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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轉 “陸簪,這筆賬,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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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轉 “陸簪,這筆賬,我記下了。”

蕭逐的腦子被這一連串的反轉與質問攪得嗡嗡作響, 幾乎快要轉不動了。

他心中反覆響起的,唯有母妃沈甸甸的囑托。

只得穩住自己,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思緒, 雙手於身前鄭重地交疊,深深一揖,堅定地回絕:“父皇,請收回成命,兒臣不敢領受。”

他擡起頭, 目光懇切地望著這個如此熟悉又好似全然陌生的君王, 將早已備好的說辭緩緩道出:“兒臣從前確有立陸簪為妾的念頭,其中一半原因,是為了安撫世子爺,化解仇怨,平息物議。但如今情勢已然不同, 世子爺既已當眾表明對陸簪的心意, 甚至不惜拂逆父皇的賜婚, 可見其情之堅, 兒臣若再與陸簪姑娘有所牽扯,反而會加深與世子爺的嫌隙,兒臣不能再與陸簪扯上關系。”

皇帝許久未語。

殿內唯有燭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劈啪聲。

這沈默之中,有審視,有衡量, 有對蕭逐探究, 亦有對眼下利弊的權衡, 對此,蕭逐心裏清楚得很,他只是維持著躬身的姿勢, 靜靜等待皇帝下一步動作。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皇帝才緩緩開口:“難為你如此顧全大局。”

蕭逐心中一松,知道自己這番以退為進,算是暫時搪塞過去了。

他連忙垂首,語氣愈發恭順:“全賴父皇多年悉心教導。”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移開視線,重新靠回榻上:“你知道,朕一直都是看重你的。”

蕭逐的心微微一跳。

“大昭皇子,未成家者,從未有過立府獨住的先例。可你,十五歲便有了自己的府邸,雖說你並非皇後所出的嫡子,但朕從未薄待過你。既得此厚待,你便要爭氣。無論是這件事,還是以後任何事,朕都希望你能顧全大局,權衡四方關系,不負朕的期望。”

這番話,讓蕭逐恍惚了數息。

看重?

這樣的詞,有朝一日,竟然能從心思莫測的父皇口中說出,當真是……令人覺得無比諷刺。

越是如此,他面上便越是鄭重,甚至眼眶微紅,仿佛深受觸動,再次深深拜下:“父皇隆恩,兒臣矢志不忘!必當勤勉克己,不負父皇期望!”

皇帝揮了揮手,似乎有些疲倦:“下去吧。”

“兒臣告退。” 蕭逐恭敬地行禮,一步步倒退著,直至門檻處,方才轉身,輕輕拉開殿門,走了出去。

殿外夜風撲面,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冰涼一片。

李公公候在門外,見他出來,躬身行禮,隨即便轉身進了殿內,重新將門合攏。

蕭逐走下臺階,陸簪與陸無羈仍立在原處等待。

他走到兩人面前時,李公公又從殿內出來,宣道:“陛下有旨,宣譽王世子覲見。”

陸無羈聞言,先是擡眼,與迎面而來的蕭逐目光一觸。

蕭逐眼神冰冷,陸無羈卻只是淡淡掠過,隨即,他轉向了一旁的陸簪。

那一眼極深,仿佛有千言萬語,又仿佛只是平靜無波的尋常一眼。

陸簪亦擡眸回望,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無聲無息。

旋即,陸無羈不再停留,整了整衣袍,步履沈穩地隨著李公公進殿,身影消失在門後。

一時之間,院中只剩蕭逐與陸簪二人,面面相覷。

他們自然心知肚明,此刻四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一舉一動皆需謹慎。因此,兩人眼神並未有太多交流,甚至連距離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疏遠。

蕭逐眼皮微微擡起,掃了陸簪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的耳目聽清:“陸姑娘,今日一場風波,皆是因我而起,連累姑娘受此風言風語,著實委屈了。”

陸簪回望過去,神色平靜:“二殿下言重了。民女不過微末之身,些許名聲,談不上委屈。倒是二殿下萬金之軀,因這無稽流言受累,才是真真令人不安。”

