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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蕭逐的大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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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蕭逐的大婚之日。

蕭逐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

這一天, 京州城熱鬧非凡。

雖只是皇子納正妃,並非太子大婚,然王家勢大, 二皇子又聖眷正濃,排場依舊煊赫得驚人。從清晨起,皇子府門外便車馬填咽,鼓樂喧天,賀喜的賓客與看熱鬧的百姓將幾條街巷圍得水洩不通。

陸簪沒有去觀禮, 也無從觀禮。

她只是在那方小小的攬月軒內, 倚著窗,聽著遠遠傳來持續不休的喜樂喧囂。

這熱鬧喧囂了一整日。

夜幕垂落,皇子府中的賓客漸漸散去,留下滿院的紅綢彩幔靜靜在風中搖蕩。

蕭逐喝了許多酒,被眾人簇擁著, 腳步虛浮地走向那間被布置得喜氣洋洋, 紅燭高燒的新房。

屋內紅燭成雙, 光影搖曳, 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喜氣而暧昧的色調。

王嘉瑤端坐在鋪著大紅百子千孫被的喜床上,鳳冠霞帔,蓋著繡龍鳳呈祥的喜帕,身姿挺直,一動不動。

蕭逐在床前站定, 定了定有些發暈的神思, 接過喜娘遞來的纏著紅綢的秤桿, 伸手,用秤桿緩緩挑起了那方喜帕。

燭光下,露出一張精心裝扮過的臉。

妝容明艷, 珠翠環繞,通體華貴無比,眉眼間帶著新嫁娘的嬌羞與期待,也有一絲難以掩藏的緊張。

王嘉瑤擡起眼睫,飛快地看了蕭逐一眼,又迅速垂下,臉頰飛起紅暈。

喜娘唱喏著吉祥話,端上合巹酒,兩只系著紅線的匏瓜瓢盛著琥珀色的酒液,被分別遞到二人手中。

蕭逐與王嘉瑤手臂交纏,仰頭飲盡,酒液微酸,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灼熱。

“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了。”蕭逐放下酒瓢,看著王嘉瑤的的眼睛,聲音平穩的承諾,“我會好好待你。”

王嘉瑤聞言,唇角彎起得體的笑容,聲音輕而清晰:“妾身謝過殿下,日後定當恪守婦道,勤儉持家,盡心侍奉殿下,為殿下分憂。”

蕭逐點了點頭,只笑,未語。

空氣寂靜片刻。

周圍喜娘與宮女們都屏息期待著,臉上帶著統一的笑意,蕭逐知道,此刻他該俯身,親吻他的新娘。

可他看著王嘉瑤那塗著艷麗口脂的唇,腦中卻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另一張面孔——那雙狡黠靈動的眼眸,那帶著挑釁或假意溫順的淺笑,還有她柔軟卻總說出氣人話的唇瓣。

煩躁與抗拒驟然湧上心頭,蕭逐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突兀。

王嘉瑤詫異地看著他。

“我酒意上頭,有些暈眩。”蕭逐避開她的目光,“你先去沐浴更衣罷,我正好也想出去吹吹風,醒醒酒,待你沐浴完畢,我的酒也就醒了。”

他不等王嘉瑤做出反應,甚至不等喜娘們開口圓場,便已轉身,大步走出了這間被紅色淹沒的房間。

院子裏,處處燈火通明,紅綢紅布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一眾伺候的宮人內侍都守在院中,見他出來,皆是一楞。

小蕊原本正失魂落魄,見他出來,眼眸亮了亮,旋即又被擔憂取代,忙上前,帶著關切與不解問道:“殿下,您怎麽了?”

蕭逐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無事,喝多了些,想獨自走走,醒醒酒。你們不必跟著,稍後我便回來。”

說完,也不看眾人反應,徑直穿過庭院,朝府邸花園的方向走去。

新房所在的院落緊鄰著花園。

秋日的夜晚已有些涼意,草叢間秋蟲唧唧,鳴叫不息,反倒襯得這精心布置的喜慶之地有種說不出的寂寥。

蕭逐漫無目的地走著,不防看到前方池塘邊坐著一個人,正對著池水,獨自舉著酒壺飲酒,月光與遠處廊下的燈光交織,勾勒出那人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

聽到腳步聲,謝允回過頭,與蕭逐對視上。

二人皆是一楞。

蕭逐蹙眉:“怎麽,方才筵席上還沒喝夠?跑這裏來對月獨酌?”

幾乎同時,謝允也脫口問道:“殿下怎麽沒有在洞房?”

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僭越,但看著蕭逐獨自一人出現在此,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蕭逐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池中倒映的,被水波揉碎的半彎月亮,沈默不語。

謝允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點破,只仰頭又灌了一口酒,不再追問。

蕭逐就那樣站著,不知在看池水,還是在看月亮。

過了好一會兒,謝允見蕭逐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便放下了些主仆之禮,借著幾分酒意,以閑聊的口吻笑問:“怎麽,殿下是不願洞房麽?”

