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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兄妹相處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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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兄妹相處日常。

祭祖儀式在一個時辰後進行。

正堂內香煙繚繞。

陸簪踏入時,見陸風、江雪與陸無羈均換了新衣,正肅穆地行三跪九叩大禮。

陸簪定睛一看,案臺上供奉的是一方烏木牌位,那木色幽沈如水,成色不俗,然上面空空蕩蕩,竟未鐫一字。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是驟然踏空了一步。

香燭俱備,儀軌周全,這儼然是一場極其鄭重的家祭。

可她不明白,既是祭祀,為何不書姓氏名諱?這無名無姓的牌位,祭的又是何人?

陸簪心頭雖驚濤暗湧,面上卻如靜水無波。

禮畢,江雪轉身看到站在一旁的陸簪,見她未曾跪拜,也未曾出聲問及牌位之事,便知她是個極有主見、心思通透的孩子。

她上前撫了撫陸簪的肩,問道:“簪兒,你要不要朝著家鄉的方向,給先祖叩個頭?”

陸簪心頭驟然一緊,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早已立誓,血海深仇未報,絕不面見祖宗。

她垂眸低笑:“娘忘了,簪兒傷了腦袋,什麽都記不清了,也不知道祖先是誰,家在何處。”

江雪聞言,心頭被刺了一下,她急忙牽起唇角:“瞧我這記性,既然記不得了,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又看向陸風和陸無羈:“你爹爹和哥哥練劍的時辰到了,你可願與娘一同觀看?”

陸簪好奇:“今兒是大年初一,也要練習麽?”

“劍術武功,如同詩文經書,一日都不可廢。”陸風正色道。

於是一家人來到院中。

但見陸風劍光如匹練,在皚皚雪地上劃出銀弧,驚起檐角數只寒雀,陸無羈隨手挽了個劍花,雪地上頓時劃過一道銀芒。

陸簪心頭有了別的思量,沈吟片刻,鼓起勇氣上前問道:“爹爹,可否教女兒劍術?”

陸風收勢回身,劍穗尚在輕顫,他將陸簪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眉峰微蹙:“你為何想學這個?”

“我想保護自己。”她眸光堅定。

陸風望向江雪,見她微微頷首,這才默然片刻:“隨我來。”

院中積雪未消,陸風命她平舉雙臂,以竹尺輕點肩胛、肘腕各關節,尺風過處,衣袂輕揚,他又讓她試著下腰擡腿,不過幾個動作,她卻做得歪扭七八。

“不必練了。”陸風收尺輕笑,“簪兒,你骨骼剛硬,非習武之材。莫說練劍,便是學舞也難。”

陸簪頓覺頰畔飛紅,垂首不語。

江雪上前攬住她肩頭:“不學便不學,女子立世,原不必非靠拳腳功夫。”

“可女子本就體弱,若再無防身之技,豈非任人宰割?”陸簪眸中清輝灼灼,顯然是想到了逃亡路上的種種,再開口,聲音更是堅決,“不習武也可,還請爹爹傳授些防身之術。”

陸風沈吟:“這個簡單,你若執意要學,讓無羈教你便是。”

陸簪看向陸無羈,四目相對時,她盈盈一拜:“哥哥可願教我?”

陸無羈只道:“習武很苦。”

“我不怕。”陸簪道。

陸無羈思忖片刻,又道:“你既是我的妹妹,日後定有我護你周全,何須苦了自己?”

話說到一半,陸簪便勾起唇來,那笑意未達眼底,聲音更是疏離冷靜:“可哥哥總不會永遠都在簪兒身側,若有一日分開,山高水遠,我終究要靠自己。”

陸無羈神色驟凝,薄唇緊抿,不發一言。

“總之。”陸簪福了福身子,頗有些霸王硬上弓的固執,“今日簪兒拜定師父了,往後每日午後,還請哥哥撥出一個時辰指點指點我。”

江雪見狀,便道:“好了,無羈你就答應她吧。”

陸無羈沈默,無聲點了點頭。

陸簪頓時染上雀躍之色,只差沒跳起來。

這日午飯後。

院中老石榴樹下。

陸無羈虛扶著陸簪的腰肢,提醒:“氣沈丹田。”

陸簪依言調整站姿,卻因筋骨僵硬微微發顫。

見她額角沁出細汗,他欲言又止,一次又一次修正她的動作。

習練擒拿手時,她屢屢被假想敵掙脫,每每失衡踉蹌,她總是搶先示意不讓他伸手相扶。

一個時辰下來,她的雙腿已經戰栗不已,連走路都是困難。

陸無羈忍不住問:“你何苦至此?”

