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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燈影裏少女目如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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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燈影裏少女目如橫波。

自從陸簪在江雪指點下做成了第一頓飯,她便似尋著了在這家中的立身之本,總也閑不住。

這天,見日頭晴好,她想起陸無羈那件臟了的衣袍,便去取來,順便將全家換下的衣物一同抱出,一並漿洗。

未等她從井中打起水來,陸無羈不知從哪裏走了過來,一言不發地接過她手中的木盆,徑自坐到小杌子上,挽起袖口,便開始搓洗。

“哥哥,真的無妨,我可以的。”她有幾分不好意思。

陸無羈手下未停,只道:“左右我也閑著。”

他動作略顯生澀,卻洗得極為認真。待他擰幹一件衣衫,準備放於另一盆中,才發現陸簪並未離開,仍舊局促地站在一旁,那雙眸子裏盛滿了無所適從。

他心下一軟,放下衣物,道:“我正有一事,想勞煩你。”

陸簪眼睛驀地一亮:“哥哥請說?”

他自袖中取出四文錢遞過去:“我從昨晚就想吃街角曹婆婆家的蜜煎果子,你可願為我跑一趟?”

“自然願意!” 她立刻接過銅錢,提裙而去。

不過兩刻鐘光景,陸無羈正將最後一件濡濕的衣衫理平,晾上竹竿,水珠濺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

恰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輕響。

他回身,便見那木扉開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攜著滿身曦光走了進來。

日光尚薄,金紗般斜斜鋪灑,恰好籠在她身上。

她臉龐微紅,漾著輕快的笑意,那笑意不同往日,毫無陰霾,清清亮亮地自眼底漫上來,直漾到眉梢眼角,竟比周遭的陽光還要明澈幾分。

她高高舉著用油紙包好的蜜煎果子,快步向他跑來。

那一瞬,她仿佛掙脫了所有束縛,像個真正無憂的少女。

陸無羈只覺心頭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不由也隨之莞爾。

“哥哥,今日竟買三贈一呢。” 她氣喘籲籲地停在他面前,將蜜煎果子和剩餘的一文錢一同遞上,“餘錢還你。”

他拿出一枚蜜煎,微不可察覺地淡淡一笑:“一文錢留給你了,剩下的果子你與爹娘分食。”

陸簪先是微怔,隨即用力點頭,高高興興地舉著那包果子,轉身便向屋內跑去:“娘,我買好吃的回來啦。”

“……”

自這一日後,陸簪便漸漸變得不同。

她依舊勤快,卻不再似初來時那般,帶著一股緊繃的惶然。她依然會做些活計,但若被江雪或陸無羈攔下,她也不再固執地僵持。

她不必再以不停的勞作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也無需用提防他人的心思來防備陸家人。

她知曉,她存在本身,在這小小的院落裏,已然有了意義。

除夕之夜很快到了。

這日又起了雪,雪片簌簌,灑落一方院落裏。

江雪捧著桃符過來,見陸簪正欲踮腳把一盞絳紗燈掛在廊下,忙上前扶住她的腰肢:“仔細些,有雪潲進來,莫要滑了腳。”

正說著,忽聽院門響動,卻是陸風和陸無羈采買回來了,二人鬥篷肩頭都落了白。

“你們再不回來,我就要出去尋你們了。”江雪走上前去,接過陸無羈解下的鬥篷,輕輕拍打上面的雪屑。

陸簪聞聲回頭,新懸的絳紗燈透出融融暖光,恰好映亮她一雙明澈眼眸。

陸無羈目光在她面上輕輕一掠,便轉向江雪:“街上人多,所以慢了些。”

江雪含笑睨他一眼:“你當為娘不知道?方才外頭鼓聲震天,你們必定是去看儺舞了罷。”

陸風朗聲一笑,坦然道:“這驅儺古禮,源自上古,意在驅鬼逐疫,佑來年安康,去年無羈因病未曾趕上,今年左右是不能錯過的。”

在京州,驅儺儀式由皇城禁中精銳執儀,戴面具,著彩衣,執金槍、龍旗,那叫一個旌旗蔽日,鼓樂喧天。

蘭溪小城,排場自是比不得,卻也是一年到頭難得的盛會,別有一番質樸熱烈的生機。

江雪心知陸無羈雖素日穩重,終究難掩少年心性,見他衣襟微亂,便知玩得盡興,便只溫然一笑,不再多言,轉而問道:“今日店家多半歇業,都買了什麽?”

