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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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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家燕侯◎

“……然臣聞之,古之立君者,非徒擇其賢,亦擇其全。昔者楚共王有目疾,猶能讓位於弟;漢元帝嬰痼疾,終致權移外戚。蓋人君者,天地之所表,萬民之所仰,一跛一眇,皆足以損威儀,墮國體……臣非敢以微瑕議聖德,實以社稷為念,願陛下思楚恭之讓,效唐堯之德,擇宗室之賢者而禪焉……”

又是一封以跛足而攻訐新帝的奏疏。

李宣一字一句地看完,提筆舔墨,批朱曰:朕閱了。丟到桌角,那裏已經有厚厚一疊奏疏。

看了一下午,盡是這等無用之言,縱使李宣早有心理準備,仍覺出些許心煩氣躁,擱下筆,微微皺起眉。

一旁侍候的太監馬全福察顏觀色,及時奉上熱茶。等李宣接過,站到椅子後,手法熟稔地按上額頭周圍的穴道,慢慢按喬。

“太後今天做了什麽?”

“太後娘娘今日一早接了壽王殿下到壽康宮,一整天都在教他走路呢。”馬全福答道。

壽王就是退位讓賢的上一任皇帝,李宣的弟弟,李宣即位後封其壽王,虛歲三歲,足歲不過一歲半,剛開始學走路。

“她倒是自在,”李宣道,“把這些折子,全拿去給她看看。讓她的人安分點,否則別怪朕無情。”

“欸!”馬全福親自把奏疏捧出門,交給小太監跑腿,回到書房,說道:“陛下,您要見的那位禁軍尤均,未時就入宮了,奴婢見您一直不得閑,就把人安頓在偏殿內,您什麽時候見?”

聽到這個名字,李宣靜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麽,而後說:“就現在吧。”

沒過多久,一位瘦高的年輕人跟著出現在門口。李宣淡淡地打量他。他這大半年裏長高許多,臉上的少許嬰兒肥褪去,輪廓線條變得淩厲,長時間地日曬使得皮膚色深,整個人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既有少年人的青澀,也有青年的堅毅。

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再走的時候就變成了同手同腳。

李宣:“……”

不論尤均私下有多麽跳脫,第一次陛見全都收了起來,本想在皇帝面前留個好印象,沒想到事與願違,越緊張越出錯,越出錯越緊張。

來到禦案前,尤均心裏已經充滿了沮喪,跪拜道:“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頭頂的聲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且溫和:“起來。全福,賜座。”

尤均受寵若驚,一時之間進宮之前反覆默念的規矩忘得一幹二凈,冒失地擡頭,撞進一雙喜怒不形於色的眼,驟然懾出一身冷汗,連忙低下頭。

就這一眼,他什麽都沒看清,只有一個念頭:皇帝不愧是皇帝,一個眼神就這麽嚇人。

“不可直視天顏,燕侯沒有教過你麽?”皇帝問。

“沒有……”尤均老實答道,那會兒天天被關在大理寺,誰會想到他還有單獨在天子面前回話的一天。

馬全福搬來矮墩,尤均挨著屁股邊坐下,又道:“陛下怎麽知道我和燕侯認識?”他下一瞬就恍然大悟,自己回答自己:“哦我知道了,陛下今日召見我,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家侯爺?”

一口一個“我”字,旁聽的馬全福不忍直視地拍上眼,心裏捏了一把冷汗。

這傻小子怎麽長大的?這得缺了多少心眼啊?

李宣一時也默了片刻,饒有興味地念道:“你家侯爺?”

尤均為數不多的警覺終於喚醒:“呃,不是,是卑職說錯了話。卑職是禁軍,是陛下的人。”

李宣笑了一笑:“燕怛怎麽把你養成這樣……他對你一定很好吧。”

尤均:“……”

也不知道為什麽,尤均就是知道這個時候好像不該說話。

好在李宣似乎也沒想等他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有些神思不屬,把尤均方才的脫口之言在心裏反覆念了兩遍,輕聲道:“你家燕侯,十年間是不是從未和你提過朕?”