蕭逐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知道還問?”

因為知道不必對謝允隱瞞,也無需隱瞞,於是倒是坦然。

他踱了兩步,目光依舊落在水面上,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感慨:“有時候想想,生而為人,真沒意思,總有那麽多不得已,連自己想娶誰都不能決定。”

謝允握著酒壺的手頓了頓,沈默了。

他望著水中那輪破碎又重聚的月影,心頭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蕭逐此刻正在思念的姑娘。

她此刻在做什麽呢?

或許正獨坐深宮,聽著喧囂,又許是毫無所謂,一切照常。

“等殿下走到了足夠高的位置,或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謝允沈默了很久,才擠出這麽一句寬慰的話。

蕭逐聞言,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意裏帶著一絲狠勁:“但願吧。否則,費盡心力去爭那個至尊之位,又有什麽意趣?”

他默然片刻,隨手從旁邊一株晚開的月季上薅下一朵,無意識地掰扯著花瓣,繼續說道:“但我也知道,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販夫走卒,人生在世,誰又能全然隨心所欲?或許,我要爭的,不過是比大多數人,多出來的那麽一點、一丁點的,能自己做主的權力而已。”

“可就是那麽‘一點’,就已經足夠撼動許多人的一生了。”謝允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蕭逐的側臉。

蕭逐深深看了謝允一眼。

這個跟隨他多年的心腹,能爬到他身邊最高的位置,憑借的絕不僅僅是高強的武藝,他有著超乎尋常的清醒與見識。

蕭逐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摧殘著那朵可憐的月季。

或許是這樣的蕭逐太過少見,卸下了平日裏的殺伐決斷與深沈心機,又或許是謝允今晚確實喝多了些,他忍不住,再次僭越,問出了一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屬下知道殿下心裏,有她。”

蕭逐掰扯花瓣的動作驟然頓住。

半晌,他才極輕地笑了一聲:“那又如何?”

他是皇子,她有血仇。

他們之間隔著貴妃,隔著王家與陸家,隔著皇權與算計,隔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一點點心動,在這洪流中,微渺得可笑。

這時,小蕊的身影出現在花園入口處,她並未走近,只是遠遠福身,聲音清晰地傳來:“殿下,王妃娘娘已沐浴更衣完畢。”

蕭逐眉頭蹙起,一股沒來由的煩躁湧上心頭,他揮了揮手,語氣不善:“知道了。”

小蕊臉色白了白,沒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蕭逐的背影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終是默默退了下去。

直到小蕊的身影完全消失,謝允才輕輕笑了笑,說道:“小蕊心裏,一直有殿下,過往也曾數次救殿下於危難,論忠心,怕是比我還要赤誠幾分。”

蕭逐臉上沒什麽興趣,只繼續揪著手裏殘破的花瓣,語氣淡漠:“那是她分內之事。”

謝允一怔,旋即也笑了:“是啊。有些人,奉獻了她所能給的一切,但殿下不愛,就是不愛。可有些人,或許什麽都不用做,甚至處處與殿下作對,殿下愛了,便是愛了。這世間情愛,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蕭逐訝異地側目看向謝允。

心頭卻掠過陸簪的身影。

她假意吻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她持刀刺向他心口的決絕,她狡黠明媚的笑,她勾住他脖頸時水靈靈的眼眸……點點滴滴,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忽而此刻,蕭逐不知察覺到了什麽,擡眸直射向謝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知道,你的心,也不清白。”

謝允先是怔住,可臉上並沒有出現預料中的慌亂或懼色。

他太了解蕭逐,此刻這句話,並非問罪,更像是話趕著話隨意的點破。

因為蕭逐明白,謝允永遠不會背叛,也絕對沒有那個能耐,與他爭奪什麽。

謝允仰頭喝了一口酒,幹脆坦坦蕩蕩地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但屬下知道,我與她,永無可能。屬下也永遠不會背叛殿下。”

這句話,雖是蕭逐心中所想,可經由謝允親口平靜說出,反而讓蕭逐陷入了另一陣沈默。

月亮依舊高高掛著,還是那半彎清冷的樣子。

蕭逐想起,等到這月亮變圓的那日,便是陸簪出嫁的日子了。

人生真是世事難料,不是嗎?

他費盡心思將她留在身邊,算計來算計去,沒算到兜兜轉轉,最後竟是由他親手,將她推向了陸無羈的身邊。

蕭逐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郁結都吐出去。

隨後,他隨意地將手中那朵早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殘花,丟進了面前的池塘,看它打著旋兒,飄在池面上。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離開,瀟瀟灑灑地說:“不想了,洞房去!”