說話時,蕭逐直視著陸簪,目光如鉤,試圖從她眼中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或別的什麽。陸簪卻當仁不讓,目光不閃不避,直直迎上,清澈坦蕩,仿佛真的問心無愧。

一個看似從容含笑,一個看似平靜坦蕩。

可若熟悉他們脾性的人在此,便能看出,他們的眼神,一個像淬了毒的刀鋒,割人性命毫不留情,一個卻像堅硬的鐵盾,任憑刀光如何凜冽,也自巋然不動,紋絲不破。

只消這一個小小的對視。

什麽長篇大論的試探、解釋、剖白,都變得蒼白而多餘,彼此的心思,已然清晰。

蕭逐聞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幾分,卻未達眼底。

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虛偽的溫和:“陸姑娘能這般體諒,我心甚慰。方才,我已在父皇面前,將你我之間的誤會徹底澄清說明。想必父皇聖明燭照,對世子爺與姑娘之事定會有所決斷。”

陸簪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他這是在有意提醒。

她斂衽道:“民女多謝二殿下成全之恩。”

可這話一出,蕭逐臉上的笑意卻陡然變得狠厲了幾分。

陸簪不明所以,只是心頭警鈴微響。

只見蕭逐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磨出來的:“陸簪,從來只有我負天下人,還是頭一遭被人如此辜負,這筆賬,我記下了。日後,我們慢慢算。”

語畢,他臉上瞬間又恢覆了客套的笑容:“時辰不早,我要出宮回府了。陸姑娘便在此好生候著吧。”

陸簪擡眸,迎上他瞬息萬變的視線,心中寒意叢生,只輕輕吐出一個字:“是。”

蕭逐不再看她,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未央宮外的方向走去,袍角在夜風中翻卷。

陸簪獨自站在這空曠而威嚴的寢殿院中,四周是巍峨的宮墻殿宇,廊廡深深,燈火寥落。

夜風嗚咽著穿過高大的門洞,卷起地上的微塵。

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門縫透出一線微弱光亮,裏面的聲音幾乎被厚重的門扉隔絕。她不知道皇帝和陸無羈在說些什麽,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一股難以言喻的孤獨與寒意瞬間包裹了她。

她忽然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無比脆弱,仿佛這重重宮闕化作了一張無形巨網,而她便是網中徒勞掙紮的飛蛾,無論如何撲騰,似乎都逃不脫那既定的命運。

她只能等。

……

殿中,皇帝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半靠在紫檀木榻上,手執一杯清茶,慢慢地啜飲著,目光卻牢牢鎖定在剛剛行至殿中的年輕人身上。

陸無羈來到禦榻前數步之遙,依禮跪拜,姿態端正,無可挑剔。

皇帝沒有立刻叫他平身,只是將茶盞輕輕擱在一旁的小幾上,發出清脆的微響,開口,帶著久居上位的沈沈威壓:“為什麽要當眾違逆朕的旨意。”

陸無羈並未因長跪而有絲毫局促,他擡起頭,迎向皇帝的審視,聲音鎮定:“回陛下的話。在方才那樣的情境之下,微臣思來想去,只有兩個選擇。其一,欺瞞陛下,接受賜婚;其二,便是違逆陛下,坦言相告。思前想後,無論為臣之道,還是為人之本,都應對陛下忠誠不二,不得有絲毫欺瞞。故而,微臣寧願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也絕不敢犯下欺君罔上之罪。”

皇帝聞言,忽然笑了,帶著濃濃的譏誚:“是嗎?”

兩個字話音剛落,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森然嚴厲,聲音陡然拔高:“可你現在就在欺君!”