“不是我家的!”尤均忙道。

說完這句,他就卡住了。皇帝這話什麽意思?好像很看重侯爺,可是侯爺確實幾乎沒有提過這位啊……這,這能說嗎?

尤均硬著頭皮道:“也不是,提過的。”

李宣一手支頤:“哦?何時?”

“就,就……”

李宣看他眼珠亂轉,問道:“你可知道,欺君是什麽下場?”

“……”尤均老實地道,“只在快出來的時候,提過一次。”

久久的沈默後,李宣平聲道:“說了什麽?”

尤均回憶。

不過是大半年之前,那一天發生的事他記得很清楚。

“在大理寺十年,那天第一次有外人入內,一連來了兩人,都是侯爺從前的同窗。我被侯爺打發去廚房洗碗,知道他也許有些話不想被我聽到,就一直沒入內。”

馬全福豎著耳朵聽到現在,忍不住在心裏吐槽:看不出來您還有這眼力見呢。

尤均:“後來訪客終於都離開了,我在前院練棍法,聽得侯爺突然發病吐血,我嚇了一跳,沖回去,和應伯一起……哦,應伯是……”

李宣:“我知道,繼續。”

尤均:“我和應伯一起攙侯爺上床……侯爺緩過來後,說了一句:‘應伯,您看著我長大,當年我和太子玩得那般好,為何就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卑職也許沒有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但大致是這樣。”

說完,尤均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侯爺當時口中的“太子”,好像,就是,現在上面坐著的這位……吧?

完了,都水火不容了……這是有仇啊!這還能說嗎?今兒他這條小命該不會丟在這兒吧……

尤均腦子亂成一團,悲傷不已。

李宣仔細地聽著,忽然不聞聲音,只得催道:“繼續。”

尤均離開矮墩跪在地上,大膽開口:“……陛下,其實……”

李宣淡淡投去一眼:“繼續。”

尤均:“哦,好。後面應伯就勸侯爺事情都過去了。侯爺說:‘這十年裏我常常思及往事,其實不過都是些意氣之爭,若我當年肯低個頭,興許就不會是如今這般境況了。’”

李宣放下支頤的手,緩緩坐正:“他當真這樣說?”

“嗯嗯!”尤均小雞啄米,“卑職也許記錯了幾個字,但大意就是這樣!侯爺還說,若有機會再見,要跟您和好,要告訴您,是他錯了!陛下,侯爺他知道錯了,您原諒他吧。”

李宣盯著他,慢慢道:“朕提醒過你,不得欺君。”

尤均恨不得指天發誓:“卑職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假!”

李宣不語,仍然平靜地看著他,好似在揣度話語的真實性。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在外間探頭探腦,馬全福走過去,小太監耳語一番,馬全福回來,低聲道:“陛下,奏疏都送到壽康宮了,太後娘娘請您過去一趟。”

尤均大大松了口氣。

“朕知道了。”

李宣站起身,慢慢走到案側,對仍跪著的尤均道:“從今日起,你到朕身邊來。”

尤均:“……啊?”

馬全福恨不得把他的腦子拿出來曬曬:“陛下要你做七品親衛呢!還不快謝恩!”

尤均咚的一聲磕在地上:“謝,謝陛下隆恩。”

頭頂仿佛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氣:“還不跟上。”

“哦,哦,是。”

尤均落後兩步跟在皇帝身後,出了殿門,馬全福已經把他入宮的時候解下的兵器還了過來。按本朝規定,禦前親衛是可以佩刀的。

走下丹墀,一頂步輿早已停在階下,李宣正要坐上,忽然直起身看向南方。只見一小役狂奔而來,手臂高舉,一邊跑一邊喊:“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彼時已是六月中旬,艷陽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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