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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又見蕭逐和陸無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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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又見蕭逐和陸無羈。

夜宴設在麟德殿。

大殿內燈火通明, 明燭在鎏金燭臺上燃著光焰,將雕梁畫棟,彩繪藻井映照得金碧輝煌。

殿內兩側設下長案軟席, 此刻已有半數賓客落座。

因是陛下特意囑咐的“家宴”,破例未分男女席,允一家親眷同席而坐,故而原本寬敞宏大的殿堂,此刻略顯擁擠。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身著彩衣的宮娥太監穿梭其間, 奉上美酒佳肴,空氣裏彌漫著酒香與各式珍饈的香氣。

皇後的鳳藻宮距離麟德殿不遠,陸簪由清平樂平陪同,隨著引路宮人步行而至。

甫一踏入殿門,便被候在門口的素練親自引著, 來到大殿一處角落的席位。

這位置頗有講究, 位於宴會席面的前段, 卻又偏於後列, 恰在主位的斜側方,是個既能讓禦座之上的皇帝一眼看清,卻又絲毫不顯眼,不會逾越禮制引人側目的所在。

陸簪本想悄無聲息地入席,然而皇後卻似乎打定主意不讓她有半分低調的機會, 她剛斂裙坐下, 便聽上方禦座左側傳來皇後溫婉含笑的聲音:“陸姑娘, 你來了。”

一時間,附近幾席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

陸簪心下微嘆,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再次起身, 朝著皇後的方向盈盈一拜:“回皇後娘娘話,民女來遲了。”

皇後笑:“哪裏的話,陛下還未到呢,怎會遲了。”

她的笑容愈發和煦,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對面席位:“你兄長也早已到了,你們兄妹幾日未見,正好說說話。去,見見你哥哥吧。”

陸簪早在入殿時,便已看到了坐在譽王下首的那個身影。

此刻,他身著世子品級的淡青色織銀線雲紋錦袍,玉冠束發,比之往日青衫磊落,更多了幾分天家貴胄的雍容氣度。

在宮中的時日,她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她知道,他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名字——蕭爵。

她依言離席,款步走至譽王案前,先是朝譽王行禮問安:“民女陸簪,參見王爺。”

譽王擡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只略略頷首,嘴角扯出一個禮節性的笑意:“不必多禮,去和你哥哥說說話罷。”

陸簪頷首,這才轉向一旁靜坐的陸無羈。

她唇邊漾開一抹笑,輕喚道:“哥哥。”

陸無羈聞聲擡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乎被這滿殿燈火染上了暖意,他也笑了笑,語氣溫和:“怎地穿得這樣單薄?雖是夏日,待會兒散了宴,夜風一起,仔細要著涼的,記得讓宮人提前給你備一件披風。”

陸簪面上笑意不減,聲音也放柔了些:“還是哥哥細心,惦記著我,我都記下了。”

陸無羈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沒再多言,只點了點頭。

陸簪便也轉身,步履輕盈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剛坐定,眼角餘光便瞥見殿門口一陣輕微的騷動,蕭逐在一眾侍從的簇擁下,邁步而入。身側跟著的正是陸簪的老相識謝允。

顯然,蕭逐已經看到了她方才與陸無羈交談的那一幕,臉色雖未大變,但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悅,旋即他便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仿佛不曾看見什麽,徑直上前向皇後行禮問安。

陸簪亦垂眸,端起面前玉杯,淺淺啜了一口清甜的果釀,當作無事發生。

約莫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內侍拉長聲音的通傳:“陛下駕到——貴妃娘娘駕到——”

滿殿嘈雜瞬息歸於寂靜,所有賓客皆離席起身,垂首恭立。

只見皇帝身著明黃色常服,在崔貴妃的陪伴下緩步走入大殿。

崔貴妃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華貴的絳紫色宮裝,雲鬢高聳,珠翠環繞,明艷不可方物,依偎在皇帝身側,更顯恩寵無雙。