陸無羈從懷中取出一方素色錦帕,打開後遞到江雪面前:“娘,你瞧瞧好看嗎。”

江雪微怔,接過錦帕細看。

但見帕中躺著兩對纏花:一對是檀色茶花嵌珊瑚珠,花心綴著金絲顫巍巍;另一對淺碧色木芙蓉綴著珍珠流蘇,花苞裏藏著米珠串成的露水,輕輕一動便流光溢彩。

陸風笑道:“這可是無羈在鋪子裏挑了半天的!”

陸無羈閃躲一瞬,惹江雪掩嘴而笑:“真好看,正好可以在過年戴。”江雪又喚陸簪近前,“簪兒來看看,我瞧著這對木芙蓉很是襯你。”

陸簪依言便湊上前來,仔仔細細觀賞帕上的纏花,燭火躍在她鴉青鬢邊,竟比纏花更添春色,不多時,她拿起那對木芙蓉,唇角漾開淺淺的笑紋:“真好看。”

她將木芙蓉虛虛貼在單螺髻旁,側首時流蘇輕搖:“哥哥看可還相稱?”

燈影裏少女目如橫波,鼻梁秀挺,唇色淡如初櫻,唇角天然含嗔,眼角天然帶著三分春水瀲灩,纏花在她鬢邊輕輕顫動,竟不知是花襯人,還是人襯花。

陸無羈直直看著她,點了點頭:“尚可。”

又轉身對江雪說:“娘,飯菜都在廚房嗎?我去端來。”說罷不等回應,便轉身而去。

陸簪見狀,輕輕放下頭花,理了理衣袖道:“我也不好白收了哥哥的禮,我去幫忙。”

江雪看著少年和少女相繼沒入廚房的門簾之後,她持著那對玉蘭頭花的手微微一頓,燈花在她眼底輕輕一跳。

廚房裏蒸騰著溫熱的水汽,陸無羈正將煨好的羹從竈臺取下,往托盤裏放置。

簾子輕響,陸簪走了進來。

陸無羈擡眸,怔了一怔,方才默默將手中的碗放穩。

“我來幫你。”陸簪笑說。

她輕步上前,伸手欲接過陸無羈手中的物什,他下意識地想避開,手腕微轉,她的指尖卻不經意地掠過他執碗的手背。

那一觸,溫涼如玉,細膩如緞。

陸無羈如同被灼傷般縮回了手,只聽瓷碗“哐當”一聲跌碎在地,乳白的羹湯灑了一地。

“哎呀……”陸簪忙要俯身去拾。

陸無羈已先一步俯身,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別動,小心紮到手。”

陸簪下意識擡眸。

二人視線相交,竟是近在咫尺,她微微怔忡,旋即往後仰了仰臉,淺淺一笑:“不怕的。”

陸無羈沒有退讓,指節繃緊,沈聲道:“起來。”

他突然就擺起了做哥哥的款兒,陸簪略一思忖,便不再固執,順從地依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待她站定,陸無羈才緩緩松開她的手腕,那截皓腕上已留下淡淡的紅痕。

他掃過去,默然一瞬,轉身去取墻角的掃帚。

簾子忽然被撩開,陸風探頭問道:“怎麽了?”

陸簪搶先答道:“我不小心跌碎一只碗,哥哥正在收拾。”

陸風問:“沒傷著吧?”

