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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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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朕就是舍不得◎

六月初二,河西各州佯攻肅州,突厥軍聞風而動,卻未取肅州,趁其餘各州後方空懸之際,突襲涼州。

涼州大軍在外,突厥軍輕而易舉攻下涼州州治通縣,六月初三的淩晨,城門破,突厥軍湧入城內,一頓搶掠。

直到此時,本該回援涼州的涼州大軍仍不見行蹤。

辰時,肅州城外戰成一團的夏軍集結,直奔二十裏外的石關峽。因距離太近,短短半個時辰就把石關峽通往涼州的唯一道路封鎖,使突厥兩方消息斷絕。

脫斡裏勒此次突襲涼州帶走了五萬人馬,石關峽內尚餘七萬,由葉護思力統領。原本仗著易守難攻的地形之利,足可支撐至脫斡裏勒察覺回援,然而留守的突厥大軍內,忽有人用突厥語高呼“大可汗已死”、“夏人包圍我等”、“大可汗戰死”等語,突厥軍心大亂,葉護難以維持軍紀。

混亂之際,有人放下城門的吊橋,夏軍一擁而入,和突厥軍戰至一處。

然而,突厥人打著打著漸漸發現不對,有些人雖然和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卻也在殺突厥人。他們既要防備夏人,更要時刻提防“自己人”。

不知何時有人喊道:“思力葉護叛變!”這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想到總有“自己人”殺過來,神經緊繃的兵卒很快深信不疑,潰不成軍,有少部分人向西逃進戈壁,其餘人全部或殺或俘。

至此,戰役就變得簡單了。脫斡裏勒親自占領的城池,如今反成困住他的巨甕。夏軍圍城,切斷糧草,未至秋收,城內餘糧稀少,突厥軍撐不過兩日,便出城死戰。

戰爭有計謀,亦須英勇。

這一戰飛沙走石,天昏地暗,軍報只字未提,唯有寥寥數語一帶而過——

“……脫斡裏勒引親兵死戰,燕侯單騎突陣,對決益久,身中數刀,終技勝一籌,長槍洞穿其胸,刺於馬下。群虜無首,潰奔二十餘裏,斬獲無算……”

玉階下,李宣手持軍報,久久不動。

尤均等了又等,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出聲:“陛下,有侯爺的消息嗎?”

李宣看他一眼,折好軍報,收入袖袋,說道:“西北大捷,你家侯爺立下大功。”

尤均眼睛放光:“您要賞他嗎?”

“自然,等西北防務安頓完畢,就是他回京之時,到時候朕好好賞他。”

“太好了!”尤均擊掌,又問,“侯爺不會留在西北吧?”

“他如今擅領帥印,並無常駐之權,他又不想謀反,留在那幹什麽?”

馬全福:“……”皇帝陛下說“謀反”就跟談論天氣一樣,正常人聽到這話已經誠惶誠恐地下跪請罪了,只有這親衛,心眼不是一般的粗,實非常人。

李宣終於登上步輿,對話告一段落。

不久,至壽康宮。

壽康宮庭院內,白胖的小王爺扶著奶嬤嬤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忽然腳下不穩往前栽去,奶嬤嬤忙收緊手臂,拉住這小祖宗。

不遠處的檐下,旁觀這一幕的太後笑出聲:“好了,歇會兒,看我們衡奴臉都曬紅了。”

太後身邊站著一豆蔻少女,臉上稚氣未脫,卻已初見柔美端莊,她一邊打扇一邊笑道:“姑母,五弟弟可真聰明,沒兩天就學會走路了。”

話音方落,小王爺突然“咯、咯”叫著,掙脫奶嬤嬤的手,跌跌沖沖往前走出數步,就在這時,一雙大手輕輕一撈,將他抱在懷裏。

宮人們紛紛跪倒:“拜見陛下。”

“咯!”壽王小手上下亂舞,開心不已,“咯,哥!”

李宣一邊逗懷中弟弟,一邊道:“平身吧。”

自李宣現身,豆蔻少女便用扇子遮住半張臉,目光盈盈地望他。太後卻收了笑,轉頭看到侄女範薇露出這幅小女兒神態,眼神覆雜,輕拍她的手背:“你先下去,我和你表哥有話說。”

“姑母……”範薇不依。

“聽話,你不是前兩天學會做那水晶糕,鬧著要做給你表哥嘗?不如現在去做了來。”

範薇這才同意,步下庭院,到李宣身前,輕聲道:“表哥,我先告退了。”

李宣垂眼看她,淡淡應一聲。

落在後面的尤均和馬全福咬耳朵:“那位就是咱們未來的皇後嗎?也太小了吧,陛下比她大近兩輪呢。”

馬全福:“……”

尤均:“你這是什麽表情?你也覺得咱們陛下有點老牛吃……”

馬全福楞是在這大夏天裏被嚇出冷汗,已經數不清這是今日第幾次了,一把捂住這位活祖宗的嘴,“求您閉嘴吧!”

尤均眨眨眼,等他松手,低聲道:“你當我傻,我這不只跟你說麽,別人沒聽到。”

馬全福:“……多謝厚愛,但是不必。”

尤均露出受傷的神情。

馬全福:“……尤侍衛,我們不熟吧。”

李宣逗了會弟弟,把他交給奶嬤嬤,說道:“都下去吧。”又看向太後,微微一笑:“母後要兒子在這大太陽下站著說話嗎?”

太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進屋,李宣仿若未見她的失禮,隨她走進殿門。

這本就是接客的花廳,擺著小案和圈椅。李宣今日站得有點久,腳踝微微酸脹,懶得計較主次,索性在離得最近的末位坐下。

“不知母後找我來有何事?”