陸簪穩住身形,抹去鼻尖汗珠,眼中燃著不滅的星火:“哥哥可知,斷翅的雀鳥若要飛渡關山,總要付出血的代價。”

陸無羈聞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他忽然想起父親贈他的那柄古劍,劍身隱在鞘中溫潤如玉,出鞘時卻寒光凜冽,寧折不彎。

正如陸簪,她不要攙扶,不要憐憫,她定然經歷過斷翅之痛,如今想要的,不過是把斷骨重新接續。

“明日同一時辰,我教你反擒拿。”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往常更低沈幾分,“但有個條件——”他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腿上,“現在讓我背你回房。”

陸無羈不等陸簪有所表示,便已俯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一手穩托住她的背脊,將她打橫抱起。

陸簪只覺天地陡然翻轉,下意識地輕呼一聲,手臂已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脖頸。

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隔著衣衫也能感受到蘊含力量,她生平未曾與男子這般貼近,一時心如擂鼓,卻又奇異地感到安定,便沒有推拒。

陸無羈步履穩健,徑直將陸簪抱回房中,輕輕置於榻上。

陸簪坐穩,坦然道謝:“多謝哥哥。”

“不必。”陸無羈轉身欲走。

“哥哥是要去念書練字了麽?”她知曉每日午後皆是他雷打不動溫書練字的時辰。

陸無羈不置可否。

陸簪擡眼望他:“我閑來無事,也想找本書看,哥哥可否容我同你一起?”

他早知她並非目不識丁之人,除夕守歲那夜她言談間的見識更印證此點,便未多想,只道:“好。”

書桌尚未添置,陸無羈平素便在正廳的飯桌上讀書習字。

他將陸簪抱至廳中坐好,自去屋內取了筆墨紙硯與一方沈甸甸的書箱來。

廳內靜謐,唯聞窗外偶爾幾聲雀鳴,二人對坐,各自埋首書卷。

陸無羈鋪開宣紙,研墨潤筆,開始默寫《資治通鑒》的篇章,陸簪則在書箱中略略翻揀,指尖劃過數冊書籍,最終卻取出一卷《商君書》。

陸無羈擡眸瞥見,眉頭微揚:“你怎麽選了這本?”

此書論法刻深,並非尋常閨閣女子會感興趣的。

自然是因,那書箱中的書她全都精讀過,唯有這本早些時候翻閱過幾回,尚未細讀。

她只淡淡道:“隨手拿的而已。”

陸無羈自然知曉她並非隨意,見她不願多言,卻也不拆穿,覆又低頭專註於筆下。

《商君書》文字雖然不多,但內容龐雜,可謂洋洋大觀。

陸簪一口氣讀完半卷,擡眼才發覺陸無羈已經寫好數張宣紙,她擱下書卷,活動了下身子,輕輕取過一張來看——陸無羈寫得一手工整的楷書,骨力道健,結構嚴謹,可見是認真練習過的,只是捺腳稍顯遲滯,不夠舒展。

她心念微動,執起一旁毛筆,在其中一字上輕輕圈點,說道:“哥哥此處若能以腕力送出,筆勢更為貫通,會更見行雲流水之態。”

說著,她在紙旁空白處另書一字作為示例,其字清勁灑脫,鋒芒內斂,竟是極有功底。

陸無羈凝目看去,不禁怔住。

他的書法由江雪啟蒙,然天資穎悟,筆力早臻新境,超越江雪。雛鳳清於老鳳聲,原是為人師者最大的快慰,江雪不止一次誇獎他書道卓越,未料眼前少女不過信手一書,竟遠在他之上。

恰在此時,江雪與陸風回家來,見二人正在用功,便含笑走近。

江雪問道:“簪兒也在習字讀書嗎,都看了些什麽?”

陸簪起身喚了聲“娘”,方答:“閑來無事,看些雜書打發辰光罷了,倒是哥哥,十分勤勉。”

陸無羈卻仍盯著陸簪方才寫的那字,擰眉道:“簪兒過謙了,你的學問見識,遠在我之上。”

江雪訝異,湊近去看。

神情倏然一變,眼中盡是驚艷:“妙啊!簪兒,你不僅通曉詩書,這筆字更是風骨獨具!”