“沒有。”陸簪輕輕搖頭。

陸風叮囑道:“小心點。”便將簾子拉上回屋了。

陸無羈停下清掃的動作,擡眸看向身旁的少女:“你不必替我遮掩。”

陸簪回望過去。

他垂首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爹娘都是明事理的人,不會為這等無心之失出言責怪。”

陸簪只道:“是啊,反正爹娘不會責怪,又何必分出彼此?”

語畢,她坦然一笑:“我先進屋,哥哥慢慢打掃罷。”

她端著托盤掀簾而出。

陸無羈思緒停留在她那番“不分彼此”的理論上,倒有幾分出神,許久後才彎腰,繼續將地上的狼藉收拾幹凈。

這頓年夜飯是由江雪親自下廚。

剛搬來不久,家中吃食一切從簡,只四樣菜色,卻樣樣可口精巧:一碟梅花湯餅做得晶瑩剔透,一盤煿金煮玉煎得金黃誘人,蓮房魚包散發著淡淡荷香,最難得是一道爐焙雞,火候恰到好處,香氣撲鼻。

按照習俗,這一夜要達旦不寐,謂之“守歲”。

飯後,全家圍爐團坐,陸風端來白日買的栗子、花生、膠牙餳和百事吉等吃食來,栗子和花生放在火上慢慢烘烤,不一會兒滿屋都是暖香。

江雪溫了過年時要飲用的“屠蘇酒”,這是一種藥酒,相傳飲之可避瘟疫,喝酒的順序很特別,要從最年幼的人開始,因為年輕人過年長一歲,值得慶賀,而年長者過年則少一歲,所以最後喝。

陸簪年紀最幼,依禮第一個舉杯:“願全家身體康健,歲歲春滿山河。”言罷淺淺一抿,屠蘇的暖意霎時染上雙頰。

陸無羈凝睇她片刻,隨即持杯相和:“願年年月照歸程。”

他聲如春溪漱玉,將那句“歲歲春滿”接得圓滿。

江雪欣慰不已,拊掌而笑:“好哇!好一句'歲歲春滿山河,年年月照歸程'!那我便盼——來年風調雨順,家和萬事興。”說罷仰首飲盡。

一家四口只剩陸風未說祝詞,他素來於詩書文墨上不通,但見他眉間深蹙,半晌方道:“惟願全家平安喜樂。”話音方落,自覺淺白,不由輕撫鼻梁,心虛地飲下面前的酒。

陸無羈眼底浮起了清淺笑意:“爹爹每年都是這一句。”

“誒,雖是一樣的話,卻是必不可少的吉祥話!”江雪立即執起酒壺為陸風斟酒,護持道,“平安二字,重逾千金。”

陸風聽罷,感激一笑。

一輪酒喝完,吃食也下了肚,不過三更天,大家都有些困意。

江雪見狀,提議道:“不如我們玩行酒令可好?”

陸風如臨大敵,忙擺手道:“這可是我最不擅長的!你們玩罷!”

江雪笑道:“無妨無妨,只是圖個熱鬧,輸了又沒人罰你。”

於是陸風便應下了。

行令擇了“飛花令”,以雪為題接七言。

江雪執盞沈吟,片刻後方才啟唇:“玉屑紛揚素塵輕,疑是春風入舊庭。”

陸簪自幼讀書識字,對詩書頗有精益,江雪一開口,她便知此句意境清雅,倒是不俗。

反觀陸風,眉間深鎖,良久方道:“凍雲垂野雪紛紛,寒梅欲放香盈盈。”

此句對仗雖工,卻少了些靈氣,略顯平淡,但於陸風這樣的習武之人來說,倒是難得了。

輪到陸無羈時,他負手望向窗外紛揚的雪絮,眸光幽遠,靜默片刻,方緩聲吟道:“孤篷轉徙瓊瑤界,猶帶故園舊雪聲。”

