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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攏 陸簪: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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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攏 陸簪:我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皇後將王嘉瑤安置在陸簪所居攬月軒對面的拾花齋。

此中用意, 昭然若揭。

陸簪入宮不過兩三日,對這位中宮皇後的看法,已是幾番顛覆, 如觀山景,遠近高低各不同。

她自然不會天真地以為,權傾朝野的丞相沈重山之嫡長女,在寵冠後宮、且育有成年皇子的崔貴妃多年威勢之下,仍能穩坐後位, 執掌鳳印, 會是什麽心思單純的良善之輩。

只是初入宮闈那日,見皇後笑意溫煦可親,她便自然而然地以為,這或許是位慣於笑裏藏刀的人物。

然而,王氏母女入宮, 皇後又將王嘉瑤留在宮中, 且安置在與自己居所的對面, 陸簪方才驚覺, 皇後哪裏是什麽笑裏藏刀,她分明是懶於藏鋒,並不在意是否將那明晃晃的“刀”亮出來。

反觀明艷張揚的崔貴妃,明面上風風火火,恃寵而驕, 仿佛什麽都不放在眼裏, 實則卻步步為營, 事事謹慎,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錯。

這便是是否真正手握權柄的差別嗎?

心念電轉間,陸簪竟生出一種了悟。

或許, 到了至尊之位,許多事只要想透了利害關竅,不於宮規禮數上行差踏錯,不於言行舉止間見罪於陛下,便無需將自己困於“賢德仁厚”的虛名之中。

陸簪深深打了個寒噤。

或許,蕭逐說得沒錯,什麽骨肉親情,什麽真心實意,在這九重宮闕的陰影之下,或許都比不上“權力”二字來得實在。

還有一事與陸簪的預想不同——

王嘉瑤的刁難,並未如預料般降臨。

這位尚書千金,似乎真的十分沈浸於自己與生俱來的貴族氣度與嫡女風範,矜持高傲,不屑於與陸簪這等低門小戶的女子爭長短。

就連平日裏,她身邊那些眼高於頂的侍女若有欺壓清平樂平的,一旦被她知曉,定會厲聲呵斥,以正規矩。

如此一來,陸簪倒生出幾分對王嘉瑤的欣賞。

人人都有小毛病,只要內裏品性端正,便不失其可愛之處。

這樣想著,陸簪在費心收服身邊宮人之前,竟先存了收服王嘉瑤的念頭。

恰逢七日後,宮中設宴。

皇後傳下話來,此次夜宴亦是家宴,主要是為譽王世子歸宗正名而設,順便亦要將蕭逐的婚事正式定下,陛下指名,陸簪與王嘉瑤皆需出席。

夜宴當日,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陸簪裝扮停當,攬鏡自照,鏡中人一身淺黃色雲綾宮裝,梳著簡約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對珍珠掩鬢並一支點翠蝴蝶簪,簡潔又不失美麗。

她在清平與樂平的陪同下,正準備出門赴宴。

剛推開攬月軒的門扉,便撞見對面拾花齋王嘉瑤被一眾侍女簇擁著,正邁步出來。

只見她一襲寶藍色織金纏枝牡丹紋的廣袖長衣,那衣料華貴無比,紋樣也極盡繁覆,頭上梳著高高的“淩雲髻”,發間密密插著赤金點翠大鳳釵、紅寶石菊花簪、累絲嵌寶蝴蝶步搖、珍珠八寶簪……林林總總,幾乎要將發髻淹沒,珠光寶氣,耀人眼目,整個人如同一個行走的珍寶架子,華麗璀璨至極。

看到對面清雅如仙的陸簪,王嘉瑤眼底本能地閃過一絲驚艷,旋即被濃重的不屑壓了下去,揚起下巴,目不斜視地便要往外走。

陸簪卻忽然側移一步,攔在了她的去路之前。

王嘉瑤腳步一頓,蹙起精心描畫的柳葉眉,語氣不善:“陸姑娘這是作何?”

