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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 被蕭逐拖進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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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 被蕭逐拖進假山。

陸簪站在方才蕭逐與陸無羈先後站立過的位置上, 感受著腳下玉磚傳來的,屬於夜晚的沁涼。

方才進殿時,她與正往外走的陸無羈擦肩而過。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感覺到了,卻沒有回視。

她心裏仍在埋怨他。

埋怨他不顧後果,就這樣將她拋入這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即便,或許他有他的理由, 可她仍然難以接受。

皇帝坐在榻上, 目光帶著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落在陸簪身上。

眼前這女子,一襲鵝黃衫裙,在煌煌宮燈下顯得格外鮮嫩靈動,姿容確是上乘, 眉目間那股既純且韌的氣韻也頗為獨特。

不愧是讓他兩個兒子都如此淪陷的女子。

“你並非江雪所生。” 皇帝開口問道, “那你的親生父母, 究竟是誰?”

陸簪沒想到皇帝會跳過她和陸無羈蕭逐的事端, 直接問及她的身世,一時心中微凜,好在沒有慌亂。

她擡起頭,回稟道:“民女曾患過失憶之癥,只知醒來時, 便是陸家收留了我。”

皇帝凝眸, 目光如鷹隼般, 直直地審視著她。

陸簪坦然回視,以為皇帝會就此追問下去,然而, 皇帝卻話鋒一轉:“你可知罪?”

聞言,陸簪毫不猶豫,斂裙跪下,姿態恭順:“民女愚鈍,不知身犯何罪,還請陛下明示。”

“你將朕的皇子與世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引得兄弟失和,殿前失儀,攪亂宮闈,還敢說不知何罪之有?” 皇帝的聲音並不高,卻極具威懾力。

陸簪目光不卑不亢,清澈地望向皇帝:“常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認定民女有罪,民女甘領任何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然,民女鬥膽懇請陛下,萬勿因此事,錯怪了二殿下與世子爺。他們絕非輕易受女子蒙蔽的庸碌之輩,惟願陛下勿因民女之故,傷了陛下與皇子、世子之間的親情。”

皇帝聽完,竟是低低地笑了一聲:“看似誠惶誠恐,句句在請罪,實則還是在巧言為自己開脫。陸簪,你果然伶牙俐齒,心思機巧。”

皇帝倒是絲毫不屑於陸簪彎彎繞繞,愈是如此,陸簪心中愈是升起幾分緊張,她垂首:“民女不敢。”

皇帝“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玩味:“是嗎?既如此忠心為主,那朕給你一個機會。”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在他們二人之間,選一個吧。告訴朕,你的真心,究竟屬意於誰?”

陸簪的心跳,在那一瞬間仿佛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神色,只靜默了一息,便恢覆了從容。她再次深深拜下:“民女但憑陛下做主。”

“朕讓你自己選。” 皇帝聲音陡然提高。

陸簪目光澄澈,帶著天真的恭順:“民女並非耍弄小聰明,不敢或不願去選。而是真心覺得,無論選擇二殿下,還是世子爺,於民女而言,皆是遙不可及的高攀,豈敢再有挑揀之心?”

皇帝久久地註視著她。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瞬間,他竟從這個看似柔順婉約的女子身上,看到了與陸無羈隱隱重合的特質。

他們都是很會四兩撥千斤的人。

皇帝心中,忽然便有數了。

擺了擺手,說道:“你下去吧。”

陸簪微微一怔,心頭湧起一陣意外。

蕭逐和陸無羈都在殿內待了許久,她本以為自己也少不了一番漫長而艱難的應對,沒料到,僅僅寥寥數語,皇帝便讓她離開了。

她只能按下心中疑慮,依禮告退:“民女告退。”

退出殿外,夜風撲面。

她意外地看到,陸無羈竟還立在不遠處的庭院中,並未離去。

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宮墻上方那一角被燈火映照得微紅的檐角,身影在稀落的宮燈下顯得孤直而寂寥。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兩人隔著數步之遙,目光在空中遙遙交匯。

他眼神深沈,欲言又止。

陸簪卻只是極快地瞥了他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心中那股未散的怨氣,讓她不願在此刻與他有任何交流。

她率先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宮道走去,將他獨自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與燈影裏。

他沒有追,只是目光久久不移。

次日一早,聖旨便曉諭六宮,繼而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帝下旨,為譽王世子蕭爵與陸氏女陸簪賜婚,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十,恰好在蕭逐與王嘉瑤大婚之後的第十日。

