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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陸簪是他僅剩於世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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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陸簪是他僅剩於世的執念。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這件事的?”

陸無羈依舊直視著皇帝, 他眼底的平靜之下,隱隱約約湧動著一絲不管不顧的瘋狂暗流。

他淡淡道:“您不是給我留了一枚玉佩嗎?”

時間,仿佛隨著他的話語, 倒流回那個血火交織、天地傾覆的夜晚。

陸家被滅門那晚,陸無羈被江雪藏於隱蔽的密道之中。

他在黑暗裏醒來,意識模糊,渾身劇痛,掙紮著摸索火折子, 想尋找離開的方法, 無意中,碰觸到一個空酒壇中的青布包袱。

他逃離密道之後,因被陸簪暗中下藥而渾身麻痹,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家人接二連三慘死,痛苦幾乎將他撕成碎片。就在他瀕臨崩潰時, 那個在密道中獲得的青布包袱, 突兀地浮現在腦海。

他強撐著幾乎碎裂的意志, 依著月光, 打開了那個包袱。

外面是尋常的青布,裏面卻裹著一層明黃色繡著龍圖騰的錦緞,錦緞之中,是一個紫檀木雕刻的精致小匣。匣子開啟,裏面靜靜躺著兩封已經有些年頭的密信, 以及一枚觸手生溫光澤內斂的文龍玉佩。

最上面那封信, 信封上赫然是江雪娟秀的字跡——“無羈親啟”。

他顫抖著手指拆開, 養母絕筆之言,字字泣血,亦字字驚心:

無羈:

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 爹娘應該已經不在人世,而你也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吧?

容許我,仍然想以你的母親自稱。因為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兒子,是風哥和我,用生命守護的孩子。

十五年前,“甘露之變”,腥風血雨。

與陛下爭奪帝位的榮王,趁亂抓住了你和你的母親——故皇後張氏,以你們為質,逼迫陛下。

後來,沈重山助陛下設計伏誅榮王,救出了你們母子。那時,陛下離登臨大寶僅剩一步之遙。然而,沈重山卻趁機挾恩圖報,逼陛下做出抉擇:要麽,放棄唾手可得的皇位,帶著發妻幼子,一家團圓;要麽殺了故皇後和你,迎娶沈氏女為後,開辟新朝新天地,穩坐江山。

陛下知道,這看似是在發妻親子與江山皇位之間的抉擇,實則也是自我性命的抉擇。尋常富貴人家兄弟鬩墻,輸了還能茍全性命,富貴清閑。可這皇家至尊之位的爭奪,一旦輸了,便是性命攸關,絕無退路。

陛下別無他法,只得使用緩兵之計,假意應承沈重山,裝作舍棄了你和故皇後。暗地裏,卻命他手下最精銳的一隊暗衛,前去營救你們。

可在營救途中,發生了意外,暗衛最終只剩一人重傷獨活,故皇後也在混亂中身受重傷,彌留之際,將你托付給了她身邊最信賴的侍女。

那名活下來的暗衛,和攜帶你的侍女,後來便假冒成夫妻,隱姓埋名,帶著你遠遁天涯。

看到此處,想必你定然明白,那個活下來的暗衛,便是你爹,那個侍女,便是我。

起初幾年,我們不敢與宮中取得聯系,生怕暴露行蹤,為你引來殺身之禍。

直到幾年前,我們偶然發現了陛下暗中尋找你的特殊暗號,幾經輾轉,小心翼翼,才重新與陛下取得了聯系,聽從陛下旨意,我們攜你回到中原,也是在歸途中,我們遇到陸簪,將她救下。

回到中原之後,我與你爹爹也曾有過深深的憂懼。

既擔心你的真實身份暴露,性命不保;也憂慮你將來若真回歸宮廷,那將是怎樣一條危機四伏的道路。

可是無羈,我的孩子,你是龍之子,是真鳳血脈。

你從出生起,便註定不同凡響,註定要迎接波瀾壯闊的命運。

而我和你爹能做的,不過是在那致命的風暴真正來臨之前,用我們的血肉之軀,為你多抵擋一刻。

我們很歡喜,我們不後悔。

此後,天地寬廣,我們會化作你身邊的每一縷風,每一片雪,看著你,祝福你。

母親江雪。

絕筆。

這封信下面,還有另一封更為古舊的信箋。那是江雪陸風與皇帝重新取得聯系後,皇帝的親筆密信。信中大意為:皇帝從未忘記故皇後張氏與這個流落在外的嫡子,日夜思念,只待鏟除權臣、肅清朝綱的良機成熟,便會迎他回宮,給予他應有的一切。字裏行間,隱約透露出,陸無羈才是他心中一直屬意的儲君人選。