陸簪擡眸,迎上她的視線,嫣然一笑:“自然是想幫你了。”

王嘉瑤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從鼻間嗤出一聲冷笑。

她身旁一個面容精明的侍女立刻出聲:“陸姑娘說笑了,我們小姐金尊玉貴,一沒有麻煩需要旁人解決,二來想要什麽沒有,何須你來幫忙?還請讓開,莫要誤了赴宴的時辰。”

陸簪面色毫無波瀾,目光只定定看著王嘉瑤:“可是王小姐,你審美很差。”

此言一出,周遭空氣瞬間凝滯。王嘉瑤怔了怔,似乎沒聽清,旋即瞪大了眼睛,芙蓉面上漲起一層羞惱的紅暈:“陸簪!你好生無禮!”

“而我卻很會打扮。”陸簪依舊平靜地侃侃而談,“並非把所有貴重的頭面首飾都堆砌在身上,才算壓攝眾人,也並非穿著最華貴耀眼的衣料,才能彰顯身份氣度。你飽讀詩書,如何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她說著,竟繞著僵立的王嘉瑤緩緩走了半圈,目光丈量著她全身:“你這身衣裳,料子自是頂好的貢緞,但這顏色過於老氣沈厚,紋樣也太過隆重,怕是令堂那般年紀才會穿的。”

王嘉瑤氣得嘴唇發抖,指著她:“你……你!”

陸簪不理會她的怒意,目光又落到她發間,輕輕搖頭,繼續道:“你這衣衫顏色紋樣已是極盡華麗繁覆,再加上這一頭發簪步搖,琳瑯滿目,還有這滿手的鐲子戒指……王小姐,恕我直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裏來得暴發戶呢。”

“閉嘴!你給我閉嘴!”王嘉瑤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尖利起來,“我想穿什麽戴什麽,是我自家的事,何須你來置喙!”

陸簪悠悠揚了揚眉頭,早已看穿王嘉瑤色厲內荏之下的動搖。

她向來擅長洞悉人心,更是註意到,王嘉瑤身邊那幾個低眉順眼的侍女,嘴角已忍不住微微抽動,想必是早已在心中認同她的看法,只是苦於王大小姐平日積威,不敢勸說罷了。

陸簪當機立斷,又道:“王嘉瑤,你不是堂堂尚書嫡女,未來的皇子正妃嗎?還怕我一個小小民女害你不成?你敢不敢讓我幫你重新裝扮?”

激將法赤裸裸地擺在了面前,王嘉瑤並非不懂,話已至此,她心中被說中的渴望早已翻騰不休,索性順水推舟,冷哼一聲:“笑話,我會怕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麽花樣?”

說罷,拂袖轉身,徑直走回拾花齋內室。

陸簪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也不多言,步履輕盈地跟了上去。

王嘉瑤的梳妝臺上,並排擺著數個打開的首飾匣,裏頭珠光寶氣,有赤金累絲嵌紅藍寶石的鸞鳥步搖,有通體晶瑩無瑕的羊脂白玉簪,有鴿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耳珰……還有許多陸簪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一旁的衣架上,更懸掛著數十套各色衣裙,綾羅綢緞,錦繡輝煌。

陸簪暗罵這個王大小姐真會暴殄天物,心裏嘆了一息,才上前指揮著王嘉瑤身邊兩個大丫鬟把王嘉瑤頭上這些釵環盡數卸下,再去衣櫥裏,親自挑了件月白色暗織蘭花紋的羅裙,還有一件藕荷色素面提花紗的披衫。

王嘉瑤繃著臉坐在妝臺前,任由侍女動作,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陸簪的身影。

陸簪親自上前,為她重新梳了一個墮馬髻,臉上過於濃艷的胭脂水粉也被陸簪改去,只以極淡的粉色胭脂,輕輕暈染在她頰邊與眼尾,又以螺子黛細細描畫秀眉,唇上輕點櫻桃紅的口脂。

隨後,以細小珍珠點綴花蕊的藍色琉璃花鈿,簪於髻側,又挑了兩支白玉質地的如意簪,斜斜插入發間。耳飾看了半晌,未有特別合意的,索性不戴,最後又尋出一串珍珠項鏈為她戴上,腕上褪去所有金玉鐲子,只留了一對質地通透的翡翠玉鐲。