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層浪,昨夜的宮宴風波,餘韻未消,突如其來的賜婚,更是引來了更多的議論與矚目。

鳳藻宮中,素練姑姑一大早就領著眾多宮女太監,滿面笑容地來到陸簪暫居的偏殿道喜。

緊接著,皇後豐厚的賞賜便如流水般送來,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古玩擺件……幾乎堆滿殿室。午膳之前,崔貴妃的賀禮也到了,竟比皇後的還要豐厚數倍,引得宮人們私下竊竊議論。

陸簪自然懂得崔貴妃的用意。

她依禮前往皇後處與貴妃處謝恩。

皇後拉著她的手,溫言囑咐了許多“日後要謹守婦德、襄助夫君、為皇家開枝散葉”之類的話。

而到了漪瀾殿,貴妃卻以“身子偶感不適”為由,並未見她,只讓宮人收下謝禮。

陸簪也不再勉強,只覺這樣更好。

此後很長一段時日,陸簪都奉旨在鳳藻宮中安心待嫁,由宮中嬤嬤教導宮廷禮儀、宗婦規範。

她表面上順從學習,暗中卻格外留心宮中動向,尤其是每隔幾日便會前來為她請平安脈的禦醫。

時光匆匆,轉眼到了七月的最後一天。

這一日,是陸簪親生父母的忌日。

生死兩茫茫,眨眼之間,四年已過。

宮中無人知曉這個日子對她的意義,她屏退左右,獨自在房中,從妝奩最底層,取出了那枚母親留給她的忍冬花紋銀簪。

她曾將這枚銀簪視若性命,哪怕在幾乎凍餓而死的流亡途中,也從未想過將它典當。後來,她將它送給了陸無羈,當作一份寄托。然而,陸家血仇之後,兩人決裂,陸無羈又將這枚簪子,連同那些破碎的溫情與信任,一並還給了她。

她將銀簪久違地簪在發間,對著家中的方向,鄭重地叩首三拜。

冰冷的地磚硌著額頭,心底的哀慟與思念,如同潮水漫過,卻又被她死死壓回眼底。

做完這一切,門外傳來小宮女清脆的稟報聲:“陸姑娘,皇後娘娘還有幾位娘娘,正在禦花園的‘沁芳水榭’乘涼敘話,娘娘們請姑娘也過去一同坐坐,用些冰碗瓜果。”

陸簪不疑有他,畢竟她如今是待嫁的世子妃,皇後召見也是常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發飾,將心頭那點哀思壓下,揚聲應道:“好,我這便過去。”

夏日的禦花園,草木蓊郁,濃蔭匝地,相較於宮室的沈悶,多了幾分生機與清涼。

陸簪在樂平清平的陪伴下,被那小宮女引路,朝著位於太液池畔的沁芳水榭走去。

行至一處假山疊石藤蘿密布的僻靜角落,忽地,一條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猛地伸出,緊緊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則牢牢箍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向後拖去,迅疾地隱入了假山深處更陰暗的罅隙之中。

陸簪猝不及防,駭然之下本能地掙紮,卻只發出幾聲被捂住的悶哼。

鼻息間湧入一股熟悉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餘光又見清平和樂平被方才引路的小宮女制服,方瞬間恍然——明日就是蕭逐大婚之日,宮裏上下忙得人仰馬翻,皇後貴妃等人哪還有閑情逸致乘涼飲茶?

方才那小宮女,分明是蕭逐的人,故意引她來此!

想通此節,明白掙紮無用,陸簪便漸漸停止了扭動,身體放松下來。

感受到懷中人的順從,身後之人果然松開了捂住她嘴的手,只是那條箍著她腰肢的手臂,依舊沒有放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讓她被迫緊貼著他堅硬而灼熱的胸膛。

帶著譏誚與怒意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怎麽?知道掙紮無用,幹脆省點力氣,認命了?”

陸簪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我當是誰,原來是二殿下,明日便是您的大婚吉日,此刻不正該在籌備喜事麽?平白將民女擄來做什麽?”

蕭逐原本是從身後緊緊抱著她,聞言,手臂用力將她翻了個個兒,變成了面對面。

他的另一只手撐在她耳側的假山石壁上,將她困在自己與冰冷山石之間,形成一個無處可逃的小小監牢。

他逼近,俊美的面容在假山縫隙透下的斑駁光影中顯得有幾分陰沈,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問道:“我大婚,你好像很高興?”