皇帝目光如深潭,緩緩掃過全場,最後在陸無羈與蕭逐身上略微停頓,才在禦座正中落座,崔貴妃則侍坐於其右側稍下之位。

“平身吧,今日家宴,不必過於拘禮。”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極有威嚴。

眾人謝恩後,方才各自落座。

隨著皇帝落座,殿內絲竹之聲重新響起,數十名身著彩衣的舞姬魚貫而入,在殿中央的織金地毯上翩然起舞,長袖翻飛,如雲如霞。

皇帝舉起面前的金樽,面帶微笑:“今日既是為譽王世子歸宗賀喜,亦是家人團聚之宴,朕心甚慰。眾卿,共飲此杯。”

“謝陛下!吾皇萬歲!”

殿內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氣氛一時熱烈起來。

歌舞升平,酒過數巡。

皇帝似乎興致頗高,開始與席間幾位年長的宗親閑話家常,無非是問及某某家的孫兒是否進了太學,某位年輕將軍舊傷是否覆發,又再三叮囑皇後務必好生招待諸位親眷女眷,言辭間一派天家溫情。

說了一圈,話頭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王嘉瑤身上。

皇帝目光含笑,語氣溫和:“瑤丫頭,聽說皇後留你在宮中小住,可還習慣?”

王嘉瑤連忙起身離席,行至殿中行禮,儀態端莊無可挑剔:“臣女王嘉瑤,叩謝陛下關懷。皇後娘娘待臣女慈愛寬厚,關懷備至,臣女住得極為習慣,心中唯有感激。”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笑道:“那就好。朕還聽聞,你彈得一手好琴,連皇後多年難愈的失眠之癥都舒緩了不少?”

王嘉瑤垂首謙道:“陛下謬讚,臣女愧不敢當,只是略通音律,粗陋技藝,承蒙皇後娘娘不棄,能稍解娘娘煩憂,是臣女的福分。”

“既如此,今日良辰美景,合家歡聚,不如便讓朕與眾卿也一飽耳福,如何?” 皇帝撫掌笑道。

王嘉瑤再次行禮,姿態愈發恭謹:“陛下有命,臣女自當遵從。只是技藝粗淺,恐汙聖聽,還望陛下與諸位尊長莫要見笑。”

早有宮人將一架通體漆黑的焦尾古琴安置於殿中。

王嘉瑤端坐琴後,纖指輕撫琴弦,試了幾個音,殿內便漸漸安靜下來。

她所奏的,是一曲意境高遠的《幽蘭操》,琴音起,如空谷幽蘭,婉轉流淌,令人心曠神怡。

一曲終了,滿殿寂靜,片刻,皇帝率先撫掌稱讚:“清音雅韻,滌煩忘憂,果然名不虛傳!”

陛下一讚,臺下眾人自然紛紛附和,讚譽之聲不絕於耳,王嘉瑤起身謝恩,姿態謙遜。

皇帝又看向席間的戶部尚書,笑道:“王卿教女有方,此乃家門之幸。”

王尚書連忙起身,離席謝恩,言辭懇切。

皇帝目光轉向身側的崔貴妃,笑意更深:“貴妃,你瞧瞧,逐兒將來有福了。”

崔貴妃眼波流轉,笑容明媚動人:“一切都因陛下如此厚愛,賜下這般賢良淑德的好姑娘。”

陸簪坐在角落,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已不知翻了多少白眼——這皇帝慣會繞彎子,鋪墊了這許久,方才將話頭引到蕭逐身上,好不累得慌。

蕭逐聞言,立刻起身,行至殿中,與王嘉瑤並肩而立,朝禦座深深一揖:“兒臣多謝父皇隆恩,為兒臣擇此佳偶。”

皇帝看著階下這對璧人,面上露出欣慰之色,順著蕭逐的話說道:“說起指婚,已是過了許久,你們的婚期,也該提上日程了。”