裝點完畢,王嘉瑤起身,遲疑地走到室內那面等人高的穿衣鏡前。

鏡中人亭亭玉立,那股因過度裝飾而帶來的俗艷感與老氣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書卷氣與少女的溫婉,比平日耐看了不知多少。

王嘉瑤怔怔地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臉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過了好半晌,她才從鏡中的影像裏緩緩回神,轉過頭,目光覆雜地望向靜靜立在一旁的陸簪,聲音幹澀地問道:“你果真在真心幫我?”

陸簪神色平靜,理所當然般答道:“我既有能力讓你變得更好看,為何不幫你?”

王嘉瑤咬了咬下唇,那雙總是盛滿驕縱的眼睛裏此刻透出一絲迷茫與掙紮:“可你我都清楚,我們本該是敵人。”

陸簪微微歪頭,露出些許疑惑:“哦?敵在何處?”

王嘉瑤嘴巴動了動,臉微微漲紅,滿腹話語在舌尖滾了滾,卻說不出一個字來,最終只悻悻道:“你自己心中難道沒數?”

陸簪聞言,反輕輕笑了:“若是指二殿下,那恕我不敢茍同。因為就算沒有我,以他的身份地位,將來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各色女子出現在他身邊。何況,我也不算他的女人。”

說到此處,她轉臉目光清亮地看向王嘉瑤:“而正妻之位,只可能是你的。若他日後真有機會更進一步,那母儀天下的皇後之位,也會是你的。既如此,我何必要與你為難?你又何必與我這般一個浮萍似的女子計較?”

王嘉瑤只深深地看著陸簪,那雙總是盛著驕橫的眸子裏,此刻翻湧著震驚。

陸簪卻語氣淡淡的:“男人的多情與薄幸,是斬不斷的,若每個女人都需要你斤斤計較,你活的也太累了些。”

王嘉瑤不語,只看著她,半晌,才垂下眼簾,回了一句:“陸簪,你僭越了。陛下龍體康健,春秋鼎盛,誰人敢妄言置喙帝位之事?”

陸簪微微一笑,神情放松:“無妨,此處皆是你我心腹之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罷了。”

“對陛下的敬畏與尊重,並非取決於人前人後。”王嘉瑤擡起眼,目光帶著一絲告誡。

陸簪心中微微一蕩。

方才說出那番近乎涉及立儲的言論,並非口無遮攔,只不過是試探王嘉瑤態度罷了,不想王嘉瑤是真心實意對陛下心懷敬畏。

看來,那位王尚書,多半是位忠君體國、謹守臣節之人,否則不會讓女兒也耳濡目染,深植於心。

陸簪心念電轉,忽又有些困惑。

蕭逐無疑是奪嫡的關鍵人物之一,皇帝將自己如此倚重的心腹重臣之女賜婚給他,是否另有深意?

這樁婚事,於蕭逐而言,究竟是帶來了巨大的助力,還是招來了同樣分量的殺意?究竟是福是禍?

正思量間,外頭有宮女的聲音隔著門簾傳入:“皇後娘娘遣奴婢來問一聲,夜宴眼看吉時將至,二位姑娘何時移步前往麟德殿?”

二人對視一眼。

王嘉瑤身邊的大丫鬟立刻上前,掀起簾子一角,對外溫聲道:“有勞姐姐特意來傳話,我們小姐與陸姑娘這便準備動身了,請姐姐回稟娘娘,稍後即到。”

皇後身邊的宮女應聲退下。

王嘉瑤這才轉向陸簪,神色已恢覆如常:“我先行一步。”

陸簪不知她此舉是欲避嫌,卻也並未多問,只道:“好。”隨即主動側身,為王嘉瑤讓出道路,目送她在一眾侍女簇擁下,裊裊離去。

直到王嘉瑤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廡轉角,陸簪才動身往麟德殿去。

清平和樂平面上帶著些許不解,低聲道:“姑娘,您為何要這般幫她?奴婢瞧著,她並不會對姑娘有多少感激之情。”

陸簪轉身,看向清平,目光平和:“幫人並非一定要是為了換取對方的感激。”

清平依舊不解,秀氣的眉頭微蹙:“就算不為感激,起碼被幫之人也該心存報答,可王小姐會嗎?”