陸無羈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他一直貼身攜帶的玉佩。

玉佩在掌心溫熱剔透,仿佛帶著故人的體溫與囑托,那是一塊半玉,雕工極其精湛,上面是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皇帝的目光牢牢鎖住那枚玉佩,他伸出手,動作有些遲滯地從陸無羈手中接過。

走到燭臺前,就著明亮跳動的燭火,細細端詳,指尖輕柔地撫過鳳凰的每一片羽翎,眼神裏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陸無羈看著皇帝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老的側影,聲音平靜地響起:“陛下,前塵種種,恩怨糾葛,早在進宮之前,我便已悉數知曉。如今唯有一事不明,還請陛下解惑——為何一定要讓我,成為譽王世子?”

皇帝轉過頭來。

燭光映照下,這個執掌天下數十載的帝王,臉上竟已布滿淚痕。

他將那半枚鳳凰玉佩緊緊握在掌心,仿佛握著一段沈重不堪的過往。

他開口,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你方才還稱朕‘父皇’,如今怎麽不叫了?”

陸無羈望著眼前有幾分脆弱的君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旋即恢覆如常。

他垂下眼簾,聲音清晰而疏離:“因為現在,微臣是譽王爺的孩子,陛下。”

皇帝閉目,一行濁淚再次傾瀉而下。

他仿佛耗盡全身力氣般嘆了口氣,再睜開眼時,淚水未幹,但眼底那些屬於帝王的清明銳利已重新凝聚。

他緩緩走回禦榻邊,卻並未坐下,只是背對著陸無羈,問道:“蕭逐要殺你,你認為是為何?”

陸無羈眼皮一跳。

他之前並非毫無猜測,蕭逐對陸簪的接近,對陸家的屠戮,都代表蕭逐早已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直到此刻,從皇帝口中得到證實,他才真切了然。

他點了點頭:“蕭逐想要皇位,必先掃清所有可能的障礙,而我,便是最棘手,也最不該存在的障礙之一。與其等到日後我認祖歸宗,再與我正面相爭,不如趁我還是一介布衣時,殺我於無聲無息。”

皇帝轉過身,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你洞若觀火,心思縝密,看來江雪和陸風,確實將你教導得很好。”

陸無羈對這嘉許不為所動,神色漠然:“可蕭逐此番,怕是多慮了,如今我已是被陛下昭告天下認可的譽王世子,於皇位再無可能,他實在不必再費心在我身上。”

皇帝笑了。

他重新踱起步來,手中下意識地輕輕顛著那半枚玉佩,仿佛在思索著什麽。

默然片刻,他才緩緩道:“連你都這樣想,可見朕的安排,並沒有錯。”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陸無羈,“只有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永無繼位之可能,才是對你最大的保護。”

陸無羈看著皇帝,不語。

皇帝再次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將掌心的那半枚鳳凰玉佩遞向他:“你有他們都沒有的東西,好好揣著,別丟了。”

陸無羈目光掃過玉佩,卻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擡起眼,直視皇帝,問道:“微臣不懂。”

皇帝瞇起眼睛,他總是能出乎自己的意料,皇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輕嗤一聲:“你是真不懂,還是想讓朕把話徹底說個明白?”