雷霆之怒,連殿內煌煌的燭火仿佛都隨之猛地晃動了一下,光線明滅不定。

陸無羈跪姿依舊筆挺,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分毫。

仿佛那足以讓常人肝膽俱裂的天威,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穿堂風。

他目光清正:“微臣不明白陛下在說什麽。”

“說。” 皇帝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錐,“你為何絲毫不畏懼朕?尋常人,便是久經沙場的悍將,在朕震怒之時,也難免心驚膽戰。可你,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朕從你眼中,看不到半分畏懼。”

陸無羈眼睫微垂,覆又擡起,坦然答道:“微臣心中無錯,行止無愧,為何要畏?陛下乃聖明之君,非暴虐之主,微臣又為何要恐?只有暴君,才需以恐懼來維系統治,陛下顯然不是。”

這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沈重的壓力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更加幽深地審視著這個年輕人。

半晌,皇帝從鼻息間逸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他站起身,下了禦榻,走到陸無羈面前。

他繞著陸無羈緩緩踱步,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刮過他身上的每一寸。

邊走,邊道:“你好像很會說話。”

陸無羈微微垂首:“陛下謬讚,微臣只是據實以告。”

皇帝忽地頓住腳步,他微微彎腰,伸出手,那只曾執掌天下權柄,定奪無數人生死的手,捏住了陸無羈的下頜,迫使他擡起頭來。

兩張臉,近在咫尺。

皇帝已不再年輕,眼角有著深刻的紋路,眼底沈澱著經年的疲憊與無盡的思慮,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蒼老的鷹隼,帶著穿透一切的洞察力。

他緊緊盯著陸無羈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朕換個問法——你為何無所畏懼?”

不是不畏皇帝,而是似乎對這一切。

沒有新晉權貴乍得恩寵的志得意滿,也沒有寒門子弟驟登高位的惶恐不安,更沒有尋常人對天威本能的敬畏。

這身份,這榮辱,這風波,他分明都無所畏懼。

為什麽?

陸無羈的長睫顫動了一下,他默然了一瞬,隨即,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意有些奇異,有些蒼涼,又有些了然的譏誚。

這態度惹惱了皇帝。

皇帝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朕的眼睛,絕不會看錯!”

陸無羈依舊神色不變,任由皇帝捏著自己的下頜,目光平靜地回視著那雙仿佛正燃燒的眼睛。

在這目光對峙的瞬間,他人生中無數畫面,如同被驚動的走馬燈,雜亂無章地在腦海中瘋狂流轉。

爹和娘在長河落日風沙漫天的古道上趕車,爹哼著不成調的鄉野小曲,娘倚著粗布包袱打盹。

夏日悶熱的傍晚,爹拿著娘用藤條新編的小背簍,拉著他去村後的樹林子裏捉知了。

還有還有那一年,大雪封山,寒風如刀,他們救下一個氣息奄奄的女子……

後來,她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他情竇初開時,便認定的畢生所愛。

他們一起在春日梨花如雪的木窗下讀書。

他總是畏寒,他總是無奈又縱容地將她的雙腳拉過來,捂在自己懷中。

她喚哥哥的時候,尾音總是帶著糯糯的鼻音,聽在耳中,心尖仿佛被三四個月大的奶貓輕輕蹭過,又癢又軟。

再後來……

是刀光劍影,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穿過重重院墻,無孔不入地鉆進鼻息。

是城墻之上,沖天而起的烈焰,不僅吞噬了爹娘殘缺的軀體,也將從前的陸無羈,一並焚燒殆盡。

為什麽?

從前,他也曾這樣仰頭問過蒼天。

如今,竟也輪到別人來問他,為什麽?

陸無羈迎著皇帝的目光,忽然覺得好生無趣。

他緩緩開了口,清晰無比地說道:“因為我知道,我對您有用,我的陛下。”

他又一次,用了“我”自稱。

皇帝瞳孔收縮,分明閃過一抹始料未及的、不解的震驚。

陸無羈微微調整了一下被鉗制的姿勢,目光變得更加幽深,繼續道:“更因為,我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父皇。”

皇帝猛地松開了手。

過度的驚愕,讓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小半步,那雙蒼老卻依舊銳利的鷹眸,難以置信地盯住了陸無羈平靜無波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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