陸簪聞言,看了看清平,又轉向一旁同樣面露關切的樂平,笑道:“我相信真心換真心,或許一時半刻看不見,但日子久了,總能感知。”

她邊往前走邊道:“正如你們二人,這幾日在我身邊,事事細致周到,是我在這深宮之中,唯一可以仰仗的人,你們或許覺得,這只是身為宮女的本分,盡職而已。可於我而言,這卻是難得的運氣。若是運氣不好,遇到個當面殷勤背後捅刀的刁奴,我在這舉目無親的宮闈裏,只怕連個訴苦的地方都沒有。是以,你們的這份真心,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中。若有來日,我必以真心相報。”

清平與樂平俱是一楞,沒料到陸簪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剖白心跡的話來,一時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陸簪又道:“說起來,你們二人入宮也有幾年了吧?是何時進來的?”

樂平先反應過來,跟上腳步,輕聲答道:“回姑娘話,奴婢是五年前入的宮,清平妹妹晚些,是兩年前。”

清平也接口道:“奴婢與樂平同歲,今年都十七歲了,只是樂平姐姐入宮早,十二歲便進來了。”

陸簪腳步未停,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懷:“你們當初是為何入宮的?”

清平苦笑了一下:“還能是因為什麽,三年前老家鬧了□□,爹娘都沒能熬過去,我來京城投奔姑姑,可姑姑家日子也艱難,吃不起飯,恰逢宮女大選,我便入宮來了。”

樂平接著道:“奴婢爹娘早亡,底下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那年實在是快餓死了,聽說宮中采選宮女,俸銀比外頭高,我便入了宮。”

陸簪聽罷,默然片刻,方才輕嘆一聲:“如此看來,你們都是苦命的姑娘,卻也都是自強自立的的姑娘,否則你們二人容貌姣好,或賣身為妓,或嫁人為妾,何愁沒有別的出路,又何必進宮來呢。我與你們其實差不多的,都是沒了爹娘,才機緣巧合入宮來。”

樂平忙道:“姑娘別說笑了,您和我們哪裏能一樣,我們是奴婢,您日後是要當主子的。”

陸簪卻搖搖頭:“既到了我跟前伺候,便沒有奴婢不奴婢之說。”她笑道,“何況我算哪門子主子?若真有一天成了實打實的主子,你們若那時還跟著我,我必定要給你們一個美滿前程,不讓你們再為奴為婢的。”

這話裏的拉攏之意太過鮮明,清平和樂平並非初入宮闈的天真少女,在宮中浸淫數年,早已練就了聽話聽音的本事,自然是聽明白其中深意,她們對視一眼,原本還覺得陸簪講話熨帖,突然之間便生出淡淡的嫌惡。

陸簪說完,並未再看她們的神色,只默然轉身,繼續向麟德殿方向走去。

晚風拂過宮道,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

走了幾步,她忽又開口:“我知道,你們心裏定是在想,我這話虛偽至極,不過是為了讓你們死心塌地替我賣命,籠絡人心的伎倆罷了。”

清平樂平心頭一震,僵在原地。

“我不否認,我有心結交可靠之人,只因在這宮裏,孤身一人,寸步難行,可若說我所言皆偽,卻也是冤枉我了。”陸簪步履不停,淺笑道,“我日後是定會出宮的,你們二人不會永遠跟著我,我只不過是個太重感情的人,即便才相處幾日,卻已生出些許情誼,故而真情流露幾分。多的話,我也不做辯白。”

言罷,她加快步伐,向前走去,淡黃色的裙裾在晚風中輕輕拂動,看背影倒有幾分孤清。

清平和樂平站在原地,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絲怔忡,在原地頓住了好久,才又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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