陸無羈依舊直視著他。

沈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皇帝回望著他:“好,那朕就直白地告訴你,沈重山的血脈,絕不可能登上朕的皇位!而蕭逐,他的舅舅軍功赫赫,兵權過盛,便是禍患。唯有你——你既是朕與發妻所出的嫡子,沒有強大外戚掣肘,更兼文韜武略,心性堅韌。你,才是朕心中最佳的皇位人選。”

陸無羈沒有等皇帝說完,唇角便已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仿佛早已料到這番說辭,又仿佛對此漠不關心。

“所以,陛下,這便是我無所畏懼的原因。” 他緩緩開口,“您若成全我和陸簪之事,我便如您所願,與蕭逐,乃至與沈氏一黨鬥上一鬥。您若不成全,我不過是您盤棋上一枚棄子,我從來都無名無分,便無所失,亦無所懼。”

皇帝的眼神,瞬間變了。

陰鷙,怒火,被看穿、被要挾、被輕視的難以置信,在他眼中急劇翻湧。

殿內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溫度驟降。

“你……” 皇帝的聲音沈得如同壓城的烏雲,“總是很會惹怒朕。”

陸無羈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說:“我只是知道,什麽是我真正想要,什麽是我應該去爭取的。”

“你是說那女子?” 皇帝幾乎是咬著牙問。

“是。”

“她比得上皇位?比得上這萬裏江山?”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

陸無羈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當天下權柄真正掌握在我手中的那一天,她或許比不上江山社稷之重。但至少現在,她是我不能放棄也不願放棄之人。”

他的目光一分分變得銳利:“陛下,您最應該懂得這種滋味了,不是嗎?”

皇帝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最該懂。

在江山與摯愛之間,那錐心刺骨的抉擇,失去摯愛後,無邊寂寞的歲月……他最該懂了。

“哈哈哈哈哈……” 皇帝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由低到高,帶著蒼涼,卻又暢快的意味。

他笑了許久,忽地停下,指著陸無羈:“可若朕偏不肯成全呢?!”

陸無羈抿緊了唇線,擡起眼,目光中沒有祈求,沒有妥協,只有破釜沈舟的堅定:“皇帝陛下,你可以決定我的命運?但不能阻擋我掙脫命運,永遠不能。”

那個在破廟中蘇醒,一身襤褸、滿心瘡痍的陸無羈,從來不曾真正消失。

他一直被囚禁在陸家出事的那一天,靈魂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那片血的煉獄,他是活在暗夜與陰影中的怪物,這種痛苦,不死不滅,永世不得超生。

自那一日起,他便對自己立下血誓:絕不再做那刀俎下引頸待戮的魚肉!

若是死,他也要在報仇雪恨之後再死,可若活,便絕不能茍延殘喘任人擺布地活!

陸簪是他僅剩於世的執念。

他心中變扭是真,可情意綿綿從未減少。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一個她所恨的人,他不能讓她以身涉險,不能讓她沒有退路。

說到底,他該感謝老皇帝突如其來的賜婚。

若非如此,不知他還要隱忍多久,觀望多久,才敢這樣不計後果,痛快淋漓地出手,將一切挑明。

“為一個女子,罔顧大局,甚至不惜與朕對立,你讓朕如何肯信你?” 皇帝收斂了笑意,聲音恢覆帝王的沈冷。

陸無羈再次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傲然與不屑:“陛下,只有無能之輩,才會將自己的失敗與無能,歸咎於女子。尤其是君王,勵精圖治,澤被蒼生,平衡朝野,駕馭臣工……樁樁件件,考驗的是為君者的智慧、胸襟與手腕,與後宮女子何幹?真正深厚的情愛,不僅不會成為束縛明君的枷鎖,反倒是難得的寬慰,人總要有點念想,才能走得更穩,更遠。”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目光覆雜到了極點。

陸無羈就像一把未經完全開刃,卻已寒氣逼人的寶劍,鋒利,危險。

一如年輕時候的他。

是的。

這一刻皇帝竟從陸無羈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他在權衡。

利弊,風險,朝局,未來……在他腦中飛速碰撞。

許久過後。

久到殿內燭火又短了一截。

皇帝終於,再次將手中的那半枚鳳凰玉佩,遞到了陸無羈面前:“這枚玉佩,你接,還是不接?”

陸無羈的目光落在那瑩潤的玉佩上,停頓了一瞬,他緩緩地,無比鄭重地深深一拜。

而後,直起身,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枚承載了太多秘密、鮮血與期望的玉佩。

皇帝看著他接過玉佩,緊繃的神色似乎微微松弛了一分,他揮了揮手,淡聲說:“你下去吧,讓陸簪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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