陸簪的字,是母親手把手教的,自然寫得極好,她並未謙虛,只道:“許久未動筆,早已生疏了。”

江雪又追問:“你的詩書是同誰學的?”

陸簪眼簾微垂,神色微變。

她的母親出身清河士族,年輕時是京州有名的才女之一,猶精書法。兄長更是驚才絕艷,十二歲以一篇《山河賦》名冠京州,十八歲便已入翰林侍詔,為士林所重。

她自小便由母親啟蒙,九歲起更蒙京州大儒林承徽青眼,破例收為弟子。那位林先生學貫古今,連皇子都曾欲拜入門下,卻因與她投緣,傾囊相授。

可惜,不過三年,家中生逢變故,她自此隱姓埋名,亡命天涯,再也回不去那小小的書堂。

她擡眸望向江雪,聲音平靜:“我也記不真切了,許是我娘教的吧。”

江雪見她神色,心下了然,便不再多問,只笑著又誇讚了幾句。

一旁沈默的陸風此刻卻開口,對江雪道:“你平日總自詡學問不差,日日督促無羈讀書,如今怎倒被個小丫頭比了下去?”

“我……”江雪一時語塞,面現赧色。

陸簪心中閃過思量,猶豫片刻,對江雪與陸風鄭重道:“提起哥哥的學業,簪兒倒是有些想法,想說與爹娘聽一聽。”

江雪和陸風都向她望來。

陸簪笑道:“年關已過,哥哥已滿十五,在我大晏,男子十五歲建功立業者有之,成家立室者亦不鮮見,正所謂自古英雄出少年,哥哥天資穎悟,文武兼修,實非池中之物。”

她語鋒微轉,望向江雪的目光溫婉而懇切:“自然,娘的學問是極好的,教導哥哥亦是盡心竭力,然學海無涯,哥哥上限極高,恐非家中教學所能企及。”

說著,她纖指輕點案上墨跡:“就拿書法來講:我觀哥哥筆力,楷書雖工,卻未能盡展其性,或更適合研習更為灑落奔放的行書。依女兒淺見,當為哥哥延請明師,或送入書院深造,方能不負其才。”

江雪聞言,沈吟不語。

她本是寒門出身,後來機緣巧合方得讀書明理,雖有些天分,亦算勤勉,積攢了些學問,但終究有限。

她知道陸簪所言,確有道理,只是此前有諸多顧慮……

“那我明日便去為無羈訪尋一位名師來家授課可好?”江雪思慮再三,開口問道。

陸簪卻輕輕搖頭,既已開口,便索性將話說明:“娘,請容女兒再將話說的透徹些。”

她看向窗外:“蘭溪雖好,終究偏安一隅,縱有臥虎藏龍,格局氣象終不及通都大邑,此為其一。其二,哥哥自幼隨爹娘行走江湖,少有安定之時,而做學問最需沈潛專註,持之以恒,尤其是天賦相若之人,最拼專心與刻苦,您若想讓哥哥有所成就,恐需擇一安穩之地長居。”

講到此處,陸簪停頓片刻,方才看向陸無羈:“其三,也正因居無定所,哥哥長久相伴的唯有爹娘,缺少同齡友人與他切磋學問,交流心性。爹娘為哥哥取名‘無羈’,本是願他心性舒卷自如,不為俗塵所縛,可長久不與人深交,性情漸趨孤僻,又如何能真正體會天地廣闊,自在遨游之樂?”

她最後深深一拜:“爹娘,請恕女兒直言,江湖本是自由之地,可於哥哥而言,反倒是世間最大的牢籠。”

陸簪這一番話,條分縷析,情理兼備,說得江雪與陸風相顧默然,一時廳內靜極。

陸無羈定定望著陸簪,眸中閃爍著覆雜難言的情緒。

他從未聽過有人能將他的處境,他的潛在束縛,與內心那點未曾言明的渴望,剖析得如此清晰透徹。

他心中震動,久久難平,仿佛一直籠罩在眼前的薄霧被一只手輕輕撥開,現出前方更為開闊的天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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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忘了說,保證男主非常非常潔,還沒想好女主潔不潔,要看後文需要再決定,介意可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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