陸簪被迫仰頭看著他,聞言,唇角微勾,反問道:“殿下是希望聽我說高興,還是不高興呢?”

“少在這裏一口一個殿下,裝模作樣!” 蕭逐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輕,迫使她正視自己眼中翻騰的怒火,“陸簪,我也不怕告訴你,今日我來,就是報覆你的。”

陸簪吃痛,眉頭微蹙:“報覆?民女自問入京以來,謹言慎行,不知有何處得罪了殿下?”

蕭逐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你敢說你沒有和陸無羈沆瀣一氣,聯手做局?巴巴兒貼上來,又棄我而去,害我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人人都道我連個自己看上的女人都保不住!你聽到了怕是做夢都在笑罷!”

陸簪面無表情,仿佛他指責的不是自己,只淡淡道:“二殿下這話說得可真是沒道理。陸無羈欺負了你,設計了你,你不敢去找他算賬,卻偏偏來尋我這個弱女子的晦氣。您可真是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為。”

這諷刺,明晃晃的,直直刺向蕭逐最在意的地方。

蕭逐果然氣急,手上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低吼道:“陸簪!”

“怎地,我說錯了嗎?” 陸簪毫不畏懼地迎上他暴怒的視線,反問。

蕭逐死死盯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依舊美得驚心,此刻卻寫滿了譏誚。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聲音卻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明明知道此局我是受制於陸無羈,不得不在父皇面前,撇清與你的關系!這看似是陸無羈一手推波助瀾,實際上,這也正合了你的意!你心裏,從未忘記是我殺了你的養父母,你終於可以不用再日日面對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恨我了,是嗎?”

陸簪的眼神,在聽到“養父母”三個字時,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她知道她無需偽裝,在陸氏夫婦之死上,沒有恨,才會引他懷疑。

她靜靜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情緒:“殿下想聽我說什麽呢?我若說是,你必定氣急敗壞,又要像現在這樣傷害我。我若說不是,你又必定不會相信,只會步步緊逼,非要我承認不可。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要成為你和陸無羈之間鬥法的犧牲品,你們兩個,一個豺狼,一個虎豹,偏偏把我夾在中間,都要來撕碎我,才算甘心嗎?”

說到最後,那強行壓抑的哭腔,終於洩露了出來。

然而,蕭逐對她的脆弱卻視而不見,他冷笑一聲:“又來了。每次你知道自己理虧,站不住腳,就開始裝可憐,扮柔弱。從前我便是被你這副樣子給騙了許多次。”

陸簪聞言,悄然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裏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倔強地仰起下巴:“誰裝可憐了,你瞧清楚,我可沒有哭,也沒有鬧,更不曾對你投懷送抱,求你心疼我半分。”

蕭逐看著她強撐的倔強模樣,心中那股邪火忽明忽滅。

他頓了頓,才道:“你沒有哭,沒有鬧,卻比那些哭了鬧了的,更懂得怎麽戳人心肺!可我不是從前的我了,不會再被你輕易蒙蔽!”

他逼近,幾乎與她鼻尖相抵,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回避的質問:“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與陸無羈,從前便有私情,是不是?”

“二殿下。” 陸簪忽地笑了,“都什麽時候了,您還在這兒與我追憶前塵往事?明日您便要洞房花燭,迎娶正妃;十日之後,也是我的洞房花燭夜。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我問你,你便答!廢話什麽!” 不知哪個字眼深深刺中了蕭逐,他猛地被激怒,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纖細的脖頸,雖未用全力,卻已讓她呼吸驟然困難,臉色開始漲紅,“說!”

陸簪被他掐得喉骨生疼,眼前陣陣發黑,卻仍從齒縫間擠出斷續的話語:“我……我若不瞞著你……當時在臨安就會被你掐死…心高氣傲的二殿下……怎肯容忍自己看上的獵物…被他人染指……”

蕭逐聞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看著她因窒息而痛苦蹙眉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終究還是松開了手。

陸簪立刻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眼眶因刺激而通紅,泛出水光,模樣狼狽又脆弱。

蕭逐看著她痛苦喘息的模樣,沈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聲音低啞:“所以,當初在臨安,表面上看,是我蓄意接近你。實則從一開始,便是你蓄意接近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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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簪是知道怎麽殺人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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