謝允站在原地,看著他毫不留戀離去的身影,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太清楚了,這才是他追隨的殿下。

心中有情如何,有憾又如何?他絕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他走向皇位的腳步。

這一夜,蕭逐與王嘉瑤的新房內,龍鳳喜燭,燃燒了一夜。

次日,按照禮制,新婚的皇子與正妃需入宮,拜見帝後及諸位嬪妃。

鳳藻宮正殿內,皇後端坐上位,妝容明麗,氣度雍容,崔貴妃與幾位有品級的妃嬪也分坐兩側。

蕭逐與王嘉瑤身著正式的皇子妃朝服,並肩入內,行叩拜大禮。

皇後含笑受了,說了許多勉勵夫妻和睦、早日開枝散葉的吉祥話,崔貴妃也笑意盈盈,囑咐許多,其餘妃嬪也是連聲恭賀,場面一派和樂。

禮畢,皇後特意留蕭逐夫婦在宮中用午膳。

趁著宮人布膳前的空隙,王嘉瑤心中微動,去偏殿探望暫居宮中的陸簪。

王嘉瑤來到“攬月軒”時,陸簪正在窗下看書。

軒內比往日多了不少東西,皆是預備她出嫁時使用的物事,如各色衣料、首飾匣子、妝奩用具等等,堆放得雖不算雜亂,卻也顯出一份待嫁的忙碌與繁瑣。

見王嘉瑤進來,陸簪放下書卷,起身,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民女參見王妃娘娘。”

姿態恭謹,挑不出錯處。

王嘉瑤今日穿著皇子正妃的常服,氣度更顯沈穩雍容,她上前虛扶了一把,語氣溫和:“陸姑娘不必多禮。今日沒有外人,你我坐下說話罷。”

她牽著陸簪的手,一同在臨窗的榻上坐下。

可坐下後,又相對無言。

沈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移動了幾分,王嘉瑤才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陸簪:“你知道嗎?昨夜洞房,他將房內的燈燭全都吹熄了,他不看我的臉,又讓我不能發出任何聲響,才肯上床,與我圓房。”

陸簪握著茶盞的手一顫,擡眸看向王嘉瑤,完全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地將這般私密的閨房之事說與她聽。

王嘉瑤臉上沒什麽特殊的表情,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陸簪的話在喉嚨裏滾了幾滾,才輕聲問道:“你難過嗎?”

王嘉瑤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我從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將來要做的是王妃,甚至是皇後的女子。對於我而言,權力與地位,遠比男女情愛來得重要。”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陽,“我只需要他給我一個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嫡子,有了這個孩子之後,他哪怕再也不踏進我的房門,我也無所謂。”

陸簪靜靜地聽著,心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有驚訝,有審視,最終,化為一抹帶著距離的讚賞。

她微微頷首,輕聲道:“王妃娘娘能有如此見識與心性,是好事。”

清醒的女人,才不易被傷害,也不易成為他人手中盲目傷人的刀,不輕易陷入情感的女子,婚姻這出賭局便已經勝出大半。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樂平恭敬的稟報聲:“姑娘,王妃娘娘,二殿下來請,說是午膳已備好,請王妃娘娘過去呢。”

王嘉瑤聞言,從容起身,對陸簪笑了笑:“既如此,我便先過去了。陸姑娘,珍重。”

陸簪深深看著她,道謝:“多謝娘娘。”

她起身相送。

二人行至攬月軒門口,正看見蕭逐負手立在院中的一株桂樹下等候。秋日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今日穿著皇子禮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日光下更顯俊朗。

王嘉瑤腳步輕快地走了過去。

蕭逐見她出來,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她的手。

二人站在一起,年紀相當,錦衣華服,倒真像是一對璧人。

陸簪按照規矩行禮文案。

禮畢,蕭逐的目光,仿佛不經意般,掠過站在臺階上的陸簪。

四目相對,陸簪心中一片漠然,但她面上,卻還是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悵惘。

蕭逐註意到了她神情的細微變化,眸光幾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面上不顯,只當不知,牽著王嘉瑤的手未松,對陸簪淡聲道:“方才在皇後娘娘處,娘娘提及,五日之後,陛下要去南山圍場狩獵,只是小規模的秋狝,散散心而已,聽聞也會召你與譽王世子一同前往。”

陸簪心中頓時一陣腹誹。

皇帝與皇後,這是嫌眼下的局面還不夠亂麽?

本該避嫌的人,偏偏要硬湊到一處,簡直像是故意要看一場好戲,真真煩人得緊。

她面上絲毫不露,只微微垂首,聲音平靜:“是,民女知道了。謝殿下告知。”

蕭逐沒再多言,只對王嘉瑤溫聲道:“走吧。”便牽著她,轉身朝鳳藻宮正殿方向走去。

陸簪目送著那一雙身影相攜離去。

秋風吹過,帶來幾片早雕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她臉上所有表情似乎都被這陣風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沈靜如水的的思索。

南山狩獵……看來,新的波瀾,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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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較喜歡皇權沈浮掙紮裏的一絲絲真心,雖然是真的,但不會撼動什麽,就算深愛,也不會沒腦子的放棄權力,蕭逐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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