太後把手邊小案上的一疊奏疏往前推了推:“陛下如今當政,朝事哀家已無權過問,這些奏疏還請陛下拿回去。”

李宣笑道:“母後雖然人不在朝廷上,但餘威甚重,兒子有時候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太後懶懶地半閉眼皮:“不過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諫言,陛下連這點氣量都沒有嗎?”

自讓位後,她心裏不痛快,說話一直是這麽含針帶刺,李宣早已習慣,正如太後所說,這點氣量他還是有的。並非不生氣,而是沒必要生氣。

沒聽到李宣接話,倒是太後先沈不住氣。

她如今不比從前,雖然朝中仍有一部分大臣綁在她船上,給了她底氣,但這位養子手段比她想象的厲害得多,短短一個半月便聚攏起一批忠臣老臣。

她甚至懷疑,李宣隱姓埋名那三四年,也一直與這些大臣私下有聯系。

若沒有那一夜的交鋒,她沒有主動讓位。等李宣按原計劃,和她聯手先除去瑞王,恐怕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她。

當初一時心慈手軟,未下狠手,如今悔之晚矣。

事已至此,步步皆是自己走出來的路,談後悔又有什麽意義?她如今也漸漸想明白,榮養晚年沒什麽不好。

想到這裏,她吐出一口氣,服軟道:“這些奏疏沒有我的意思,我已歇了心思,你大可放心。”

李宣神情不變:“對母後,兒子自然放心。”

太後與他對視片刻,避開了視線,“今日已是十四,哀家沒記錯的話,後日就是瑞王啟程的吉日。你當真要就這麽放虎歸山嗎?”

李宣道:“攔不住。李昶請旨的就藩的那天,朕不過稍稍遲疑片刻,就跳出了一群大臣為其請命,祖宗禮法,律例規矩,無一不要朕放行。太後也知道,朝中有多少李昶的人,他們如今沒了退路,唯有背水一戰,比我們狠得多,尤其是京中六禁,有一半都在李昶手裏。朕要是阻攔,恐怕京城就要先亂了。”

他雖然解釋詳盡,語氣卻輕描淡寫,太後聽得氣不打一處來,翻起舊賬:“若非你打草驚蛇,功敗垂成,李昶早就在亂葬崗了!”

李宣:“當時無可奈何。”

“好一個無可奈何!不過是舍不得那個三思侯的一條命罷了!”

李宣:“是,朕就是舍不得。”

太後看著他的神色,忽然失聲。她好像隱隱明白了什麽,驚愕地睜大眼:“你……”

李宣笑了一下:“母後明白了嗎?朕說的無可奈何。”

有無數條路通向成功,可是每一條路燕怛都會死去——唯有一條,最艱辛,最荊棘遍布的小路,燕怛可以活,所以他只能選這條路。

燕怛就是他的無可奈何。

他無法預見未來如何,但正如那晚他放棄一切走進壽康宮時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若不出面阻止,燕怛身死,他定會悔恨終身。

他失去過一次,體會過肝腸寸斷的滋味,此生都不想再經歷。

太後無話可說:“你這個瘋子……瘋子!你真是……”

耐心地等她發洩完,李宣才不疾不徐地開口:“母後莫急,最壞的事不還沒有發生麽?就算李昶造反,我們打就是了。兒子帶來一個好消息,西北大捷,脫斡裏勒身死,突厥大軍逃回了老家。沒有外敵侵擾,何懼一個李昶,”

太後:“你怕是忘了,西南還有個呂子儀。”

李宣:“朕是忘了。忘了跟您說,呂子儀是朕的人。”

門外傳來的少女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一室寂靜。

範薇端著漆盤站在門口,盤裏擺著兩碟晶瑩剔透的水晶糕,上面撒著一層花瓣碾的屑,看得出來是花了心思做的。她方才走得急,額角沁出薄汗,進門才發現殿內氣氛不對——姑母臉色發青,皇帝表哥倒是神色如常。

“姑母,表哥……”她放輕腳步,將一碟放在李宣身側的小案上,“我做了些糕點,想著天熱,你們嘗嘗。”

太後看了她一眼,眼神覆雜,旋即斂去,換上幾分笑意:“這孩子,倒是有心。過來坐。”

“這碟是姑母的。”

範薇依言在太後身側坐下,餘光偷偷覷向李宣。他正垂眼看著那碟水晶糕,似乎嘆了口氣,拾起一塊咬了一口。

範薇期待地問:“好吃嗎?”

李宣點了點頭。範薇臉頰微紅,欣喜不已。

太後也撚起一塊水晶糕吃,目光在二人之間輪轉:“說起來,陛下登基也一個多月了,婚事該提上日程。欽天監前兒送了幾個吉日過來,陛下可曾看過?”

按正常流程,都是冊封大典結束後再昭告天下。但當初為安撫太後,李宣剛登基便廣發詔書,冊封大典反倒拖在後頭。這一個月不見他提起,太後心裏確有些急了。

李宣擡眸:“看過。”

“定在哪天?”

“十月初九。”

太後點點頭,似笑非笑:“倒是個好日子。只是欽天監送了四個日子,最早的是八月初三,最遲的便是十月初九,陛下怎生挑了最末一個?”

範薇垂首,耳朵卻豎起來。

殿內靜了一息。

李宣淡淡道:“八月太趕,九月也有些匆忙,十月正好。”

太後深深地看著他,卻什麽也沒說,只笑了笑:“晚一些也好,多些時日籌備。薇兒,你表哥這是疼你,怕你匆忙受累。”

範薇擡頭,對上李宣那雙沈靜的眼睛,忙又低下頭去,輕聲道:“多謝表哥。”可她心裏卻像被什麽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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