蕭逐再次躬身,語氣恭敬:“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一旁的王嘉瑤露出羞意,臻首低垂。

皇帝略作沈吟,笑道:“你放心,你的事,朕一直記在心上。欽天監早已測算過,兩個月後的八月初一,便是上上大吉之日。”

蕭逐與王嘉瑤聞言,雙雙跪地謝恩,王尚書攜夫人也連忙離席上前,一同謝恩。

待幾人退回席位,殿中樂聲再起,換了更為歡快的舞曲,舞姬們彩袖飛揚,賓客們觥籌交錯,品嘗著美味佳肴,笑語喧闐。

陸簪心中那根弦一直緊繃著,唯恐皇帝或皇後哪一刻心血來潮,將目光投向她這個角落。還好,帝後的註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即將成婚的蕭逐與王嘉瑤身上。

她又用了些飯,忽見一位面容嚴肅的老嬤嬤,牽著一個孩童入殿,徑直走向禦座。

那孩子穿著一身明黃色錦袍,頭戴小巧的金冠,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面對滿殿賓客與煌煌燈火,竟無半分怯場,來到禦階前,像模像樣地拱手行禮,聲音清脆稚嫩:“兒臣蕭隨,參見父皇,母後。願父皇母後萬福金安。”

原來竟是皇後所出的四皇子。

皇帝見到幼子,臉上笑意畢現,那股帝王的深沈威儀淡去了許多,他微微傾身,朝小皇子伸出手:“阿隨,到父皇這裏來。”

四皇子邁著穩穩的小步子,一步步走上玉階,來到皇帝身邊,撲入皇帝張開的懷抱,小手親昵地環住皇帝的脖頸,小臉蹭了蹭,又叫了一聲:“父皇。”

皇後含笑望著這一幕,眉眼間溢出濃濃的慈愛。

側旁的崔貴妃則垂眸,執起金杯,淺淺啜飲,長睫掩去了所有情緒。

皇帝抱著幼子,顯然心情極佳,輕輕掂了掂,笑問:“阿隨怎麽來晚了?可是貪玩誤了時辰?”

四皇子揉了揉眼睛,誠實答道:“回稟父皇,兒臣不是貪玩,是睡過了。”

皇帝被他逗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小懶蟲,怎麽到晚上了還在睡?”

四皇子扁了扁嘴,委屈道:“平時不困的,可一背書,眼睛自己就閉上了。”

童言稚語,天真爛漫,惹得滿殿賓客都笑了起來,殿內氣氛愈發輕松。

皇後適時笑道:“陛下恕罪,阿隨這孩子太過憊懶,遠不及二皇子這個年紀時,已然能熟背整部《論語》了。”

皇帝卻不以為意,抱著四皇子輕輕搖晃,目光掃過臺下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平和:“開蒙有早晚,資質亦各有不同,何必相較?阿隨還小,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貪睡些也無妨。只要品性端正,懂得孝悌仁愛,便是朕的好兒子。”

眾人自然又是一片附和稱頌。

就在這時,陸簪眼角餘光瞥見,對面席上的陸無羈,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側門。

陸簪心中一動,也尋了個由頭,低聲對身後的清平交代了一句,便也離席,悄然跟了出去。

她這一動,並未逃過一直默默關註著她的蕭逐的眼睛。

蕭逐心頭頓覺異樣,正欲起身,禦座之上,崔貴妃卻恰好轉過臉,笑吟吟地看向他:“說起來,阿逐小時候雖讀書尚可,但騎射武藝上頭,卻是到了十歲之後才漸漸開竅,是不是,阿逐?”

眾目睽睽之下,蕭逐一時不好強行離席,只得按下心中急切,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回應貴妃的問話。

同時,飛快地向侍立在不遠處的謝允遞了一個眼色,謝允會意,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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