陸簪的纖指原本正輕叩案幾,聞言停頓下來,擡眸望他。

故園風雪聲猶在耳畔,人卻已輾轉天涯,這句詩,頗有浮萍之嘆、羈旅之思。

江雪亦品出詩中深意。

十五載江湖夜雨,這孩子自幼隨他們漂泊,本是無根浮萍,何來故園可憶?許是輾轉流離久了,暗自渴望著能安定下來,不必再聽夜雨打篷聲。

思及此,她胸中泛起細密的疼惜。

可對此,她無可奈何。

只好收斂思緒,對陸簪一笑:“簪兒,到你了。”

陸簪並未多加思考,幾乎脫口而出:“千山縞素埋冤骨,寒梅泣血帶恨生。”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滿室死寂。

直到燈花爆開的細微劈啪聲,拉回了眾人的思緒。

陸簪詩中字字句句間裹挾著對未竟之仇的恨意,饒是不通文墨的陸風,也聽得心頭一震。

陸無羈眉心微蹙,凝眸望向陸簪,卻見她唇角笑意未減,眸中並無半分異色:“不過一時賣弄,信口胡謅,讓爹娘和哥哥見笑了。”

江雪指尖不著痕跡地收緊,隨即展顏撫掌,笑聲打破了凝滯:“好個簪兒!竟有謝道韞詠絮之才,平日倒是深藏不露,罰你多飲一杯!”

陸簪從容起身,端起斟滿的酒盞:“女兒認罰。”

說罷仰首一飲而下。

飲罷執袖掩唇,動作如行雲流水,年紀雖小,卻比那些世家閨秀更添三分颯爽。

恰在此時,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曙色悄然浸染窗紙。

江雪順勢起身,說道:“天都快亮了,我與你們父親需得準備香案供品,以備清晨祭祀,你們兄妹二人去臥房歇息片刻罷。”

陸簪和陸無羈便一同出門去了。

屋外庭院細雪紛揚,有些寒涼。

陸簪立在門前,伸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那雪在她掌心停留一瞬,便化為烏有,她生生等它們化了,才轉首望向身側的少年:“這雪竟是下了一整夜,都說瑞雪兆豐年,想來今歲定是個好年景。”

她玉白的臉頰被寒氣侵出淡淡緋色,青絲間那對木芙蓉纏花輕輕搖曳,陸無羈凝睇著她:“是啊,惟願天下太平,五谷豐登。”

他的語氣一如往日般冷淡,可陸簪喜歡這話,便望向他莞爾一笑。

他素來愛穿白衣,年節也不例外,一襲素白長袍,眉目清俊似水墨點染,自有一段超然物外的氣韻。

她想起什麽,忽而問道:“《禮記》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哥哥還未到取表字的年紀,可我卻想到二字與哥哥甚配,不知哥哥可願聽聽?”

陸無羈不知她為何會突然問起這個,只依言答道:“願聞其詳。”

只見她輕移蓮步,在廊下來回踱了三遭,忽而駐足轉身,眸中閃著狡黠的光:“‘執中’二字如何?”

這二字源自《尚書》“允執厥中”,意為誠實地保持中正之道,不偏不倚。

陸無羈在唇間默念三遍,雖覺好聽,卻更覺困惑:“好是好,只是不知為何是這二字?”

陸簪故作深沈地搖頭:“因為哥哥雖名‘無羈’,身上卻沒有疏狂肆意,落拓不羈的快意與放縱,反倒有些老氣橫秋。”

陸無羈怔然,一時語塞。

陸簪瞧他雲裏霧裏,不由得撲哧一笑:“我說笑了,哥哥莫怪。”

說罷也不等他回應,便頷首告辭,逃也似的沒入門內。

陸無羈站在原地,半晌後,轉而將目光投向那株覆雪的石榴枯枝,唇角不自覺勾起,仿佛在那嶙峋的枝幹間,已窺見了來年五月,灼灼欲燃的紅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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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只是尚可嗎陸無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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