮節性往來,並無特別私交。譽王這些年深居簡出,娘娘也多在宮中禮佛理事……至少明面上,我看不出什麽。”她看著陸簪凝重的神色,補充道,“不過,你若覺得蹊蹺,我自會替你留心打探。”

陸簪點點頭:“有勞姑姑了。關於明兒,也望姑姑多費心查問。”

“你放心,我記下了。”素練應承下來,又關切地看著陸簪,“你今日神色不同往常,可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陸簪心頭微動,關於皇帝藥方之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話到嘴邊,一種本能的警覺生生將其壓了回去——此事牽涉太大,背後可能藏著難以想象的深淵,在未明真相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將到了喉嚨的話咽下,勉強笑了笑:“許是夫君出征在外,我心中牽掛。”

“是了,我早該想到的。”素練聞言,臉上露出心疼又了然的神色,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圓盒,塞到陸簪手裏:“這兩年,皇後娘娘對醫書藥理起了興致,我跟著伺候,耳濡目染,也識得幾味藥材。見宮中有些老嬤嬤、小宮女夜裏難眠,便試著配了些安神靜心的藥丸,她們用了,倒都說有效驗。後來被娘娘知道了,娘娘也要了去試,竟也說好,連娘娘這樣的千金貴體都覺得受用,想來是有些效驗的。你若不嫌棄,便拿一些回去,睡前用溫水送服一丸,或能助你安眠。”

陸簪接過那尚帶著素練體溫的小瓷盒,打開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草藥香氣,確是安神藥材的味道,並無異常。

她心中感激,握緊瓷盒:“姑姑費心了,我怎會嫌棄?正求之不得呢。”

兩人又低聲互相囑咐了幾句,多是素練讓她在王府多加小心,陸簪讓素練在宮中保重自身。眼見時辰不早,恐惹人註意,只得匆匆分別。

走出暖閣時,陸簪擡頭望去,但見天色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宮墻檐角,寒風卷起地上未化的積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又要下雪了。

她攏緊身上的狐裘披風,緩步向宮外走去。

這雕梁畫棟錦繡成堆的富貴溫柔鄉,此刻只讓她覺得寒意森森。

同一片鉛雲之下,千裏之外的西北官道上。

官道早已被積雪覆蓋,難以辨認,隊伍行進得異常艱難,旌旗被風雪扯得筆直,發出獵獵聲響,馬匹噴出的熱氣凝成白霧,士卒們跋涉在及膝的雪中,甲胄外結了一層薄冰,須眉皆白。

中軍處,蕭逐裹著厚重的玄狐大氅,面色被風雪刮得有些發青,眼神卻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行進遲緩的隊伍,眉宇間積壓著焦躁。

視線穿透雪幕,猝不及防看到只著了輕便鎖子甲與尋常鬥篷的陸無羈,正俯身查看著一名滑倒士卒的傷腿,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遞過去。

蕭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一夾馬腹,催馬上前,與陸無羈並轡而行,說道:“陸副將,本王不是早就傳令下去,要加快行軍速度嗎。”

周遭為之一靜,只有風雪的嗚咽。陸無羈緩緩直起身,拍去手上的雪,目光平靜地迎上蕭逐眼中翻騰的戾氣:“王爺,雪深路滑,強行提速,恐士卒體力不支,馬匹易失前蹄。不若……”

“不若什麽?”蕭逐厲聲打斷,馬鞭在空中虛劈一記,發出尖嘯,他擡手,指著前方一處被風雪半掩的山坳,“地形圖上有標註,前方十裏外,有一避風山坳,據本王觀測,半個時辰內,雪勢必然會變大,然天色已晚,若不加快行軍,入夜之前,如何抵達山坳?待那時士卒精疲力竭,馬匹折損增加,又該如何?”

陸無羈神色不變,只道:“屬下認為,不若就地稍作休整,待雪勢稍緩,再一鼓作氣穿過山坳,在前方河谷背風處紮營。如此,既可保存體力,又能避開風險,王爺以為如何?”

蕭逐卻再也沒有耐心繼續聽他強辯,他叱責道:“好哇,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公然違抗本王的命令,那麽本王便教你何為軍令!”

鞭影快如閃電。

驚呼聲中,陸無羈卻像是早有預料,身形未動,只在那鞭梢及體的剎那,肩頭極其細微地一沈一擰。

“啪!”

一聲脆響!

鞭梢重重抽在陸無羈左肩的鎖子甲上,然而,他身形竟晃都未晃,仿佛那足以抽倒健馬的一鞭,只是清風拂過,更駭人的是,幾乎在鞭響的同時,陸無羈的右手如電探出,一捋一纏一拽。

蕭逐只覺得一股巨力從鞭柄傳來,虎口劇震,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竟險些被拉下馬背,他胯下戰馬也希律律悲鳴一聲,踉蹌了一步。

“王爺教訓的是。軍令如山。”他擡眸,目光如刀鋒,“然,為將者,更需知天時、察地利、惜人力。這一鞭,末將領受,但將士們的生死,王爺,您真擔得起嗎?”

陸無羈緩緩松開手,那截被他攥過的鞭身,已微微變形,他肩頭的鞭痕慢慢滲出血來,刺目驚心,但他的聲音卻穩得可怕。

蕭逐僵在原地,握著變形馬鞭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右臂的酸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尊嚴。

天人交戰幾瞬,他不再看陸無羈,只轉過身,對著鴉雀無聲的隊伍,下令:“全體都有!有序撤往左側高地松林邊緣避風,休整至雪停,屆時無論是否入夜,都需按原計劃前進!”

說罷,猛地一甩馬鞭,調轉馬頭,徑自向中軍大旗下行去。

眾將士整齊高呼:“得令!”

陸無羈神色不變,只對身旁副將低聲吩咐了幾句,安排休整事宜,再擡頭,望向蕭逐離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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